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马
老于早上被一群人的叫嚷声惊醒,发现底下正有人下棋。围观的人指手画脚充当两方的智囊团。见到象棋老于比见到漂亮女孩还兴奋,马上睡意全无,从床上跳下来观战。众人见老于过来马上让开个空,也不再指挥,这让他顿生得意。
老于的棋艺在班里数一数二。这样说是因为他自以为是第一,而别人总把他排在第二。真正被大家称为“棋王”的是对门寝室的老余。为避免混淆视听大家都管老于叫干勾于,他倒也没意见。就是在跟老余下棋的时候意见颇大,因为老余老是赢他,而且在他看来赢得不是那么正大光明。明明是自己占据绝对优势,可往往到最后老余能凭仅有的几个棋子捣毁他的司令部,让他的大部队只好缴械投降。久而久之老于对老余颇有微辞,也不再接受他的挑战。好在班里还有几个人会下棋,没让老于这门手艺白费。由于相对而言老于明显技高一筹,所以慢慢地他在除去老余之外的棋坛树立起相当高的威望。就在老于如日中天霸气十足时,却在一次交战中由于过分轻敌被一个小子趁虚而入,歪打正着给赢了。为此老于好没面子,深有晚节不保之感,郁闷了好几天。后来老于想出更妙的一招,就是自己不再亲自下棋,而是给别人充当参谋。迫于老于的威信,大家对他的指点总是深信不疑的。这样做的好处是,可进可退,可攻可守。被指点的人要是赢了,这当然要归功于老于的深谋远虑;要是输了,也只能说这棋被那小子走瞎了,能撑到这一步也完全是靠了他老于。这就好比体育冠军退役后去当教练,要能培育出个世界冠军,大家当然会说名师出高徒将门出虎子;要教了一辈子也没个建树也没关系,只能说明学员资质太浅,没那天分。
下棋的两个当中,一个是本寝室的老张,另一个是对门的老李。老于纵观全局发现局势对老张很不利,被逼得只剩招架之功了。倒不是老李技艺高,其实俩人是半斤八两。只是老余站在他那边,一个劲的出谋划策,奇招妙招层出不穷。老于怎么能眼看自己同胞被人残杀,于是脸也没洗就直接投入了战斗。虽然老于使出浑身解数努力挽狂澜于即倒,可老张已经被老余指挥下的李家军杀得只剩残兵败将,就跟原子弹炸过的日本一样,再不投降就有亡国灭种的危险。
怎么办?老张问老于,走哪个呀?
别忙。老于像个手段高明的医生在医治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别人都能乱可他万万不能乱。
跳马怎么样?老张摸起棋子,又不知该不该放,眼神游移不定,最后转向老于。
跳马,也不是不行,不过……
啪的一声,没等老于明确表态,老张的马一跃跳过了楚河汉界。
老余微微一笑,就像看见猎物跳进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然后手慢慢举起,宛如成竹在胸的将军,轻轻一推,炮兵开到了最前线。
老于感觉一阵凉意席卷全身,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是他与老余的又一次交锋,而且自己又输了,而且心里还是那么窝火——老余赢得太他妈不光彩了。按照惯例,老于在输棋之后至少三个小时之内是不会和任何人讲话的。他一个人慢慢爬上床,盖上被子。众人不敢出声,不知如何是好。老于显然是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小时后从老于床上传来一声悠远的叹息——唉,那个马,跳错了!
老张顿时低下了头,为自己的鲁莽自责。自己输了倒无所谓,让老于名声扫地可就是他的错了。
下午两点老于准时起床,他要去教务处办理转系手续。老于想要从英语系转到德语系。他觉得现在学英语的太多,而真正靠英语有出息的又太少,而老于的英语水平老让人觉得日不落帝国正在走向穷途末路。
洗刷,吃饭完毕之后,老于到达教务处已经是下午三点。推门进去,见两个人正在伏案下棋。其中一个老的,五十出头的样子,脑袋却跟葛优似的,头发就跟刚成立的新中国一样,一穷二白。不过这样也可以给它的主人带来些许的赞誉:这人头脑特干净,思想特纯洁。另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留的很长,嘴上两撇小胡子。两人对老于的到来熟视无睹,好像俩人一对峙就是几千年然后变成了雕像。老于想知道哪个是教务处主任,便问:请问,哪位是……
你有事啊?没等老于说完,秃头扔过来一句,眼睛仍然盯着棋盘,好像在跟棋子说话。
我是想办理……
你没见我们正忙着吗?你先等一会……秃头照例目不转睛。老于突然意识到刚才冒昧打断人家的思路确实有失礼貌,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不再作声,看两个人下棋。
两个人的棋子犬牙交错,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老于观察良久终于发现突破口,喜不自胜,脱口而出:老师,跳马呀,跳马……
秃头终于看了老于一眼,确认他在对自己说话之后又回到棋盘,说,我刚刚也想跳马,那就……
马一跳动,全盘搞活。秃头的棋子势如破竹,比八国联军进北京都迅速,一举攻下了小胡子的地盘。可惜老帅不是慈禧,不能逃到避暑山庄避难。
秃头得意地一笑,望着小胡子。小胡子也勉强笑几声,显得自己无所谓,然后提着水杯出去了。
秃头这才想起老于,把头转向他。同学,你有事吗?
得知来意之后,秃头说,你来晚了,今天都十三号了,过了转系期限了。老于慌忙解释道,不是说截止到十三号吗?虽然是最后一天,但也不算过期吧,您看……老于露出讨好的笑。
唉,你……秃头显然不耐烦了,顿了一下说,转系要有学生处的证明,你有吗?没有,那不成。我得知道你是哪个系哪一届的学生才能给你办啊。
老于急匆匆地从二楼爬到十三楼学生处。他要抓紧时间,已经四点了。
请问——老于进门就是这句话,但马上又顿住了。他见小胡子正在里面和另一个人下棋。老于学得乖了,也不去摧,就在旁边等,一边还欣赏棋局。
哎,老师!老于看到妙处喜不自胜,对那小胡子说,跳马呀,跳马!
结果小胡子凭借老于的跳马计赢了这局,笑呵呵地提着水杯走了。剩下那人眼睛还在死死盯着棋盘,两只眼镜片好像要被目光击碎。这让老于想起个成语——望眼欲穿。
开学生处的证明首先要有教务处的委托信,要不然我知道你是谁呀,稀里糊涂开了,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老于无奈,只能从十三楼又跑回二楼教务处。这次他进来一个字也没说,他看见小胡子又在跟秃头下棋。
跳马呀,老师,跳马!快五点了,老于为了尽快解决战斗,给秃头支了一招。他认为秃头胜了一定会感恩戴德给他开委托信。
老于把原委说了一遍,秃头懒散地朝小胡子撇撇嘴:你去跟罗主任说吧。
老于顿时大惊,勉强走到小胡子跟前,可对方正一脸认真地往公文包里收拾东西:老刘,该下班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务处。
老于悻悻地回到寝室,饭也没吃就倒头睡下。本来有一帮人在下棋,见他进来都没了声音。
老于仍然是辗转反侧,孤枕难眠。
大约一个小时后,从老于床上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唉,那个马,跳错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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