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颠簸在公路上，窗外满眼的绿，车驶过扬起的灰尘让道路两边的树木叶子都挂着厚厚的灰。我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阿北还和旁边的一位大姐不停的说话，她的吐沫星子都喷到了我的脸上。一路的劳累已经让我疲惫不堪，我真佩服这阿北，永远都那么有精神。
我瞄了一眼那和阿北说话的大姐，她四十多岁吧，岁月的痕迹刻画的很明显，头发中夹杂着白发，眼角是皱纹，但是肥胖的身躯让她的皱纹显的少，她似乎感觉到我的打量，也看向我。阿北也感觉对方目光的游移，她笑着，“这是我同学阿淼。”
“我见过她，她上初中的时候，还是我爸爸教她物理。”肥胖的大姐带着善意的微笑，我在记忆里回想着我初中物理老师的名字，“您是崔老师的女儿？”的确她的大眼睛确实和崔老师很像，我忽然对自己上车以来没有给别人好脸色而抱歉，要知道我尊敬我的每一位老师，我激动的伸手去握。
大姐笑了，“是啊，我爸爸就教你一年就退休了。那年你们参加县里的物理比赛，你拿了2等奖，让我爸爸光荣退休呢。我家里有你们当年那些参加比赛的学生的照片，爸爸说你是他教学40年的骄傲。”
我心里有点感慨，是啊，曾经我学习不错的，可是为什么我要走成现在的道路，我自己也不晓得。想到曾经的老师，我不由得心动，“崔老师还好吗？”
“我父亲肝癌去世两年了。”
我身上感觉有点冷，为什么岁月增长了一个人智慧的同时，也带走了回忆里的每个人。我沉默着，望着窗外。
“我爸爸最喜欢的两个学生就是你和阿北，你不爱说话，但是很能惹是非。而阿北爱说，爱闹，却很贴心。”
“我惹祸？有吗？”我在记忆了搜寻自己惹祸的记忆，可是真的没有，我以为那时候我很老实呢。
“还说没有，你还记得那个薛成吗？比咱们高一届，到外地读书，然后给你送一千只千纸鹤的，当时崔老师说你要早恋，让我们密切注意你。”阿北哼着，数落我。
我的回忆回到那个时候，初三的时候是有个男生送我那东西，可是被我给扔了，就是因为崔老师把那东西递给我的时候，笑的有点暧昧，我当时很不好意思，更不敢拿回家，放学的时候我就扔了。
我意外的看着阿北，“那你监视到什么没有？”
“你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发呆，有什么可监视的。崔老师说发呆是早恋的迹象，我们更操心了。”阿北笑着，她脸上的青迹都皱在一起。
崔大姐也笑起来，“我爸爸是爱操心。不过，那时候初中早恋的人不少，你也不是唯一的。”
我和阿北对着看看，然后大笑，阿北非常了解我，她知道我是一个不会恋爱的人，至于我发呆的原因，其实我就是一个习惯而已，当时脑子就在想一些事情，根本和爱情无关。我看过的每个东西都会产生联想，发呆成了我的惯例，这是阿北经常取笑我的地方。想想，因为我爱发呆，阿北曾经怀疑我将来会和她妈妈一样得病呢！
大姐看我们笑，也跟着笑起来。她不会知道我们当初的感觉，就如同我们不知道她曾经的想法一样。每个人有自己的成长轨迹，那些愿意不愿意回忆的过去，都是我们生活生命的一部分。
笑过以后，阿北似乎想到了什么，情绪忽然低落下来。我们都沉默着，感受着宁静的时刻，行走在一种悲伤其中。
车驶进小镇，阿北帮我把行李拿下车，久违的小镇让我衍生一种伤痛的感觉。有许多都变了，楼房多起来，而那些小时侯我们游戏的场地，那些伴随我们成长的杨树却少了。下车后还是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们给我一个亲切也有着距离的笑容，不是东子来接我们，估计我们就要在小镇里的每个招呼声中逗留很久。
看见东子我也有点不自然，我俩曾经是同学，而且他姐姐是我最好的朋友阿北，之所以尴尬，是因为我们当年毕业的时候，曾经被双方的家长逼迫相亲，那时候东子喜欢一个大学里的同学，所以很委婉的拒绝了我，那也是我出走沈阳的原因。很丢脸的！东子把我的行李搬上车，要带我们去了他家。阿北也很久没有回小镇，她的嘴里很多问题，都是关于东子的宝贝女儿涣涣的。我聆听着他们的对话，心底还是生出一股淡淡的嫉妒，尽管我没有对东子产生过超出友谊的东西，可是毕竟他的拒绝改变了我的人生。我妒忌他可以过的这么坦然，而我的身体和我的心一直还在漂泊着。
“你怎么不说话？我记得上高中以后你就是话痨了。”阿北有点好奇的看着我，她不知道我和东子的事情，那时候她在另外的一个地方工作。
东子下意识看看我，我脸红起来，“没有，路上颠簸的不舒服。咱们住燕子家还是住东子家？”
“住我家，我老爸家。”阿北笑着，“我想我爸了。”
“我也想了，程叔身体还好吗？”
“好，他身体好着呢，姐，可是楼姨的女儿也来了，你还要去那里住吗？”
“住啊，那是我爸爸家，也是我家，为什么我不住？”阿北心态一直不错，只有最近不大好，她给我电话的时候老是说自己的继母如何，说真的，和曾经乐观的她不一样。我对父母再婚一直是赞成的，而且我能用我自己的心去理解他们，可是我的母亲却不肯再婚。我总是劝慰阿北，我不想生活把阿北压榨成另外一个程妈妈。
我认识阿北快三十年了，我妈妈说我和阿北同岁，就是我比她大了两个月。阿北的父母是山东人，有着憨厚的本质，而且性格倔强的很。因为我的父母也是老实人，很自然，他们大人是朋友，我们在襁褓中就是好朋友了。我记得程爸爸，身体结实，黑黑的脸庞，总是爱笑，而程妈妈胖忽忽的，小小的眼睛，牙齿很白，我最熟悉的记忆是程妈妈总是拿着烟口袋到处串门子，她的烟瘾很勤，手指都泛着黄。
程爸爸很勤劳，他们从关里过来，在关外没有土地，程爸爸就给人打零工。日子过的很紧巴，但是却一家人非常乐观。他们家很有意思，程爸爸一手好的毛笔字，所以阿北和东子也爱写字，可是东子那字写的跟蟑螂爬的一样，他们姐弟尽力写了，却写的一塌糊涂，只是平添了一股墨汁的味道。我那时侯闻不惯墨汁味道，看见阿北，总是先牵她去我家洗手，打很多香皂后才继续玩。后来爸爸告诉我，有墨汁的味道人家才是有学问的人，为此小的时候，我就为了增添那味道特意去他家弄点墨汁沾在自己的身上。（所以我曾经给自己起名字东施---符合东施效颦的典故）
阿北的妈妈在阿北11岁的时候，因为和邻居打架，她太不善言辞，而且不擅长打架，结果自己生了憋屈的闷气以后，引发了精神病。阿北说她外婆也有，妈妈得病是迟早的。那时候程爸爸带着程妈妈到处治病。本来日子已经够拮据了，程妈妈的病更加让他们雪上加霜。还好，后来程妈妈的病时而犯，时而不犯，日子就跟车轮一样推着继续过。我一直很欣赏程爸爸，在程妈妈得病到死亡的15年里，他一直是一个非常好的丈夫，自己支撑着这个家，而且对程妈妈也是无微不至的的关心。阿北说，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象爸爸那样对妈妈。我的记忆里，也有东子和阿北请求我们帮忙寻找犯病的妈妈的模样。程妈妈在世给他们带来的有温馨的回忆，但更多的是尴尬的记忆。我记得有一次，程妈妈**的满街跑，阿北眼睛里的泪水。我听过阿北说她最讨厌别人问她她妈妈好点没有，别人也许是为了关心，或是好奇，但是对她们而言，却是一种提醒。所以我告诫我的父母不许问阿北母亲病，要知道自己去看。我的爸爸在世时候对阿北满好的，妈妈也经常让我带阿北回来吃饭，善良的农村人，在不富裕的情况下，他们也只能通过给她一顿好吃的，来表示关心。
阿北和东子一直都学习非常的好，他们比我例事，我当时学习的动力是因为父母的奖励督促，而他们就是为了摆脱环境而学习。我和东子曾经一个班级，尽管我参加比赛的成绩比他高，但是我知道自己没有他聪明。所以当时为了追赶他们姐弟成绩，我可是有点用力了。
高中的时候，阿北差点辍学，后来小镇有爱心工程，她被县里的广播站助养上了大学。毕业的时候自己选择去了山区的一个小卫生所做大夫。阿北的丈夫我见过，长的好帅，阿北长的不好看，脸上有记。但是阿北乐观，跟她在一起总有笑话，什么事情在她眼里都微不足道了。可是结婚以后的阿北却不乐观了，听说她婆婆看不上她，就因为她丑。阿北非常的善良，对婆婆很好，可是丈夫好看却给了她很大的压力。尤其当程妈妈以为肺癌去世以后，程爸爸续娶新夫人。阿北似乎就没有一点对未来的希望，乐观的她变悲观起来。
我们下车了，程爸爸看见车停在门口，就出来迎接，看见我后，他乐起来，“大丫头，可是有几年没见了。”
“程爸爸好。”我给了他一个拥抱，再看见他的时候，我感觉程爸爸年轻许多，而且他的乐观里不再有一种认命，而是一种幸福。我想新的程妈妈，对他应该不错。
“这个丫头，总是欺负老人。这是在农村，你的拥抱容易产生误会。”阿北声音不冷不热的。我看见程爸爸眼神有点暗了。
这时从屋内出来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笑着，拉着阿北的手，“你前天来电话，你爸爸就惦记上了。快进来！”
阿北木然的让女人拉手进屋。我挽着程爸爸的胳膊进去，东子在后面给我提行李。
程爸爸早准备好吃的，就等着我们到达。我看见了新的程妈妈，感觉年轻，而且对程爸爸不错，我想阿北是因为吃醋，和跟婆婆关系不好，把烦恼都丢给了父亲，才惹恼着父亲。阿北却说我被那女人的吃喝给收买了。我无奈着。一直到燕子来找我们，我们才开心的回忆小时候的事情，东子竟然把老婆也带来，他们玩上了麻将，我只能陪着程爸爸唠嗑。我发觉程爸爸和东子的老婆关系不怎么好，可是在我眼睛里，程爸爸可是一个很好的人，轻易不会对任何人有意见。程爸爸讲述我父亲生前的故事，也讲述我小时候的调皮，我才知道，原来我小的时候在他们大人眼里是咕咚坏，真是汗颜啊！程爸爸一直都讲述我小时候模样，他说我比他的儿女长的好看，我笑着，用想当然的表情，然后惹来阿北的枕头毒打。
我感觉到东子的老婆总是打量我，给我弄的不好意思了。程爸爸偷偷告诉我，东子后悔了，这个妻子不顾家，而且天天泡在麻将堆里，甚至连家务都不做。我只是淡淡笑着，也许心底有点哀叹，但是也有点好过了，人都是自私的，他没选择我，没想到选择的人不若我，我想我有点幸灾乐祸。东子老婆再看我的时候，我竟然能回以淡然的微笑了，人性啊，真是的！
次日我给父亲上坟，然后陪阿北给她母亲上坟。再然后我们去参加同学会。虽然很久远不见，但是我们还是能开心在一起。东子一直陪在我身边，似乎是怕我喝多了，总是抢我的酒。有知道我们事情的人就偷偷的笑，燕子还偷偷说，东子要和他老婆离婚，他们总打架，也许我有机会。我笑着，没有一语。回家的时候，阿北被燕子拉去打麻将，东子给我送回家，那路上我吐了很多，其实我没有喝多少，但是还是喝多了。
“我也许离婚。。。。。。”
东子突然说了一句话，我愣住，然后笑了，“婚姻不是儿戏，珍惜拥有的。”
“我听婶子说你的事情，我想我对不起你。”东子扶着我的胳膊，我甩开他，趔趄几下，
“路是自己选择的，没有什么所谓的对错，过程验证自己的选择。你没有对不起我，也许我曾经甚至昨天还怨恨你，但是今天不了，我看见一个可能比我不如的女人未来的挣扎。为了孩子，你要慎重！为了孩子，我会幸福，我的心敞亮了，就可以给自己幸福。”
东子无语。我也沉默下来。
那个夜里，程爸爸跟我讲了关于阿北的事情，他说他尊重女儿的选择，如果女儿觉得新的妈妈让她感觉被抛弃，他可以选择离婚，我看见他眼睛里的无奈。程爸爸还说他儿子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让我好好考虑。我忽然感觉想笑，老人还是惦记我能做他儿媳妇。
我和阿北离开小镇，东子送我们上车，他给买了许多吃的，有我最爱吃的123苹果，那是我小时侯的小名，亏他记得，但是他窝心的举动只能让我感激，却增添不了什么。车离开的时候，我在窗子里看见小镇越来越小，我有一种永别的感觉，我想别离的不是小镇，是对东子过去和我的纠葛的一个斩断。
和阿北分开后，我给阿北发了一个电邮，阐述关于程爸爸的问题，我告诉她，其实乐观是人为的，只要自己的心放下许多束缚，自然就是快乐的。爸爸很健康，而且很快乐，她应该高兴才是，难道爸爸守着母亲的灵位就能代表一种坚贞吗？
她的丈夫就顺其自然，既然夫妻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情，就要相互沟通，如果感觉不合适，就分开，如果为了孩子，还想继续过，就继续下去，但是不要较真，婆婆不喜欢，就让她随意，你也不是为了她而活。
后来收到阿北的信息，她和丈夫搬离了那个地方，在一个新地方生活，而且各方面条件都有了改善。
至于我，我依旧过以前的日子，但是心态上，我不再是以前的自己，就如同我对阿北说的，乐观是人为的，自己心放下许多束缚，自然就是快乐的，我是为爱自己和自己爱的人活，不是为了其他的不爱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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