第二章
我上小学了,整天感到肚子饥饿难忍,我除了吃饭吃得多,每天还要偷两衣兜红薯丝去学校吃。红薯丝是母亲晒好储藏在大缸里做粮食的,那时候生产队分的谷子只够吃半年,母亲就种许多红薯,刮成丝晒干,每天一半红薯丝一半大米混煮成饭给我们吃。我把干红薯丝偷来当零食吃,虽然不太好吃,但是总比没有东西吃强。吃得多,我却不长肉,瘦得像根干柴。因为吃,我不知被老姜头骂过多少:“讨债鬼,大吃货,我看你是饿痨鬼投胎,只知道吃,干活却偷懒。”
我其实不是懒惰的姑娘,只是劳动强度太大了,幼小的我承受不起。姐姐们都长得很矮,我怀疑都是被扁担压的。老姜头在蜗牛镇建第一幢房子时,没有请一个工人,就靠他自己和母亲两个成年人带着我们四姐妹(露和天赐还太小)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挖地基,挑沙石,抬水泥,搬砖头,砌砖墙……样样自己动手干,甚至连花窗都是他自己设计、自己制作的,他做出来的那些水泥花窗什么都不像,远远不如花窗店卖的花窗好看。他整整花了两年时间才建起了一座带天井的两层小洋楼。我记得很清楚,那年过春节,我们四姐妹还要干活挖地基,看到别人家大人孩子都高高兴兴去逛街,我心里就有气:“连过年都不让我们玩一玩。”后来,我实在太累了,生气地把铲子一扔,说:“我再也不干了。”他立刻恶声恶气地骂道:“不干,你就别在我这个家。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现在又要建房子给你们住,你居然有这么多怨气,还敢冲老子发脾气。有本事你别要我养你,自己找地方住去。”
“你生下我,就要把我养到十八岁,不养我到十八岁,你就是犯法。”我懵懵懂懂知道一点点法律。
我的顶嘴立刻招来两个耳光,我只觉得一阵轰鸣。后来我考上大学体检时发现有一个耳朵听不见声音,就是他这次赏的耳光造成的。那时候年纪小,我不知道自己的一只耳朵被他打坏了,那一段时间老是感到耳朵嗡嗡响,上课时,听不太清楚老师讲课。我大概跟母亲和姐姐们说过的,可能是她们都不太在意。穷人对小病小痛是不在乎的,比如以前三姐被打得遍体鳞伤,也没有哪个人带她去卫生所治疗,哪怕买一瓶红花油来帮她涂抹一下伤口也好啊!三姐身上的伤,不知过了多久才自行长好,那伤,一定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里,一如我的伤已经牢牢铭记在我的头上那样。
老姜头在我们弱小的时候如此对待我们,所以,当我们翅膀硬的时候,我们有理由不听他的。
大姐二姐的婚姻是老姜头包办的。
大姐是个乖乖女,知道自己条件差,在小学当代课老师,工资低,工作不稳定,还是农村户口。有城镇居民户口,又会裁缝手艺的大姐夫虽然只上过两年小学,但老姜头也愿意把大姐嫁给他,连彩礼都不要。当然大姐夫很懂礼节,给我们全家人做了一套新衣服才把大姐娶走。后来大姐通过自己的努力,转成了民办老师,又去师范学校进修,她努力学习,积极工作,争当先进,终于转正,成为领国家工资的真正的人民教师,有了城镇居民户口,才得以在那个不见得富贵,却自视高农民一等的城镇居民家庭直起腰来,大姐后来当上镇中心小学的校长,他们一家更没有什么可嫌的了。
二姐被柳医生请去诊所帮忙搞卫生,照柳医生开的处方给病人拣药,顺便做家务。二姐手脚勤快,嘴巴乖巧,很会安抚老少病人。柳医生看出她是可造之材,就教她打针开处方,后来还把到县城进药的任务交给她。柳医生的独生子柳笛游手好闲,好几次把父亲给他到县城进药的钱花去一半,这让柳医生不敢再相信他,送他去地区卫生学校读自费的医士班,他就三天两头出街玩,还参与打群架,结果被学校劝退回来。柳医生对柳笛很是失望,对老姜头说:“都是被他妈妈宠坏的,如果我多一个孩子,就没有那么发愁。”
老姜头建议柳医生把露接过去好好培养,露已经快小学毕业了,这时候城镇居民户口已经可以用钱买到,估计柳医生的老婆不会再坚持不要这个养女。可是露死活不愿去柳医生家,因为有人笑她是柳笛未过门的老婆。露正是排斥异性的年龄,而且柳笛名声不好,不要说去柳医生家生活,她连走路都不愿路过柳医生的家门,宁愿绕一条街走远一些。柳医生自然不好再说要她做养女,他看中了二姐的伶俐乖巧,想送二姐去地区卫生学校读自费的医士班,将来接他的班。老姜头当然巴不得二姐能通过学医而改变当农民的命运,以前他让正读初中的二姐辍学回来放鸭子,使二姐失去读书升学的机会,后来又在他开的米粉厂干活,他的米粉厂没有什么发展前途,眼看二姐的前途一片晦暗,他多少有点愧疚,所以只要能使二姐不用像农民那样在田地里刨食,不管是给柳医生当养女还是当儿媳妇,他都答应。二姐起初是以养女的身份去卫生学校读书的,姑很不满,对柳医生说:“你这是帮别人培养女儿,又不是亲生女,那么大才过继来,养不熟的,花那么多钱供她读书,将来她学成本事,嫁给了别人,你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柳医生不管老婆说什么,始终坚持自己的做法。对姑唠叨的话,二姐也装聋作哑,放假回柳医生家,亲亲热热叫爸爸妈妈,勤勤恳恳干活,开学就高高兴兴去学校。
“如果将来做我们的儿媳妇,花多少钱我都没有什么话可说的。”姑开始喜欢二姐,想要她做儿媳妇,可是二姐比柳笛大三岁,姑知道这事难成。
难成的事最终还是成了。
老姜头办了两年米粉厂,因为竞争激烈,没有多少利润,在大姐出嫁,二姐被柳医生请去当帮手后,他就把米粉厂关闭了,改开杂货铺,本钱不足,就向柳医生借了一万元做本钱,他不善经营,进货价高的食品卖不出去,积压在店里眼看要过期作废了,只好自己吃掉,他常常自我解嘲:“江西老表开药铺,卖不出去就自己吃。”开了几年杂货铺,只赔不赚。
二姐从卫生学校毕业,考到了医生执照,可以给病人看病开处方了。柳医生身体不好,逐渐把诊所的事务转交给二姐。柳笛呆在家的时间多起来,二姐和柳医生忙不过来时,柳笛也会帮帮手,卖药、拣药、打针,他很主动干,他似乎不想让二姐小看自己。
有一天,柳医生把三千元交给二姐,叫她拿回去交给自己的父亲,说是借给他的。二姐信以为真,拿着钱高高兴兴回家。没想到老姜头收下钱,郑重其事地对二姐说:“这是柳医生给的彩礼,一共是一万三千,有一万是我以前借来开商店了。你嫁给柳笛,不仅我不用还那一万元,这三千元全给你办嫁妆,以后你成为柳家媳妇,什么都不需要发愁了。”
“可是他比我小,他不会愿意娶我的,我也不想嫁给他。”二姐说。
“他不愿意的话,他爸爸怎么会送这么多彩礼钱来?老婆年龄大点儿有什么要紧?能生孩子能挣钱,他那个散仔样,还要靠你去调教,调教好了,就是你的本事。调教不好,你也不亏。蜗牛镇有多少姑娘眼红你,你还不知足?”
“可是等我老了,他会不爱我的,不要我的。”
“老了还要什么爱?现在放着好机会不抓住,有好日子不过,你还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家?穷日子你还没有过怕吗?”
二姐当然过怕了穷日子。
老姜头进一步说:“做人要知恩图报。柳医生对你的恩可不是用钱能算得清的。”
不管老姜头说了多少做人的道理,都不能消除他实实在在是把二姐卖了的事实。二姐心里有喜欢的人,是她读卫生学校时的同学。二姐最后还是斩断情丝,嫁给了柳笛。幸好结婚之后的日子过得比较顺心,柳医生把诊所的财权交给二姐,诊所的收入让二姐瞠目结舌,用二姐的话说:“每天数着那么多钱,心里就想笑。”
二姐后来生了两个儿子,一家人其乐融融。老姜头对这桩婚姻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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