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但是骡子却奇迹般的挺了过来，即使瘦到几乎看到了根根骨架，骡子也未倒下去，它在充满了无知和疯狂的土地上努力的填饱自己的肚皮，在每年的春耕秋末，还要拉着沉重的犁耙在这块即将荒芜的土地上耕耘，犁出一点点的希望。

　　似乎是觉得骡子还有点用，镇上的人们就相互警惕着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谁也不能在暗地里将骡子宰了炖了吃肉，否则就会遭批斗！甚至有人在一天夜里偷偷的把牛棚的锁砸开了，把牛棚的栅栏门放的大开，那意思是很明显是让骡子逃出牛棚奔向自由，但骡子动也没动，在骡子的哲学里：跑有什么用呢？在这个人的世界，在这个一切颠倒的年代，你又能跑向哪里呢？第二天上午，人们看到了被砸开的锁和动也未动静静趴着休养生息的骡子。人们都被骡子的忠诚感动的一塌糊涂。自那以后，牛棚就再也未上过锁，骡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个正常人一样。

　　老罗夫妇的到来使得牛棚重新又上了锁，但骡子不介意，它只为上锁这件事感到好笑，同时又为老罗极重的伤感到忧愁。此时的它趴在离老罗尽可能远的地方，生怕自己身上的那股怪味道熏坏了老罗夫妇的鼻子。老罗在剧烈的疼痛中不住的呻吟，但那只是梦魇中的呻吟，在梦中他看见自己的腿被一群疯狗紧紧的咬住，怎么甩也甩不脱。老罗媳妇散乱的头发粘了牛粪草叶，更多的是成片成片结成的血痂，她努力的驱赶着睡魔，她已经三天三夜未睡，也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但她不敢睡去，甚至眯一眯也是不敢，她怕自己在睡梦中时，老罗出现什么闪失，也怕自己一睡过去再也不能够醒过来，那头瘦骨嶙峋的骡子悲苦的望着牛棚外的星空，在那里星星们依旧充满着生机充满着快乐得闪烁着自己的光辉，骡子乜斜了一眼老罗，老罗依旧在努力的摆脱着疯狗的狂咬，而老罗媳妇终于支撑不住，睡着了，她软绵绵地躺在了老罗的旁边，惨白的结有血痂的脸上的肌逐渐的放松了下来，看到这一切，骡子轻轻的吁了口气。

　　但由远及近的细微的脚步声又让骡子警觉的抬起头来，它知道有人向牛棚走来，但骡子没有过分的紧张，它知道这不是那些红卫兵的脚步，那些红卫兵的脚步永远听起来是邦邦有声，而且正大光明。确切的讲远远听来这细微的脚步声更像几年前给自己砸锁的那个年轻人的脚步声。很显然，老罗媳妇也听到了脚步声，她从瞌睡中惊醒，猛的坐起，眼神里流露着恐惧，两只手紧紧抓着老罗的衣服。

　　叶连金蹑手蹑脚的来到牛棚门前，伸出手的关节在栅门上轻轻的敲了两下，悄声说：“弟妹，是我。”老罗媳妇听出来是叶连金的声音，忽地感动的满泪盈眶，哽咽着说：“连金大哥，你来了。”哽咽的声音划破了夜空的沉寂，叶连金连忙嘘了一下，让老罗媳妇莫要作声。然后从腰裤袋里掏出钥匙“啪”的一声脆响再次划破了黑夜的宁静，那头骡子用鼻子噜噜了几下，仿佛是要帮忙掩盖这清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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