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罗子能够活下来甚至能平安的生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
罗子是赶在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中降生的,那时候,罗子的父亲--我们姑且称之为老罗--因为贩卖老鼠药,更为人所恶的是,他那日竟然戴了一副厚若瓶底的老花镜去贩卖老鼠药而被打成了“走资的牛鬼蛇神。”英明的红卫兵们将老罗祖屋里仅有得一张漆了红漆然而掉的差不多了八仙桌抬到打谷的场院里说是让老罗“抬花轿”。
老罗“抬花轿”的那天正好是八月里最热的一天,整个镇里一丝风的也无,满目都是明晃晃的白光,走在街上人的脚底仿佛不是在与鞋底接触,而是与火炉里的炭火作对抗。饶是这样,红卫兵的头头张二驴还是很兴奋的光了膀子,让黝黑黑的肌肉闪出多人眼目的光亮,张二驴拖沓着一双右脚前张口左脚后咧嘴的“千层底”挪到趴在场院里的似乎懒洋洋入定了一般的老罗的面前,用茶杯口粗的木棍桶了桶老罗的脊梁骨,好像贪玩的猫拿爪子碰了碰装死的耗子。老猫嘟囔着满嘴的唾沫星子,这么热的天他的嘴里还有这么多的唾沫星子真是让人惊奇:“喂,死了没有?”老罗哼了一下,显示他还没有死,接着将贴在地上的脸努力的抬起来看了老猫一眼。就这一眼,让老猫忽然觉得自己的自尊或者说是脸面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右手抓起硕大的棒子在半空里划了个美丽的半圆弧“啪”的一声打在了装死的耗子身上:“你看个屁!”。
老罗的媳妇看到老猫势要把老罗这只毫无挣扎力的耗子弄死才甘心,忽地心底生出无限的怒火,发疯也似的从两个十六七岁的小红卫兵手里挣脱出来,双眼腥红的就向张二驴扑了过去,张二驴的脸色瞬间由调戏耗子的得意片刻间转成了被疯狗追逐的恐惧,张二驴惊得往后连退了几步,手中的粗木棍不自觉的掉在了地上,砸起了一圈圈尘土,砸出一个可以盛满悲伤的小坑。
老罗媳妇后来被一拥而上的红卫兵制服了,几个红卫兵用束腰的花布条将老罗媳妇背手捆了绑在了场院边上的一棵老槐树上,那个下午,似乎全镇的凉意都集中在了这棵老槐树上,老槐树叶茂森森,老罗媳妇的脊背一帖上去,就觉得透心凉的舒服,她努力的睁开不知是被什么弄肿的眼睛,透过这条细微的眼缝,老罗看到了血红的一片天,看到了趴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老罗,看到了被自己咬掉了半个耳朵正疼的满地打滚的张二驴。
不知是被老罗媳妇咬掉吞进了肚里,还是被野猫野狗叼了回家去喂自己的孩子去了,总之,在事后的两三天里,张二驴的红卫兵手下们兄弟们将打谷的场院翻了个底朝天天朝底,也没有找到找到张二驴被咬掉的那半边耳朵。对此,张二驴发了大脾气,骂她奶娘的老罗媳妇是属母狗的,骂他的兄弟们长的手就是摸媳妇的连个疯婆娘都管不住,还骂它爷爷的野猫野狗叼了他的耳朵去当下酒菜。
这场风波是被红卫兵的副队长叶连金平息的,那天夜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散尽了一天热量的夜晚显得格外让人舒爽,叶连金两三下喝完了那碗不解饿的菜叶粥,跟老叶嫂子说了一句“晚上你先睡吧,不用等我了。”便出来了。老叶故意绕村兜了个大圈,又三拐两拐,最后拐进了暂时看押老罗夫妇的牛棚里。红卫兵并没有安排专人在这里看守老罗夫妇,一是因为这里离村里的坟地挺近,现在到处都是冤死饿死的鬼,谁都怕晚上出来被鬼捉去当了夜宵,二来是因为以前这个牛棚确实养了七八头五六头驴还有一只骡子,虽然后来牛和驴都逐渐的饿死了,但那几年却产生了成堆成堆的牛粪驴粪堆积在原处,一到夏天苍蝇蚊子臭虫蟑螂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如果有风,那股混了牛粪驴粪骡粪人粪的气体便随了风在镇上的大街小巷里随风荡漾,让人闻了似乎要把那仅有的汤汤水水也要被恶心的呕出来,要是下雨,雨水冲刷着一层又一层的日积月累的粪堆,然后粪水徜徉肆意的在镇上奔腾不息,如果用现在的一个时髦的名词来形容那时的这个牛棚,便是“污染源”三个字,可惜那时没有卫生部门进行管理。最后的一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便是老罗夫妇无处可逃,能逃到哪里去呢?在这个年代,处处荒草丛生,处处流离失所,就说那头骡子吧!它是唯一硕果仅存的牲畜,在饥饿的人们分食了它的伙计们--那些饿死的牛们驴们,都期待着这最后一头骡子的逝世,好能在这饥饿疯狂的年代再得到一点奢侈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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