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古口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万处长退居二线了。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可真退下来,还是别扭,空落落的。想想,都五十八周岁了,也该歇歇了。再想想,自己从一个泥瓦匠爬到处长的位子也该知足了,退吧,回家陪陪老伴儿抱抱孙子,挺好。

  正在老万准备回家时,公司又发文,任命老万为档案室副主任,副主任后面还有个括号,写着正处级。老万摘下老花镜,长久地盯着正处级仨字,直把眼睛看疼了,看酸了,还是看不够。怎么着还保留了正处级。够意思了。

  档案室占据着办公楼顶层整整一层,比土建处那几间小平房宽敞多了,可老万走进档案室就有一种走进地下室的感觉,憋得慌。

  渐渐地老万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走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打开窗户门透气。然后沏上一杯茶,再轻手轻脚插上门,打上一套刚刚和老伴儿学的霍氏太极拳,再轻轻把门打开一条缝。做完这一切,老万才正式开始工作:喝茶、抽烟、看报纸。日报、晚报、晨报,一版、二版、三版,连报缝也不放过。

  以前,老万的日子可没这么悠闲,土建处就像一个大市场,从早到晚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别说看报纸,连上厕所的空儿也没有。老万盯着桌角上那台乳白色电话机,又想起土建处那些热热闹闹的日子。老万就想,人也是怪,忙了,累。闲了,更累,而且是打心眼里累。想着想着,就到下班时间了。

  档案室的日子说慢不慢说快不快,眨眼间要过春节了。周围的人们已经开始变得行色匆匆心不在焉了。老万看了看台历,心里一阵阵发慌,一杯茶刚刚喝到第二泡,本来是最有可口的时候,可在老万嘴里却没滋落的。

  往年这个时候,老万也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然而心情却截然不同。那时老万是怀着丰收前的喜悦和激动静等着收租子。

  收租子是土建处人们私下的说法,虽然不太准确,却很形象。眼看一年到头了,那些包工头儿们一年的活儿干完了,该忙的也忙清了,就等着老万大笔一挥签字结账了。今年忙完了,还有明年呢,这些包工头们就得提前做工作打基础。别看老万这个处长管的人不多,可每年大大小小的工程加起来也有几百万。

  平时上班,土建处的人们全都吊儿郎当的,年根儿底下这几天却是出勤率最高,人最齐的时候。人人都准时准点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人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闹钟,连上趟厕所都是速战速决快去快回。为什么?因为人人都等着收租子呢。

  前些年,实行送烟送酒送土特产,有的包工头儿甚至还从老家弄来整片的猪肉羊肉,活鸡活鸭,弄得土建处快跟农村的大集差不多了。在公司上下造成了极坏的影响,那些日子,其它处室的人们一说起土建处就咬牙切齿,好像土建处得了多大好处似的。

  后来好了,送礼改送卡了。购物卡、贵宾卡、优惠卡等等。甭管叫什么卡,都和人民币一样,而且送收自如。送,不显山不漏水,顺顺当当就送出去了。如果拿着一沓人民币到处送,不仅显得过于明目张胆,还有行贿之嫌。收,脸不红心不跳,哼哼哈哈就笑纳了,不仅隐蔽性强,还毫无受贿之忧。实性强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省得一过年家里就收一大堆吃不了用不完的东西,处理起来还麻烦。以前每逢过年,老万家光吃不了的点心就有百八十斤,老婆还得趁着夜深人静分期分批往垃圾箱里扔。

  老万一想起那小小的购物卡,就不由自主地感谢卡的发明者。其贡献简直与大发明家爱迪生不相上下。这些年,老万从中受益匪浅,保守地算,怎么也得接近六位数了吧(原先老婆有个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老万每年收到的卡的数量和数额。后来被老万发现给撕了)。正是因为有了卡,老万在家里的地位也不断攀升。

  每到年前,老万那些侄儿侄女外甥外甥女就成群结伙纷纷涌到家里看望他。或是拎着几斤普通水果,或是提着两瓶低档白酒。一个比一个嘴甜,一个赛一个会说。实际上他们全是冲老万手里的卡来的。

  孩子们来的时候,往往是老万刚从外面应酬回来,正醉眼惺忪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来来回回换频道(平时老万是没权掌握遥控器的)。等孩子们的拜年话说完了,老万就很有气派地冲老婆挥挥手说,去,给孩子拿上张卡买点儿年货。孩子们接过卡自然又是一番客气和恭维,然后满意而去了。老万呢,仍旧眯缝着双眼,一副再平常不过的神情,几张卡算什么呀,小事儿一桩,花去吧。

  虽说老婆给孩子们的卡都是面额最小的,可在老万这里最小的卡也是四五百元的。几百元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小数了。开始,老万是来者不拒,甭管什么颜色的卡统统全收。卡毕竟不像人民币,标着面额。后来在老婆的帮助下,老万学会了通过颜色辨认卡的面额,老万的眼睛就高了,再看见一二百块钱的卡坚决不收,还会板起面孔给来人讲一番大道理,直到讲的来人脸红脖子粗,最后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溜走了。

  我说,你也可以收点二三百的呀?老婆小心翼翼地劝老万。每到这个时候正处于更年期的老婆就变得格外温顺听话。连说话的腔调也细声细气的像个小姑娘。

  嗨!小了嫌小,大了又嫌大。老万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信封。老婆小跑几步双手接过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叠卡,边数边问,今天收的都在这里吗?

  废话!不都在这里,我还留几张啊?和老婆正相反,一到年底老万的脾气就见长。今天信封里的卡最小面额也是千元的,老万更是底气十足。

  去,拿棵烟。老万得寸进尺地吩咐道。平时老万是绝对不敢在客厅抽烟的,他的专用吸烟室在卫生间。

  每天天早晨出门时,老婆都把老万抻抻送到门外,还眨着眼小声嘱咐老万,别乱跑,省的人家找不着你。

  罗嗦!老万说。

  那都是以前的事儿喽,今年,再也没人给老万送卡了。老万坐在办公室里眼睛不由自主地向门口张望。耳边总是回荡着往年土建处那嘈杂的拜年声和嘻嘻哈哈的吵嚷声。

  晚上回到家,老婆主动端上了他最爱吃的蘑菇炖小鸡,虽然没什么食欲,可为了报答老婆的殷勤,老万还是喝了两大碗鸡汤。吃完饭,老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婆又主动拿来香烟和茶水。反倒弄得老万心里酸溜溜的。

  老万知道老婆今年不提卡的事儿,是怕自己伤心。老万调到档案室以后,对于那些包工头来说,再没什么利用价值了。老婆越是这样,老万心里越觉着对不起老婆。这些年老婆早已养成了一种凭卡购物的习惯,无论是平常过日子,买瓶酱油打瓶醋,还是家里添置大件东西,用的都是卡。

  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档案室那两个半人也是早晨点个卯,一天就不知去向了。老万更有了一种孤苦伶仃的滋味。忽然响起的敲门声让老万愣了,站起来,又坐下,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他才轻轻喊了声请进!

  进来的是包工头李大棒槌。

  万处,给你拜个早年。李大棒槌一改往日的粗门大嗓。

  还让你惦记着。老万搭讪着要给李大棒槌沏茶,李大棒槌赶紧说,待不住,待不住。

  李大棒槌坐在沙发上。办公室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墙上那座电子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过年的东西都备齐了吧?还需要点儿什么?。李大棒槌起身问道,没容老万回答,又从手包里抻出一张卡放到桌子上急匆匆就走。

  老万一直把李大棒槌送到楼梯口,回来时眼睛竟有些潮乎乎的。关上门看到桌子上的卡是三百元的,心里又涌上一股酸水。唉!人走茶凉啊!往年这个李大棒槌送的卡少说也得再加上个零,平时不是请老万钓鱼打麻将就是喝酒洗桑拿,去不去还得看老万高不高兴呢。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这回进来的是基建处的新处长小王。寒暄过后,小王送给老万一张五百的卡。老万推辞着说,看看,看看,我都离开土建处了,怎么能再给大伙添麻烦呢?小王说,这是大伙都有的,你刚刚离开咱们处,哪能人一走茶就凉呢?

  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小王走后老万又是一肚子气。昨天老刘告诉他处里今年一人发了一千块奖金。哼!才来几天呀就当上处长了,不就仗着你姨父在市建委当副主任吗?

  转眼就二十三过小年的日子,可对老万来说却不是好日子,老婆昨天晚上擦玻璃时,从凳子摔上下来把腰扭了,躺在炕上连翻身都得老万扶着。

  你就等着我找保洁公司来擦吧。老万埋怨老婆。

  嗨!叫保洁公司不是还得花钱吗?今年咱可不比往年。老婆苦着脸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听完老婆的话,老万心里“咯噔”一声,手里的小勺也掉在地上。老婆摔的这一跤也是我的错。唉!老万从心里发出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老婆脸冲里躺在炕上,虽然看不见老万的表情,但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话刺伤了老万,便后悔不迭,想安慰安慰老万,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以前到了年底,那些打零工的小小老板们拿不出大的意思,却也不好意思一点儿不意思。就给老万送些更小的卡,什么保洁卡、洗衣卡、鲜花卡,虽然值不了三头五十的,倒也拿的出手,总比不送强多了。老万呢也不计较,但从没把这些小卡当回事,不是随手送了人,就是装在兜里忘了。没承想,现在这些小卡也成事儿了。这时老万才发现屋里冷冷清清的连根儿草也没有,要是往年这时候老万的屋里早就成花房了。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老万懒懒地打开门,是小侄子一家三口来了,拎着烟酒水果。小侄孙子进了屋满地乱窜,爷爷爷爷叫得老万心里才稍稍有了点暖和气。老万把小孙子抱在腿上,给他削了一个苹果。侄子侄媳妇照例说着拜年话。

  该走了,快下来!侄媳妇说。小孙子在老万怀里玩的正高兴,还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老万心里更加暖融融的。

  给爷爷奶奶再见!侄媳妇临出门时说。

  小孙子甜甜地说完再见,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妈妈突然问,爷爷还没给我卡呢?

  小孙子的话一出口,大家全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小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侄媳妇生气地打了孩子一把掌,孩子张开小嘴就要哭。还是老万反应快,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说,别哭,别哭,爷爷忘了了,快拿着。

  侄子一家走了,老万才发现掏给小孙子的卡是那张五百元的。心里不免又有些心疼。

  今年还有人给你送卡呀?老婆躺在床上问,声音有些喜出望外。

  老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老婆的问话,说没有吧,还有两张,说太少吧,怎么还给了小孙子五百呢?老万有些骑虎难下,吭哧了半天才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当然有哇!还,还不少呢!

  真的?老婆翻了个身,差点自己从床上跳下来。老万赶紧说,你好好躺着,别再累着。

  多少哇?老婆问。

  不少。老万还是故作轻松地说。

  那你怎么不早说呀?。老婆说着眼睛里又放出了老万熟悉的那种光芒。到底多少哇?老婆追问。

  嗯……比去年少点儿,也少不了多少。老万只好硬着头皮编下去。

  多少,你倒是说呀!老婆紧追不舍。

  也,也就大几千吧。老万说。

  快拿出来让我看看!老万一把没拦住,老婆自己翻身下了床。

  放在办公室忘拿回来了。老万说。

  嗨!白让我高兴了半天。老婆说着有些失望。

  明天我就拿回来,你想买什么?尽管说。别看离开土建处了,可咱的威信还在那摆着呢。老万越编越顺嘴儿,越说话越多。

  早知道这样,我干吗登高爬梯的擦玻璃呀。老婆说话的口气彻底放松了。再也不用顾忌什么了。

  谁说不是呀!别说那些包工头儿,连新上来的小王也得乖乖地给我送。老万越吹话越大。

  拉倒吧,再过一年多点儿就该退了,孩子们再来,你就少给点吧。老婆说。

  你就擎好吧。老万说。

  老婆听了老万的话心里好受了,夜里睡得特别香甜。可老万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真后悔刚才在老婆面前吹下了大话。

  第二天,老万早早来到办公室,他实在不愿看见老婆那喜气洋洋的样子。上午有个保密工作会,老万稀里糊涂的什么也没听见。回到办公室,心里仍是疙疙瘩瘩的,想来想去也没想出应付老婆的办法。头下班时老万给家里打电话,告诉老婆中午有饭局,不回家吃饭了。老婆小声嘱咐他别忘了正事。

  老万中午在食堂吃了俩凉包子,一下午肚子里叽里咕噜的。眼看快下班了,老万还是没想出好办法。只好这么办了!老万咬咬牙打开橱子,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装进包里走出了办公室。

  老万到家后,老婆脸上一片春风。老万磨磨蹭蹭换鞋、洗脸。老婆终于按捺不住了,问,拿回来了吗?

  嗯。老万说着掏出一个信封,老婆的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啊!这么多呀?三千、两千、五百、一千……老婆的双手抖抖的,两眼闪闪发光。

  看着老婆高兴的样子,老万笑笑,心里却酸酸的。

  下午,老万忍痛动用了自己积攒多年的小金库,到保百超市换了一万元购物卡。唉!自己这是图什么呀?老万有些后悔。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购物卡打九折,再加上自己的贵宾卡,总算省下了小两千。

  把这几张五百的拿出来打发孩子们吧。老婆仍在一边美滋滋地磨叨着。

  老万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更酸了。

  接下来的几天,老万又零七碎八地收了些小卡,屋里的鲜花也渐渐多起来,又请保洁公司做了一次大扫除,家里便像往年一样充满了过年的喜庆。

  老万一颗酸酸的心渐渐被这种喜兴气氛冲淡了不少,不仅不再心疼自己的小金库了,而且觉着花钱买卡这一招实在是高。他又想起了那个购物卡的发明人,自己是在他的发明基础上的提高。后来,老万便彻底忘了小金库的事儿,仿佛这些卡还是那些大小老板追着自己送的,根本没花自个儿一分钱。

  大年三十儿下午孩子们全来了,老万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老万也换上了新买的紫红色的唐装,像个老太爷似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又真真切切找回了基建处处长的感觉。

  这时门铃响了,老婆打开门,进来两位陌生姑娘,一个姑娘问,这是万有余先生家吗?老万站起来说是。姑娘热情地说春节快乐,我们是保百超市的,感谢您多年来对我们的信任和支持,您年前购买的一万元购物卡获得了我们春节购物大酬宾活动的一等奖,我们特地……

  姑娘的话还没说完,老万就一下子瘫在了地上。老婆手里的一盘苹果也脆脆地掉在地上,叽里咕噜滚的哪儿都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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