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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水人渔

作者: 华茹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祖父与祖母(2)

  那时祖父母住在紫水城一栋大宅子里,我没见过它豪华气派的模样,却在它斑驳破败后住过其中一部分。那是我们被摘掉地主帽子、重新恢复城里人的身份之后。但是它曾经的华美与雅致都通过祖母、父亲以及若干年后两位伯父的反复描述一直矗立在我的记忆里,很多次,我在午后的夏梦中悄悄进去了又出来,将它打量得一清二楚:朱漆如意大门,垂花门里,包着一个宽敞的院子,五间正上房,东西厢房各三间,全是硬山顶带詹廊,正房的廊下挂着一个圆形的竹鸟笼,一只画眉独自歌唱。院里华砖铺地,石子墁成甬路,左右各有一株海棠,各有一片花坛,花坛里遍种各色菊花。一只雪白的猫傲慢冷淡地从甬路走过。那二进院也是这般规模,所不同的是种着金桂树和芍药花,二进院后是下人房并厨房,水井俱全,如意大门之内,东边有一月洞门,入门北拐是一条长夹道,青砖铺就,与二进院并后院相通。

  头进院是祖父和伯伯们的书房,二进院是全家人起居的地方。一九四八年秋天,这宅院里的气氛有些异样,当时国共两党殊死内战的各种消息,谣言像黑乌鸦似的在紫水城上空飞来飞去,祖父母们日夜惴惴不安,有一天他们的大儿子从武汉给他们来了封信,告诉他们国家形势危急,他所在的国军部队节节败退,万一共产党打过来,望父母是走是留早作打算,共产党最恨有钱人,这个国民党军队的下级军官说。祖父和祖母产生了重大分岐,祖父主张立刻卖掉家产,全家都到武汉去,到了大城市,他们就成了穷人,任何革命也不怕了,祖母坚决不答应,一个人拥有财产并保住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万古不变的,他们两个嘀嘀咕咕,最终爆发了一场大战。

  “我寻思着,这往后,不管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恐怕都要进行土地改革,国父孙中山就说过,要平均地权嘛,少数人占着大部分土地肯定是不行的。”祖父一身青布长衫,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祖母坐在鸡翅木的雕花书案前,手端一青花盖钟茶,两眼望着万字花窗棂不语,她当时是风韵犹存的盛年妇人,脸庞丰腴白晰,黑发沉稳地绾在脑后,插一支碧玉瓒,她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非常有神——是精明厉害的表现,一旦生起气来,那眼光能变成两把利剑,直刺对方。

  “哦!你干脆拿绳子勒死我们娘儿几个是正经!通共只剩了那几石田,你还想卖!叫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祖母白净的脸上起了乌云,眼里酝酿起风暴。

  “德民的信你也看了,他叫早拿主意,共产党是讲共产的,到时候我的土地、房子都叫人共产了,不如这会子我全卖了,还落几个钱花”。祖父坚持自己的观点,审视的目光在他太太脸上扫来扫去。

  “跑?到武汉去?物离乡贵,人离乡贱,都半老的人了,到外面去要饭?我再也不想跑反了!跑白狼、跑日本、还跑过多少兵灾。如今跑不动了,再说,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是做赃官得黑钱,不过是守着祖上留下来的一点土地,能有多大错?我祖上也是辛辛苦苦多少代人积攒下来的。平时我怕灾、怕匪、还怕官,为了那点田地我容易吗?我就不相信共产党真是共产共妻,我早年逃难见过共产党的军队,不打人,不骂人,多好!要跑你自个跑,我们娘儿几个守着家,守着田,哪儿也不去!”祖母掷地有声的一通紫水话并未打退祖父,他像绍兴师爷一般说出了第二套生存方案:

  “既然你不愿走,我再说留,留下来不走,也要卖房房田,及早遣散下人,只留一处下人房,我们自己进去住,这样,共产党来了也不怕,反正我们已是穷人了。”

  祖母从书案旁缓缓站起,她的黑色实地子线纱裙和宝蓝碎花芝贡呢夹袄匀匀称称地贴在身上,使她显得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大义凛然,她扬起脖子,眼睛寒光四射,直逼丈夫那张忍耐到极限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想卖我的田,除非我死了!”说罢一阵风似的出去了,留下丈夫倒吸冷气,冲着她的背影瞪眼怒骂:“这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晓得什么!”

  祖母清楚地听见祖父骂她,并不回头接腔儿,她是个有名的能干人,知道哪里该紧一把,哪里该松一把,卡住不叫他卖田就行了,和他多说废话干嘛。

  其实我祖父若不是气急了,决不会那样骂我祖母的,我的祖母大人尚在闺中待字时,就是出了名的才貌双全。念过两年私塾,祖上是中等官宦,她出生时,繁华已过去,娘家是典当惯了的,她因此最痛恨卖家产。“宁为小家往上发,不为大家往下塌”是她的口头禅。无奈她的丈夫好赌,把他们在乡下老家蔡莲河边的良田输掉了七十石,她为此气得吐血,与他拼过刀子,祖父被她吓住了,她成功地保住了最后的一点水田和一处吊庄:“要不是我,这点家产早让那老不成功的东西败干净了。”她常对仆妇们说。

  她不仅理家能干,生养也繁多,儿子聪明,女儿漂亮,真是秀气所钟,天人感应,如果天下太平就更好了。省得这么焦心呕气的。

  祖父在与祖母明白商量失败后,使用了他的第三招:偷出地契房契,悄悄地卖。这招叫先斩后奏吧?

  家中的老仆李二帮他找的买主,几个胡涂的乡下人,赶在这时节买房置地,约好这日在李二家中写约。卖家做东,酒足饭饱之后,开始签字画押,不同质地的水田作价不同,讨价还价过后,双方都画了押,正在数钱,祖母不知怎么听到了风声,扭着一双裹了又放的半大脚闯进来,震怒得五官都变了形,趁一桌人没反应过来,将祖父的约撕得粉碎,又大骂李二:“李二!我待你不薄!你怎能帮这样的忙?”骂得李二羞惭地低下斑白的头。

  那一天祖父被彻底的激怒,给了祖母一顿结结实实的拳打脚踢,打得她头破血流,身子直挫下去倒在地上,被众人手忙脚乱地扶回去。几十年后祖母向我展示了她头上的一块疤痕,我眨了眨眼睛并未落泪,心里也不肯同情她,是她撕了祖父的卖田契让我成为了不光彩的地主后代。祖父骂她头发长见识短没有错。

  祖父最后还是很艰难地卖掉了十石田,祖母为了逼要祖父的卖田钱。赶着给在潢川上高中的二儿子方德生娶了媳妇,祖父只好乖乖地交出大洋,无话可说。他所有的招数都被祖母破解了,气馁得如同破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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