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刘愣的魂魄一直躲在灵堂的角落,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树上那枯黄的叶子,在瑟瑟的秋风中,纷纷扬扬地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发出一阵的“沙沙”声,像是女人的哀怨。他感觉真的好累,却又无可奈何,毕竟魂魄不能在白天游荡!听着那悲切的声乐,盯着那来来往往的人,唉,曾经多么熟悉的情景,只是现在的角色转换成了自己而已。
贾厂长正在亲自致悼词,这是厂里在为自己开追悼会。听得出,他在尽量使声音悲痛,在秋风中却显得那么苍白,“……刘愣是个好同志,不顾患有严重的心脏病,一直坚守在工作岗位上,最终以身殉职,希望大家学习他这种以厂为家、爱岗敬业的精神……”于是,追悼会下面就乱了起来,大家小声议论着:前段时间,厂里刚给职工在县医院做了健康查体,刘愣身体什么病都没有,体检表上的结论是健康……
厂里的结论刘愣很满意,对大家的议论倒并不在意,心里很感激小舅,他离开人世的一天时间内,看到小舅召见贾厂长数次,自己的死最终定位:牺牲在工作岗位上,这可是一种荣誉……
漫无目标地窥视着,这工作了五年的熟悉的地方,真的有点舍不得,过去的事情就像电影一样开始在眼前回放……
二、
从厂长办公室踱步出来,刘愣的脸上有丝不悦,“我靠,不就是个厂长吗?比我小舅差多了,有啥可神气的!还是有空调舒服,他可真会享受!凭啥?!”他在心里恨恨地想。
天可真热,空气在灼人的阳光下依然闷热,没有一丝风,知了拼命地在纹丝不动的树梢上叫了“知了、知了”。他回头,眯起小眼睛努力搜寻知了的影踪,这讨厌的知了,不知道人正心烦啊!但终于什么都没有看到,就从地上拣起一块小石头胡乱地往树上投,边扔石头还边骂:“死东西,你知了啥?懂个屁!”然后悻悻地背着手走开,边走边琢磨:“哪天让他们也在我宿舍里装一台空调!如果不装……哼……我到小舅跟前将你一军就够你的呛!” 想到这里,他肥肥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贾厂长看着刘愣面带愠色地离开,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这家伙到这里报到时,真叫他作了难:市里各大小官员都视这为聚宝盆,拼命往这里安排自己人,他这里早已人满为患;再说了,第一眼看到刘愣,就知道是少根筋的人,安排什么工作都不放心,干脆让他在家呆着,月月领工资吧,这家伙还死活不干!于是,就安排他在大门口当保安,这才干了不到仨月,却又提出转岗,非要去火化间当火化工,理由是听说当火化工能有外找。贾厂长看着眼前愣头愣脑的刘愣,真是哭笑不得,心里恨得直骂娘!他妈的,你以为火化厂是你自己的,想到哪就到哪啊?别说没有外找,就是真有外找,也不能把这当工作调动的理由啊!这些职工也真是,没事瞎搅什么舌头?火化工干的是良心活,哼,这头蠢驴能行?可是,如果不答应他,这笨东西不定胡咧咧什么呢!前段日子,刚领教了他的厉害,为了宿舍的事可没少折腾:调进火化厂的职工,特别是低年资的,按规定是不能分到宿舍或者家属楼的,但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在别人的怂恿下是一愣一愣的,胡搅蛮缠弄得他这个厂长很是下不了台,只能破例让后勤科腾出一间房给他作宿舍,这场风波才算平息……
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贾厂长踱来踱去,终于决定,让刘愣去火化间上班,此人虽然是个二愣子,可是毕竟他那个小舅惹不起!决心下了,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人在人眼下,不得不低头”啊,他自嘲地摇摇头!当领导真的不容易!唉,看来和车间组长又得费一番口舌了。
“哼,这年头,连傻冒都知道狗仗人势!” 贾厂长把差点烧到手指的烟屁股,忿忿地甩扔到烟灰缸,仍感觉解不了气,一步跨到桌前,再用手恶狠狠地捻灭,可怜那奄奄一息的烟头,瞬间粉身碎骨……
三、
说起这个刘愣,还真是有故事!刘愣长得膀大腰圆,唯独脑细胞发育缓慢,运转速度总比别人慢上半拍。他娘本是独女,嫁出去生下他二岁时,姥姥生下小舅大出血死掉了,他姥爷也心痛得疯掉了,不久就随她而去!他娘就把小舅接到身边,当作自己的儿子一样养了起来,一同吃他娘的奶长大,一同上学读书!小舅聪明伶俐,刘愣啥都听不懂,一直是人如其名,只有呆在家种地的份!小舅考上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市政府工作,几年工夫就当上了副市长,他把刘愣一家人接到城里,给他们买了一栋楼房,还给大字不识几个的刘愣和他媳妇安排了工作。
刘愣在纺织厂上班时,当仓库保管员,不懂得出入库却知道顺手牵羊往自家捎东西!碍于他小舅的情面,厂长就留他在厂子里当门卫,却是三天两头和往来的客户闹纠纷。后来,厂子倒闭职工都下岗了,职工只能去做些小生意养家!刘愣在纺织厂时就听别人说,火化厂是独家管理、独家经营的模式的垄断行业,属暴利,工资特别高,而且工作轻松,年轻力壮的胆大的人最合适!听得他心里热乎乎的,厂子倒闭后他乐得屁颠屁颠的,缠着他娘给小舅打电话说明情况,不费吹飞之力,就成了火化厂的正式职工。小舅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凡事只要刘愣娘开了口,再难的事都会想办法办成。知道内情的人都说刘愣有福气,偶尔还会感叹:一起长大、一起培养的两个人,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四、
刘愣终于如愿以偿地进了火化间,同事们对他都很好,特别是大老张,对他的话总是言听计从,谁都知道他是有背景的人,乐得他走路飘起来的样子,“娘西皮,说我刘愣傻,我看我比你们谁都精,有本事你们也进来试试啊!”
不过,第一次看到火化尸体他还真的害怕:遗体从一个棺材般大的门进炉,传送版推出后自动关起,遗体刚到炉膛里面,身上盖的寿被马上剧烈的烧起来,一会就像吹气球一样,整个尸体看上去变大了,两腿开始张开往上曲弓,上半身也仰起,本来靠紧炕的头离开炕面十几厘米。“天啊,这就是传说中火化人时,躺着的死人会站起来吧?”他看得是目瞪口呆、头皮发麻、双腿发软,差点被吓死,幸好有大老张陪着,告诉他慢慢就会习惯的。
正如大老张说的,刘愣慢慢地适应了。面对死者的家属因痛苦而痛哭和抽搐的脸,他不再有什么同情心了!甚至有些鄙夷,认为家人呼天抢地的叫喊还有那近乎凝滞、哀婉伤感的眼神是给活人听给活人看的,给那些参加“葬礼”的亲戚朋友和一些十里八村的旁观者欣赏的。有时候不得不怀疑,他那肥胖的身体里的心是不是用铁做的,平静的脸上根本看不到丝毫同情,好像任何生活的残酷和暗流汹涌的伤痛,对他来讲都是无关紧要的。
五、
刘愣并不像别人说得那样真的那么傻,他一直留意着发财的渠道。他发现很少有死人衣冠不整的,多是身着各色各样崭新的工作服或者是各种款式的寿衣;而且很多人女人身上都戴着金项链、手上戴着金戒指,有些男人更是了得,手上的金镏子大得惊人,他心里痒痒的狠!家属是没有看着亲人来火化的,毕竟那场景对他们来讲是残酷的!可是总有些远亲站在他操作间里,从如鼠标垫大的小门里往里面探头探脑,想观看整个过程,那是他拿四米和更长的两个带钩的铁钢钎来钩遗体调整最佳位置的地方。于是,他开始严格遵守规定,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工作间。就是有人想看,看到他那幅愣愣的样也吓得马上走掉了。
他心里可就乐开花了,遗体进去后,他确定再也没有别人后,也会从那个门里进去,把遗体身上的衣服全扒掉,放在事先备先的一个破纸箱子里,然后推到墙边,接着把遗体身上戴的东西全撸掉,放到自己的兜里……然后,他才会出来操作按扭,把遗体火化。他特别乐意打替班,而且是从来不让别人还班。天长日久,他的收获还真不少,只是他很长时间内,他只能把薄点的衣服先带出来,那些上等质量的工作服及寿衣不好往外带,主要是怕人看见,毕竟这刘愣也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
终于,他选择凌晨的时间去取衣服。
秋夜,天高露浓,一弯月牙在西南天边静静地挂着。清冷的月光洒下大地,是那么幽黯!其实,火化厂的基本设施真的不错,院前屋后都有绿化带,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让人感觉这里还有些生灵的存在。他顺着墙摸到黑森森的、熟悉的火化间,小腿还是不由自主的打颤,颤抖的手总不听使,试了好多次才打开门。他打开灯,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看这白炽灯照耀的墙壁上,会不会反射出什么样的影子来。确认一切正常的样子,他才把衣服一股脑地全塞进带来的纺织袋里。探头出去看看没有什么异常,才慌慌张张地背起袋子就窜了出来。一溜烟地钻进宿舍关上门,他按按小兔子般咚咚跳动的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大一会,才想起拿毛巾擦去头上密密的汗珠子。他把编织袋的东西倒在地上,恐惧很快被这花花绿绿的惊喜掩盖了,他乐滋滋地算计着,“找个外地的寿衣店把这些东西转手,能挣不少钱呢!” ……
六、
刘愣把这一切地讲给老婆听,而且是兴致勃勃。老实巴脚的女人吓坏了,她说:“咱们虽然不迷信,但总要讲点良心吧?人死了就足够可怜,你再这么做,会让那些人死不瞑目的!”她一再恳求他,要为祖上积德,为一双儿女祈福,否则会遭到报应的!可是,雄心勃勃的刘愣满心想着发财,哪能听得下这些话,恨恨地说老婆是头发长、见识短,还威胁她不要告诉老娘,他娘可是个信报应的人。可怜这女人挨了骂,眼泪汪汪的,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次,刘愣和几个原纺织厂的朋友喝酒,喝到兴头上,有人提议让刘愣讲火化的事听听。他就把过程添油加醋地讲一遍,说尸体烧不透的时候,他就拿长的带钩的铁钢钎钩,把尸体往火力猛的地方钩,还说最难烧的是脑子,拿铁钢钎拨弄挤压也不烂,如橡皮团一样……最后,他会把骨灰扒出来,冷凉了用绸布包起来,放入骨灰盒,交给家属。讲完了,他加上一句,任务是完成了,只是没有人知道包的到底是谁的骨灰……
他讲得是津津有味,而且是手舞足蹈,甚是精彩!那些听众是听得恶心,吓得心惊胆战,却总有足够的耐心听下去,而且丝毫不怀疑它的真实性,毕竟对他们来说那是个未知的空间,总想多知道些内幕,满足一下好奇心。
再后来,到火化厂找刘愣办事的人就多起来了,都是他老朋友领着过来,总是拿些好烟、好酒之类的东西,拜托他火化亲人遗体的时候手下留情,以防亲人在归阴的路上还要受罪,而且包骨灰的时候多包一些,要确认是亲人的骨灰……对他们的要求刘愣的心里是乐开了花,知道自己酒桌上的游说起作用了,但这家伙的脸上却不表现出来,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会让死者走得有尊严!于是,刘愣渐渐地有名气了……
几年工夫,他不光在宿舍装了空调,家里的电器也一样不缺……
……
七、
贾厂长的悼词终于结束了,人们开始陆续到灵堂吊唁,只见自己躺在黄色平金绸子寿字棉褥子上,头戴红缨子官帽,枕在黄绸子做成立体的、浮贴着莲花的枕头上;微张的口里含着一颗大的珍;身着没有领子、不钉扣绊的蓝色绸质寿字长袍,胸前还戴着朝珠;脚穿朝靴并放在脚枕上,身上盖着绣着九朵云的平金绸被子……
身边坐在地上的是捶胸顿足的老娘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真的是让她肝肠寸断、悲痛欲绝;老婆双眼哭肿了,目光呆滞地跪坐在地上,脸上写满了悲痛;一双年幼儿女长跪地上,答谢来来往往吊唁的人。他的心好痛,站在亲人的面前大声地叫喊,希望他们不再那么悲伤,可是没有人能够看到他,也没有人能够听到他说的话!原来,对痛哭失声的人他感到鄙夷,现在才知道是自己多么的冷酷无情!
很多人疑惑地盯着床上的自己,听到有人说:“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呢?”、“都说是夜里死在了火化间里,第二天被上班的人发现的,当时身体都僵硬了……”、“他直挺挺地仰倒在地上,满脸的恐怖,双眼瞪得溜圆,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是原来那个小眼睛的刘愣,手里紧紧地抓着一个大编织袋子,身边的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花花绿绿的寿衣……”、“火化厂是不值夜班的,他到底为什么深夜到火化间去?那现场的东西又如何解释?他为什么会死不瞑目?”……
老娘亲埋怨儿子为什么没有留下一句话,其实,就是老婆也不十分清楚来龙去脉。昨天凌晨一点,他摸进了火化间后就拉开灯,把墙边的破纸箱子抱到宽敞的地方,准备往编织袋里装寿衣的时候,他听到火化炉里“嘣”的一声响,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却看到了火化灶内一股白烟升起,吓得他大叫一声,头和身体就向后倒过去,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魂就归西天了……
其实,刘愣到现在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天下午火化的是个有身份的妇人,人来车往的很热闹,而且他小舅都过来参加追悼会了,所以当时他不敢轻举妄动,没有敢进去脱寿衣,更没有胆量去撸死人身上的首饰。但总又有些不甘心,等别人都下班后,他把那个稍短的铁钢钎拿进火化间,拨弄灶内余下的骨灰,企图找些没有烧坏的金银首饰,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气得他把钩子一扔就走了。晚上进去后,他蹲下身子的时候正好碰到了翘着的钩子的一端,另一端钩子碰击到灶壁弄出了响声,在寂静的夜里听着很是响亮,而且钩子翘起时把骨灰也溅起来了,如此而已!不过是自己做贼心虚,生生地吓死了自己……
……
八、
吊唁终于结束了,刘愣抬头看看天,阳光虽然依旧明亮,却不再痛炙人的脊梁,变得宽怀、清澄,仿佛它终于乏力了。再回头看自己,被人从灵堂抬了出去,然后传送版把他推进火化间,那曾经多么熟悉的工作间,现在看起来是那样的阴森、可怕!站在操作间里的大老张走到遗体身边,他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大老张没少受自己的气,他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报复:不但要扒掉自己身上华丽的衣服,还有亲人给带在身上的贵重的饰品,说不定还会扇上自己几个耳光!但是,终于什么都没有发生,大老张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眼角分有晶莹的泪水在闪动,只听他哽咽地说:“老刘兄弟,一路保重!老哥只能这样送你一程了……” 他茫然地看着大老张,在整理遗体的寿衣,并向着自己三鞠躬,才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操作间。他的那颗空心突然有了一种痛的感觉,这就是自己曾经再三捉弄过的人吗?他为什么依然对死去的自己这么好?……
大老张操纵着按扭,慢慢把自己的遗体送进火化炉的时候,他看到大老张掩面而泣。熊熊烈火中,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痛楚,只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地浓缩,听到了骨骼破碎成片的声音……过了许久,大老张止住了哭声,开始往骨灰盒里装他的骨灰,他听到大老张在喃喃自语:“老刘兄弟,好好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不要乱跑!以后,风吹不到,雨也淋不到了……”
刘愣的嘴巴动了几动,想要说些感激的话,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开始后悔当初不该愣头愣脑不听老婆的话,做下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都说鬼魂是不会流泪的,可是他分明感觉自己的泪水,流到嘴里的苦涩……
后记:
刘愣死后不久,厂里让他十六岁的儿子到火化厂上班了,说是照顾好职工的家属。可能是年龄小的缘故,刘小愣没有接替他爹的工作;也有人说是刘愣的老婆坚决不同意让儿子当火化工的,只好在大门口做了保安。别人问及此事的时候,刘愣的老婆却总是一言不发……
据到刘愣家串门的邻居讲,刘愣一向不迷信的老婆开始信仰鬼神了,每月初一、十五、逢年过节都会烧高香,嘴里还做些含糊不清的祷告,从不间断,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2008年9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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