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故事
马六声震山野的时候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乳臭未干那样的年纪。那天的天气有些阴沉,乡集上有一户人家小猪犯了猪瘟,丢了怪可惜的。那就放了血,锅里炖烂了可以解解嘴馋。有人怀疑马六干不了这活,但主人家是比较大度的,说这小子从小就跟着老杀猪匠的屁股后头转,给瘟猪放放血想来难不倒他。马六就下手了,一刀下去没齐刀柄,虽是瘟猪,血却放得畅快,开肠剖肚后那猪肉竟不带血红,看去同好猪肉一般。主人家自然一番夸奖,马六抬头看看天边的云彩,心里说:师付,我没辱没你名声。
马六给瘟猪放了血就要回家。人已经走出场口,神色挂着一丝悲戚。但是没人看出来,也没人愿意去观察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杀猪匠的神色。这时,蹲在场口狗汤锅边喝酒吃肉的毛二就开口了。毛二是个大大咧咧的汉子,平时就爱开玩笑。他见马六还没杀猪用的捅条高,一把杀猪刀松松垮垮的吊在屁墩上,他就嘴痒了。
“小野卵,就你呀!老野卵死逑了么?嗬嗬,别他妈杀不死猪倒把自个老壳钻进猪屁眼里去!”
同毛二一起蹲在锅边喝酒吃肉的一堆汉子就哈哈大笑起来。
毛二和汉子们也没在意,骂完了还是自个喝酒吃肉。可是,马六却径直走了过来,就在毛二身后站定了,响亮的说:“毛二,我日你妈、日你姐、日你老婆、日你全家人!”
毛二和所有的汉子都像听到了睛天霹雳一般,全都站起身来了。他们惊异的发现,小小马六的脸上已经表明,他全身的每一根筋都处于随时爆裂的状态。那一双眼球鼓绽绽的,象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一般。神情传递的是不顾一切的愤怒。
毛二先是一愣,突然间又出人意外地哈哈大笑起来,裸露的胸肌在阳光下显示着不可一世的骄傲。顺手用捏在手里的狗骨头敲敲马六的头,浓浓的酒气张狂地喷洒在比他矮一截的马六脸上。
“小野卵,不怕老子割了你的小鸡鸡!”
其实毛二说这话就是不想和马六较真了。你想,再咋个说,你毛二总是一个大汉子吧,又是你先逗的人家。就算你三拳两脚把人家打趴下了,也不会有人说你能。相反,以大欺小是要被人笑话的。何况,他还要喝酒吃肉呢,这会也没功夫同马六认真;可是,就在他转过身去准备蹲下继续喝酒时,他对面的汉子突然张大了嘴巴,手上的酒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人已经是目瞪口呆的样子。毛二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觉得屁股上凉嗖嗖的、酸麻麻的、痒苏苏的——全身猛的一阵抽搐,好象有一条腿被人卸了去一般,随后发出一声撕裂心肺的叫喊,整个人已訇然倒地。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了,红殷殷的血沫子从毛二的屁股上飞溅开来,狗汤锅也被惊散开的人们踢翻了。毛二捂着屁股在地上哇哇大叫,马六却神态自如地蹲下去把沾血的杀猪刀在毛二脸上来回磨蹭干净,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日你妈、日你全家!”
那天,马六的师付的确死了。要不咋个轮得到他来给瘟猪放血呢?没想到他一出手,就宰了一头瘟猪、杀了一个活人。
其实山野里的人背地里都骂马六野卵,因为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出现在洗马河的。印象中,他就那个样子,光着个屁股,赤着双脚,蓬乱着头发跟在老杀猪匠背后晃悠。老杀猪匠光棍一条,是远近闻名的闷葫芦,从没听说过他有惹花惹草的事迹,是凭空捏造不出一个活生生的马六来的。人们无法查清马六的真正出处,就恨恨的骂一句:狗日的是那年路过的棒老二留的种。马六出处不纯、来路不明,打小就没少受山野里的人们的白眼。在人们眼里,他好象稻田里的茅稗杂草,是有些碍眼的。这就使马六打小就在身体里窜长了仇恨的血液,你不惹他相安无事。你若惹他,刀子见红。
马六并不管人们怎样猜忌、咒骂他,自个不顾一切地长成了一条汉子。洗马河下游有一个叫拴马桩的岩旮旯,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马六就在那里背风的地方搭了个茅屋容身。
马六杀猪的手段可以看成山野里的一道风景。请他杀猪的人家只消支起一口大铁锅把水烧开就行了,剩下的事顶多就是把猪从圈里撵出来。一般来说,猪,这种缺少忧患意识的东西是预感不到死期的。出了圈还是悠闲自在的在泥地上东拱拱西嗅嗅,粗短的呼吸还带着满足的哼哼声呢。马六这时就轻蔑地乜斜不知大祸临头的猪一眼,嘴角挂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他把布褂随地一丢,胸前的一圈黑而卷曲的茸毛在阳光下就很夸张地张扬起他的雄性。有人说这种时候,你就可以看见马六的双眼似有两条火龙在翻滚着向你扑来,让你生出想打尿噤的感觉。马六当然是管不了你是否在观察他,自个伸出手去从挂在屁墩上的刀鞘里抽出明晃晃的杀猪刀,把刀背翻转过来用口衔住,腮帮绷紧,脸上的肌肉有些变形,一脸的落腮胡子就都抖动起来。这时,你还不觉得马六有什么奇异之处,但当他把后面的动作出神入画地表现出来时,你就会知道马六是不能与一般杀猪匠相提并论的。只见他一个毫不含糊的扫膛腿,既干尽利索又勇猛有力,肥胖得有些不能自持的猪哼叫一声已往前扑倒。在令人眼花缭乱来不及瞅个准儿的时候,马六已左手挽住猪脖子,右手缠着猪后腿,把一头三百来斤的大肥猪抡翻在案板上。如果有阳光,你会发现马六一身的劲道就在两条手臂上。那是怎样的手臂呢?筋如蛇曲,肉似铁砣,似乎用棍子打上去也会梆梆脆响。此时案桌上的猪呢,简直成了漩涡里的溺水者,越是挣扎就越是无望;马六不管猪怎样的嚎叫,腾出右手从口里取下刀来,迅捷有力地直刺猪脖子,快、准、狠完全是一气呵成。近前一点的人这时可以听到马六的嘀咕声:“嘻嘛——老子同你嘻——”
一般来说,马六是不计较主人家给他多少工钱的。但他贪一样东西——“猪鞭子”;在剖肚摘肠下猪头一系列的活路按部就班的完成后,他一刀摘下猪身上的这件宝物,用刀叶三刮两刮就弄干净了。然后抹上一撮盐往火坑里一扔,只听火堆里噼噼啪啪一阵爆响,捞出来如同烧糊了的萝卜缨,塞进嘴里一边哈气一边咔嘣咔嘣地嚼起来。神情的满足令人狐疑。
花开花又落,冬去春又来,洗马河沿岸的风景又披绿挂红了。这样的季节里,在洗马河的河弯里,女人们的笑声有些放肆,好象她们的笑声也被捂了一个冬天,现在也要绽放了。可是今年的春天,女人们的笑声几乎是嘎然而止的,因为她们听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马六有媳妇了。刚听到这话,大胆嫂就“哎哟”一声,眼珠子都瞪直了。
狗日的野卵,赶集回来的路上就在包谷林里捡了个媳妇。河弯里的女人们一边洗着捂了一冬的衣被,一边咒骂着马六。不知哪家的媳妇说,也不能只怪马六这土匪,要怪就怪那不长眼的货。是哪样尿那个急呢?又偏偏遇着那土匪老二。
山野里就是屁大个地方,要打听什么消息是轻而易举的。那一天马六也去赶集,同山野里所有的汉子一样,他也有到乡集上蹲狗汤锅的嗜好。空肚子吞了两碗包谷烧,又多吃了些狗肉,走在山路上肚子就有些不自在。肠子里翻江倒海一般,一串串的哑屁放个不停,几乎要冲破裤裆。他憋得脸红,提着个裤子到处找下货的地方。当然了,在乡野里要解决这样的问题,包谷林是最好的去处。他如同鬼撵一般手舞足蹈地钻进包谷林,要是动作迟缓一点,裤裆就漏汤了。蹲下去就心安了,马六就开始享受放松的愉快,还拿个小茅草棍拨弄土坷垃里的蚂蚁窝。这时他就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响声,马六是不会害怕的,相反的是兴奋,以为他有好运了,他心里想的是可能有一只野兔窜过来了。他就用包谷叶揩了屁股,提着裤子猫着个腰朝发出响声的地方走去。要知道马六不但会杀猪,捕捉野兔的本事也是一流的。哪年到了这样的季节,野兔肉都会成为他的下酒好菜;然而,马六的眼前出现的不是野兔,而是让他头晕目眩、血管几乎暴裂的景色。那是他第一次、生平第一次真真切切的看见一个女人的身体,虽然只是撅起老高的一个屁股,却已导致马六喘息的气浪差不多要掀起地上的泥土了。接下来的事自然是暴风骤雨、地动山摇一般的……第二天,那片包谷地的主人惊慌失措地跑回村去通报消息,说有狗熊在他地里打过架。年轻的汉子们兴奋了,拿着猎枪去守了几个晚上,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
马六自认是有汉子气的。事情过了两三天,他就扛着半爿猪肉去河上游的头湾村认老丈人了。老丈人正好邀约了本家亲戚中的十多个汉子,要去活埋了马六,不想马六自个却送上门来。他好象没看见堂屋里的人发出一种要活剥了他的目光似的,把半爿猪肉往堂屋中央的案桌上一扔,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我野卵——马六认亲来了!我好汉做事好汉当。哪个敢在背后骂你家女娃一个破字,老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然后自作主张地朝屋里那些汉子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他家姑爷了,哪个不认黄的就站出来!”
刚刚还在嚷嚷着要去活埋了马六的一群山里汉子,此时却没有一人敢对视马主那双翻滚着火龙一般的眼神。老丈人也是在一瞬间回过神来后,悲天怆地的叫骂了一声:“马六你这野卵,你狗日的要挨千刀万剐!”然后钻进里屋再不出来;其实,在山野里这样的事何止一桩呢?你常常听到前村后寨某某家女娃在哪个背湾处或者说茅坡地、包谷林里遭了人家黑手,肚子大了也不知那野卵是谁。相比之下,马六倒可以说是一条真汉子了。
不管咋样,马六有媳妇了,他那一处并不起眼的岩旮旯也常常升起炊烟了。村寨里的人可以远远地眺望他那一处傍岩而建的茅草屋,在曦微的晨光中,茅草屋前的景色是有些撩拨人意的。有人说,马六的媳妇是洗马河方圆十里最好看的俏妹子,也有人说其实这女子好是好看,就是脑筋少根弦。你想想,脑筋不少根弦的大姑娘咋个会跑到包谷林里去撒尿?直到有一天,马六媳妇终于出现在河湾洗衣服的时候,大胆嫂近距离的对马六媳妇的美貌看了个亲切。她就叹了口气说,唉!真是个好看得说不出的美人啊。再说,脑筋根本就不少根弦,心思活得很呢!
山野里的夜是宁静的,宁静得甚至有些死寂。可是自从马六有了媳妇后,这样的宁静常常就被从他的茅屋里突然间炸开的凄嚎撕破了。惊恐和无助掺杂着的凄嚎声如同哗啦啦划破夜空的闪电,让人感到惊恐万状。胆小的人听到这样的叫声就会先从头凉到脚,然后全身发抖。当宁静的夜被马六媳妇的叫喊划破后,人们一般是用被子捂紧自已的头脸,如果你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紧接着哭声嘎然而止的话,那就是婴儿已被奶头堵住了嘴。跟着的是一阵紧似一阵的狗吠,这山野里的夜还能宁静吗?不过,山野里的汉子们在心里又是有点高兴的。每逢马六的媳妇扯开喉咙嚎叫时,他们的媳妇就会象一只温顺的绵羊往自已怀里贴,她们似乎都忘了自家男人的种种不是。此刻,她们的男人才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比起马六媳妇来呢,她们简直就是落到福窝里了。
当三伏天热辣的太阳把山野里的岩石烤得冒烟的时候,在河里洗衣的女人们发现马六媳妇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整个儿就是一副营养不良的表现。脸色腊黄、眼圈发黑、目光呆滞而散乱,穿的也很邋塌,衣服皱得象干盐菜,裤腿一只高一只低的。人们经常看到她挑水的时候坐在河边发愣,许多时候是听到马六从岩旯旮那边发出一声暴喝,她才惊惶失措地回过神来,勿勿挑上水桶或端起木盆踉跄着往那间茅草屋走去。洗马河的人因此叹息,在心里把马六的祖宗八代操了个轮回。这野卵是不是人呢?好看得说不出的一个媳妇,咋就给他折腾成这个样子?
当然了,山野里也有不信邪的人,那就是坐在坡坎下离马六的茅草屋最近的韦三公。韦三公已经七十多岁了,是一个孤寡老。人到了这种情形一般在夜里是少有嗑睡的。他的房子离马六的不远,他也就比别人更多听到马六媳妇悲嚎。他就经常在人们面前说总有一天他要教训教训马六这根土匪种,他活了这么一把年纪,还没看到过这种不是人的畜牲。韦三公气得胡尖不住的颤抖,比比划划的说,那野卵不把人当人是当成牛马猪狗了,媳妇怀两次崽都被他踢掉了,难道真要把人折腾死了不成?但是,哪怕韦三公说得义愤填膺,听的人也是“扑哧”一笑,摇摇头走开了。那意思还用说吗?
终于,一个雨夜后,韦三公再也忍耐不住了。一晚到亮,马六媳妇的哭声一直和风声雨声夹杂在一起,那种惊恐万状、生不如死的凄嚎揪扯得韦三公一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天一亮,韦三公抱起酒坛子仰脖闷吞了几大口包谷烧,放下洒坛,凭添了几分英雄气概。然后就一颠一颠地窜上了马六茅草屋前的土坎。
“马六野卵——你——给老子——滚出来——”
天刚放亮,山野里的人们已开始忙活了。有的正准备下地,有的在吆喝牲口出圈。起得早点的人已经挑来了第一挑水。韦三公这一声吼,让所有流动着的画面都突然定格了。人们停下手里的活,把目光聚焦在韦三公身上。清晨的阳光比较温柔,象女人动情时的抚摸。在这样充满爱意的阳光下,韦三公尖削的下巴上那一绺白得耀眼的胡须是有些张扬的,显得理直气壮的样子。这样的情形对于洗马河的人来说比较陌生,于是他们就有理由驻足观看。
“吱嗝”一声,光着上身,揉着睡眼的马六走出来了。他先前并不在意韦三公,一出来就抬头看看天空,象不认识挂在天上的太阳似的。然后好象才想起为什么要出来,眯缝着眼睛往韦三公这边瞅了瞅,神态象瞧一个怪物。可他还是不在意韦三公的存在,自个转身朝向屋角的地坎,屁股一耸,抖出家伙撒起尿来。粗急的尿柱在阳光下闪着光芒,扑扑嗽嗽地在岩石上冲响。一系列的动作显得肆无忌惮,好象天底下就只有他一人存在似的。这就惹怒了韦三公,不管怎么说,他在洗马河是有些辈份的,何况,他年轻的时候还打死过狗熊呢。
“马六,你这野卵,咋个不把媳妇当人看?你给老子过来说话——你狗日的二天死了,只是个丢岩洞的命,连个收尸的人都不得!”韦三公一边说一边把拐杖作利剑指着马六,完全一副替天行道的样子。
马六好象正好撒完尿,又是耸耸屁股,收起了家伙。可是,正在束紧裤带的手却突然不动了,人是有点惊诧的,好象不相信站在那里的人就是韦三公。眨眼间,他好象又恢复了神智,挠挠头发、抠抠耳朵,一张大手在胸膛上揉搓着,做出要认真听清韦三公骂什么话的样子朝这边走来。人们屏住了呼吸,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甚至已经往这边靠拢,作好奋不顾身挽救韦三公性命的准备。
“老不死的——嚎丧呀,说个什么逑呢!”马六走过来的时候,宽大的背影完全遮住了从东边撒过来的阳光,韦三公已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白胡须已开始剧烈抖动,不知是激动的颤抖呢还是心虚的哆嗦。不过,他的表现是出人意料的。
“老子就骂你个野卵——你狗日的能把我吃了咋的?老子但愿你个野卵二天和老子一样,死了也是个孤魂野鬼,连个烧香嗑头的人都不得!”话是一口气说出来的,然后就双手撑在拐杖上喘粗气,一副全凭马六发落的样子。
马六张开熊掌一般的大手朝韦三公伸过来的一刹那,近前的人已经傻眼了,他们要越过一道地坎才能挨近韦三公,可谓手长莫及。就是韦三公自已也闭上了眼睛。
可是,就在马六的手掌挨近韦三公脸颊的当儿,突然间却扣住了拇指和食指,“嘣”一声弹飞了韦三公肩上的一只毛毛虫。然后咧开嘴嘿嘿一笑道:“老圪蔸——嘻嘻,想找老子要棺材钱?把我当傻逼了吧——没门!嘻嘻,不过你老野卵说得也对,老子绝不象你一样当孤魂野鬼!”
马六头也不回的钻进了他的茅草屋,留下还没回过神来的韦三公靠在白扬树上喘气。围上来的人都说马六真的不憨,他绝不会在韦三公身上白白搭进一口棺材。但韦三公却来了精神:“哼,马六算个逑,老子年轻时比马六还要马六!”话刚说完,脚下一软,差点跌倒。
山野的夜恢复了平静,人们也没有精力一天到晚去关心马六的媳妇,顶多是爱瞎操心的女人有意无意说一句:“咦,怪了,马六那媳妇咋不嚎夜了?”话虽如此,人们还是各忙各的事,山野里的人家,事情总是忙不完的。只是到了重阳节打糍粑的时候,细心的婶娘大嫂们才发现马六媳妇有了一些变化。
模样还是同刚来的时候差不多的,只是脸色红润了。脸色一好,眼神就活泛了,也就是说人显得有了精神。乡野里的人不爱绕着弯子说话,直截了当地说马六媳妇胖了。其实岂止是胖呢?肚子也大了。肚子一大,那双乳好象峁足了劲似的要绽开了,女人味就足了。胸是胸,臀是臀,脸蛋是脸蛋的。人们惊异的说,马六这野卵真邪乎,折腾女人是把好手,调养女人也是把好手。眼馋的女人就说,人家马六媳妇过的是咋样的日子呢,你不见马六每次杀猪回来,那捅条上挂的不是猪蹄膀就是猪肚腰子大肠,油花花的日子咋能不长膘呢?她们就对马六媳妇说,别吃得太多了,吃多了自已长膘不说,肚里的孩子也长膘,生的时候是要受罪的。马六媳妇就嘻嘻一笑,说是呀,现在一看到锅里的油花花就想吐,可马六那挨刀的不依呀,你不吃他就一哄二唬的。话没说完,女人们就各自说开了。难怪人家马六也晓得恩爱了,要不,晚上咋听不到母猫嚎夜呢?马六媳妇脸上就飞出了红云,你别说,她难为情的样子是很妩媚的。
日子悄无声息的从山野的房屋、树梢、山间滑过,很快的就到了来年的夏天。夏天的山野一般都是有雨的。每到夏天,洗马河水就会漫过田坎,一改温情脉脉,翻卷着浪花、发出放荡的喧响向下游奔涌而去。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日子的午后,马六杀猪回来,晃悠着刚走到自家茅草屋的坎脚,就猛然听到媳妇一声接着一声的扒心掏肺似的叫喊。这样彻底的叫喊声马六从没听到过,叫声尖利而且似乎还夹带着撕扯皮肉的钩刺,直接插入他的心脏,象刀枪剑戟在胸膛里撕杀,不由得不心慌意乱。马六心头一紧,肩上的捅条和一挂猪大肠就滑落在地了。几乎脚不沾地的扑进屋里。先是一股浓浓的带着腥膻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热气粘稠,一撞上就象有一层薄膜敷在脸上,象不经意间撞上了蛛网。等他瞅准眼前的情景,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媳妇仰二八叉的躺在木板床上,头似乎枕在热浪里,胸以下却又像泡在血水里一般。整个人就象吞咽了硬物的蛇,翻来复去的扭动着肢体,形体表现的是一种难以言状的痛苦。床板似乎不堪折腾,不停地发出“吱嗝”声,似乎随时都会崩裂。马六近前一看,媳妇整个儿象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头发湿漉漉的、衣衫湿漉漉的,就是床上的破衣烂被也是湿漉漉的,而所有的湿漉漉又都是用血水浸染的。媳妇艰难的撩开眼皮,瞧他的眼神如同绑缚刑场的人仇恨刽子手一般。他一个寒噤刚过,媳妇就腾地一把从他的胸膛上滑过,尖利的指甲划破了他的皮肉,还扯落了一绺胸毛。
“马六——你个挨千刀的啊——”
媳妇的骂声幽幽地从肺腑深处传出,马六突然感到从脚底板窜上一股凉气,似乎要掀开头皮,一瞬间竟然呆住了。他觉得此刻他和媳妇就像梦幻里阴阳两界的人物,挨得虽近,相距却远。或者似乎有一种令他不能割舍的东西就要从手心滑落,可他却又束手无策。这时,他真正的感到了六神无主。猛然间,他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掀了个趔趄,这使他吃了一惊,象走在夜路上本来就胆颤心惊的人偏偏被横空而出的树枝弹了一下。他控制住发软的双腿,这才发现大胆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床前。
“生、生、生个逑!哪样都不得就要生,咋不到荒天野地里去生呢?哦,以为是鸡下蛋一屙一个是不是!”大胆嫂在狭小的茅屋里晃来荡去象一位跳神的巫婆。拿起这样看一眼丢下了,又拿起那样看一眼也丢下了。好象马六屋里就没一样她看得上的东西。嘴里不停的叫骂着。
“烧锅开水——抱捆谷草来——”
大胆嫂对站在一旁发愣的马六一声吼,把他从六神无主的状态拉了回来。可是,无论马六在做什么,不管他是在屋里还是在屋外,媳妇痛彻心肺的叫喊就象无形的影子一样始终追随着他,在他脑前脑后炸响。他也不知道平时在他面前如同小猫一样百依百顺的媳妇这时为什么那么粗野,骂出的每一句话都那样的尖酸刻薄。比如她骂马六不知是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畜牲,还骂马六是没有人性的猪狗,最后她骂出的话让马六情不自禁的捂了捂自已的裤裆。她说总有一天她要把马六那害人的肉棍割了喂狗。马六好象在媳妇的叫骂中第一次审视自已,似乎觉得媳妇骂的每一句话都骂到了他心坎上。那一刻,他有一种被人剥光衣裤的感觉,浑身发冷不说,还觉得自已里里外外已不是人了。他第一次感到了惶恐不安,完全是机械似的烧好了开水,然后有些无助的走出门去。在随手拉上门的同时,媳妇又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叫骂——马六,你这狗日的杂种——妈哟——你杀了我吧——
马六惶惶恐恐地蹲到屋檐下,掏出烟杆,好半天才裹好烟叶,又手抖着划燃火柴,叭嗒叭嗒地咂起来。可是,媳妇有一声没一声的叫喊仍在他头顶炸响着,似乎土墙上的泥块也被那尖利的叫声剥落了,这让马六心烦意乱。他突然想到了有一次母猫下崽,那母猫叫了一整夜,可仍不见一只猫崽下地。母猫的叫声让他实在火烦,干脆一刀劈下了猫老壳。
抽了一袋烟的马六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但这时他发现媳妇的叫声微弱了,变成高一声低一声的哼哼了。他的心里开始有了一丝不安和燥乱,好象心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一群四处奔跳的蚂蚁,让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而且他的脑子里满是他曾经砍掉的猫脑壳那血淋淋的影像,心就有些抽紧了,脚也就情不自禁的往屋里走去。
屋里的热气没那么粘人了,媳妇的四肢不再那样肆无忌惮地扭动,哼哼声似有似无,还没有大胆嫂喘的粗气大声。马六的心窝象被人用刀尖剜了一下,脚下一个打闪,整个人几乎是扑倒在床上的。似乎是他这样的张惶惊动了媳妇,只见她猛的扭头过来,一双眼睛瞪得象牛卵子一样大,因为她脸色苍白如同白纸,那一双眼睛发出的光芒就有些人。马六刚想说什么,媳妇已经一把拽住了他,就象即将落水的人那一瞬间超乎寻常的反映,准确而又有力。而且竟然有那么大的劲,直接把马六拽到她的胸前,然后就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我死——也不放过你——
一股冷气窜上马六头顶,这使他头皮发麻双腿发软。象他这种见惯生死的人咋个会被媳妇此时此刻的几句叫骂震慑了心魂?他是想逃开去的,谁知大胆嫂却说:“你就让她抓着,让她好使劲。真是作孽哟!”
马六半蹲半跪的伏在床前,惊惶的一抬头,瞥见大胆嫂也是全身汗水,颈下的布扣已经解开了,肥硕的胸脯伴着呼吸涨涨落落。她撸开袖子,露出猪蹄膀一般粗壮的胳膊。还没等马六有什么反应,大胆嫂就一调头甩出去一泡浓痰,然后把胸前的衣襟塞进裤腰里,顺势双脚一跺,象练武的人扎好一个马步,那架式不象是接生,倒象要拔起一根势大力沉的箩卜。
媳妇最后一声“妈——哟——”的叫喊,好象把马六的头皮都掀掉了,胸前立即传来一阵刺进皮肉的火辣辣的疼痛,一种被人掏空肚肠的感觉顿时传遍全身。一腔浓稠的血水瀑溅到了他脸上,他觉得眼前闪过一道血红,好象被人按在血海里呛了一口,一个尿噤袭来,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洗马河两岸的风景又绿了。姑娘媳妇婶娘大嫂们的笑声从河的上游一直漂到河的下游。她们笑马六媳妇生崽时骂的话,说她平时不言不语,骂起人来却句句伤筋剥皮。说她晓得那样骂他,又何必当初钻那包谷林呢?难道夹泡尿就那样难吗?你娃娃都夹得那样紧不肯利索的生下来,那样一泡尿会夹不住吗?马六媳妇就又展示了一次她骂人的才能,转过头去对说这话的姐妹说:“是呀是呀,你没生过娃娃哪晓得×痛?”这意思明摆着的,经历过苦痛的人才会懂得生活。果然,马六媳妇这样一说,女人们的笑声就停止了。是呀,山野里的女人们哪个没有自已的苦衷呢?
不管怎样,太阳落下还是要升起来的。那么,日子是不是总要过下去呢?就在这样漫不经心的时日中,趁着春天的景象还未完全散去,马六就带着媳妇儿子走了一趟外家。乡野里的人说,不知马六这野卵耍了什么手段,竟哄得老丈人眉开眼笑的。
人们说的不假,也就是清明前后吧,老丈人就来了。最高兴的当然是马六,忙前忙后的又是杀鸡又是烤酒的。比他高兴的是韦三公,韦三公不知咋搞的,同马六老丈人打起了老庚,也就是古书上说的把兄弟。也难怪,两位老者一见面就很谈得来。这不,酒一下肚,两个老者就说个没完。老丈人高声大气的说:“要说我这姑爷,方圆十里是有点名声的。他那本事有谁赶得了呢?你看,这过起日子来也是有板有眼的。”韦三公忙点头应诺,说是的是的,杀猪的本事他是百里挑一,为人呢,这洗马河上上下下也没人敢说个不字。现在,两个老者好象都挑不出马六有什么不好了。不过,老丈人始终有一样事情搞不明白,这姑爷当杀猪匠当得好好的,为什么改行当起了兽医呢?
韦三公似乎什么事都看得开,他劝马六老丈人说:“你这姑爷倔,倔的人一般都是有出息的。杀猪,他当然是一刀过命。当了兽医,我敢说,也是百分之百的手到病除。”
那么,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马六真成了洗马河方圆几十里远近闻名的兽医,最绝的手段是治猪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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