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在大约晚上11点半钟的时候接到作家兰岸的电话的。当时我刚从编辑部回家不久,十分疲劳,正准备洗个热水澡,电话铃突然响了,妻子顺子把我从浴室叫出来,她说:“快,是兰作家的电话。”
兰岸是我“神交”已久的一位作家朋友,比我大20岁,平时我们电话邮件往来多,很少见面的。这么晚了,兰作家找我有什么事呢?我抓起电话,听出是兰作家浑厚的男中音,连忙说道:“兰老师,您好!”
“张记者,我家有件事要请你帮忙。我和我夫人反复商量,这件事请你帮助最合适。你是政法记者,又干过刑警。”兰作家声音嘶哑,但说话的频率非常快,我猜想他一定是遇到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很着急。
我说:“兰老师,别客气,有事尽管吩咐。”
兰作家在电话中没有说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说:“你在家等我,我马上就到你家里来。”
我刚从报社回来,我知道外面已夜深人稀,特别是我住的地方要经过一个正在拆迁的街区,路灯早熄火了,道路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砖碴。
我说:“兰老师,现在外面很黑,您年龄大,还是我去你那儿吧!”可是兰作家说:“在你那儿说话方便些,还是我过来好。”
兰作家的电话将我的疲倦感赶跑了。我不时到窗口张望,等待兰作家的到来。对面街上,除了一家“永和豆浆店”还亮着灯外,其它店铺都关门了,街道两旁稀稀拉拉的几盏路灯散发出昏黄的光。街道上不时走过几个夜归的人,他们步履沉重,一看就知道是下夜班的打工族。街面上偶尔看到俩个小青年的身影,他们步伐轻快,到了一个巷口,他们一闪身就消失了。
我一边等候兰作家,一边猜想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呢?想来想去,总觉得他可能是遇到了犯罪的侵害,如恐吓、敲诈等。
兰岸是我省一位著名作家,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他就曾到我国西南边陲并深入到境外的“金三角”采访,写出一篇反映禁毒方面的报告文学《毒品与中国》。他在这篇文章中揭示中国西南边境已成走私毒品海洛因的国际通道,率先提出毒品可能在中国蔓延的观点,并发出了毒品将对中国造成巨大危害的预警信号。但是,那时人们大都还不认识毒品海洛因,中国政府对毒品在中国内地死灰复燃也讳莫如深,在国内还看不到关于毒品的新闻报道。兰作家的观点无疑是超前的,因此引起很大的争议和不少人的批评,大多人都认为兰作家是危言耸听。可是,没过几年,毒品蔓延情况证实了兰作家当时的观点是正确的。几年后,国家禁毒委员会还专门为兰作家颁奖,鼓励他为禁毒宣传所作的贡献。
我第一次拜读兰岸作家的作品《毒品与中国》时,当时还是公安大学的一名学生。不久,还读过他的作品《海洛因的全球之旅》。当刑警后,我对兰岸作家的作品更是喜爱有加,每当他有新作问世,都要找来一读为快。兰作家在一篇文章中说“公安民警长期处在侦查破案打击犯罪的刀光剑影的紧张生活中,他们的付出和承受的心理压力不知要比常人多多少倍,他们需要关爱,他们是人,也需要在生活中喧泄一下,如果他们做出一点出格的事,比如火气大,态度粗暴,人们应该宽容他们”。当我读到这句话时,十分感动,从内心深处对兰岸作家对公安民警的理解深表感谢。我当时想如果我能见到这位作家,我一定向他敬一个标准的敬礼。我当了2年刑警后,调到公安报,后来又调到都市报,成为一名政法记者,我有幸结识了兰作家,并和他成为好朋友。
兰作家近年来又写了一些缉毒和打击黑社会犯罪方面的作品,有写缉毒英雄的,有揭露大毒枭和黑社会老大的。我猜想会不会是这些揭露犯罪的作品激怒了犯罪团伙而遭到威胁呢?
我正在漫无边际地猜想时,门铃叮咚叮咚地响了,是兰岸作家来了。
兰作家是工人出身,瘦长身材,虽只有五十岁,但脸上已布满绉纹,典型的中国知识分子形象。我沏好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兰作家语气沉重地对我说:“我写了这么多法制方面的作品,可是我连自己的女儿都教育不好,我怎么好说啊!”我这才猜到问题可能出在他女儿身上。
“女儿叫兰兰吧,她出了什么事?”我关切地问。
兰作家说今年4月,他应国际禁毒组织之邀去了一次缅甸,去参加佤邦的一所禁毒博物馆的筹建工作。今年是佤邦实施禁种罂粟的关键一年,他觉得这次活动很有意义,因此在女儿即将高考时,仍然决定出行,这样他共有30天时间不在家里。
上星期,兰作家从缅甸回来。妻子杜鹃对他说:女儿好多天没有上晚自习,跑到外面去玩去了。
兰作家说:“你知道我夫人杜鹃是省红十字医院的妇科主任,平时比我忙得多,经常值夜班,这段时间我们对女儿的管教就少了。就在这段时间,上高三的女儿兰兰出了问题。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是今年6月,兰兰就要参加高考,可她变成这样了,你说我们不急吗?”
兰作家不止一次对我说过他们是“最倒霉的那一代人”,出生时遇到三年自然灾害,从小营养不良,青少年时代正值学习文化时,闹“文化大革命”,中学读完,就下放农村接受再教育,快30岁了才回城当工人,在30岁后才结婚生子养儿育女,那时候又讲文凭,因此白天工作,晚上读电大,自修大专,文凭拿到没有几年,40多岁了,又遭遇“下岗”,为了不下岗,得不停地努力学习和工作。
因为自己的命运多舛,兰作家因此希望女儿不再像他们,不再这么艰难。他希望女儿从小就能受到良好的教育,顺利成长,成为时代佼佼者。
兰作家夫妇俩对女儿兰兰倾注了很多心血,也寄托了很大的希望。我知道他们为了让女儿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竭尽了全力,尽管他们经济不宽裕,但仍然花了不少的择校费,为女儿选择重点小学、重点中学读书,为了方便女儿上学,女儿到哪里上学,他们就将家搬到哪里,演绎着现代版的“孟母三迁”的故事。
兰作家说:“我们也不是那种‘唯分数是论’的家长,但有一个观点我们始终是坚持的,那就是学生的任务就是读书。现在学习条件这么好,小孩不学点东西将来怎么行?前几年,我们花了很多精力来督促女儿学习,培养她的学习习惯。女儿上高中后,我们对她管得少了,因为她学习很自觉,成绩一向都很好。同时,她也长大些了,有些性格,不喜欢大人多管,我们管多了,她反而不喜欢。”
“可是,问题就出来了。上星期她们学校预考。兰兰预考成绩比上一次调考少考了100多分。兰兰成绩退步这样快,我和她妈妈杜鹃先是吃惊,后是着急。我就去找她的班主任郭老师。”
兰作家到学校找到兰兰的班主任郭老师,郭老师说我正准备找你们家长呢?兰兰同学前前后后大约有20天没有来学校上晚自习了。不仅如此,好几位任课老师反映她上课睡觉,不做作业,成绩退步很快。郭老师还说,现在学校风气有点不好,发现有好几个高中学生谈恋爱了,两个男生还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现在是高考冲剌阶段了啊,怎么能分心啊?好多方面我们老师也无能为力,比如说要学生上晚自习补课吧,有的家长反对,不愿交补课费,还向教育局投诉,社会上报纸也呼吁要给学生减压。因此对学生不来上晚自习我们也不勉强,只要他在家里认真学也是一样的,就怕有的学生没有抓紧,家长也不管,那就糟了。
兰作家当即回家向夫人杜鹃说了兰兰没有到学校上晚自习这事。杜鹃说:“这就怪了。我每天晚上都看见她背着书包去学校了,怎么没有上晚自习呢?”
说到这儿,兰作家显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身心疲惫的样子,我把茶杯递给他,要他喝口茶,慢慢说。
兰作家没有喝水,而是掏出烟来吸,我知道兰作家没有吸烟的习惯,显然是这件事激的。他说:“兰兰在逃学。我们觉得问题严重了。”
“兰兰逃学到哪里去了呢?我们先怀疑她去了电脑网吧,或者去了电子游艺机室,可是我们的猜测错了。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为了让兰作家心情平稳一些,我不时插话,使他说话的节奏放慢些。兰作家接着将怎样发现女儿逃学的经过向我讲了一遍。
昨天晚上,兰岸早早做好了晚餐,妻子杜娟下班回家后,女儿兰兰也放学回家了。一家三口就开始吃晚饭。
晚餐时间,是兰作家一家三口难得的进行语言交流的时候,国家大事、单位的事以及家庭的事都是他们交谈的话题,餐桌上他们谈论最多的还是关于兰兰学习的事。
这个晚餐中,兰岸夫妇有意识地询问女儿兰兰上晚自习的事,结果兰兰一口咬定每天都在上学。兰岸夫妇的印象中,女儿是从不说谎的,但这天似乎有点不对劲了。
兰岸说:“我今天去你们学校了。郭老师说你20多天没有上晚自习。”
兰兰当面撒谎说:“只有几天没有去。”
兰岸问:“那你晚自习时间到哪里去了呢?”
兰兰说:“在同学家里和几个同学一起复习。”
兰岸接着问:“哪个同学家里?”
兰兰表现出反感的样子说:“爸爸,我能不能不说?”
兰岸夫妇没有继续追问,认为这样问是问不出什么结果来的,也没有当场揭穿女儿的谎言,兰岸认为女儿长大了,有自尊心,当场揭穿她的谎言也许教育效果并不好,那样可能会使女儿失去尊严而适得其反。
兰岸夫妇俩人都知道女儿兰兰的个性非常强,说话做事不能被冤枉,受到一点冤屈,就会暴跳如雷,因此夫妇俩商量后决定暗地观察她,看她究竟到哪里去了,搞清楚情况后有针对性地再跟女儿谈话。
吃完晚饭,兰兰按时背着书包出门,兰岸就在后面跟着,结果发现兰兰一上街就拦乘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就跑了。
兰岸当时吃惊不小,没有想到上中学的女儿竟有钱打的士,同时他感到太不了解女儿了。他当即拦截一辆出租车在后面追赶,追到市中心的长江路,只见穿着白色吊带裙的兰兰下了车,他一边喊兰兰,一边跑过去,但距离有点远,兰兰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喊声,头也不回地快速往前走,他只好在后面追,当他追到长江路中段酒吧、娱乐城较集中的地方时,突然发现身穿白色吊带裙的女儿不见了。
他分析兰兰肯定是进了一家娱乐城,最大的可能是进了一家名叫“魔鬼城堡”的迪吧。因为她是在走近这家迪吧大门时从他视线里消失的,他当即就买票进这家迪吧去找。
所谓迪吧是近几年城市兴起的“迪斯科舞厅”+“酒吧”的娱乐场所,兰作家曾听说过迪吧里很“乱”,是吸毒贩毒卖淫嫖娼同性恋等“下三烂”人员经常出没的地方,但迪吧里究竟怎么乱,他从没有亲眼见过。
穿过一条七弯八拐灯光忽明忽暗的走道,兰作家走进了一个他感到完全陌生的世界。迪吧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声音嘈杂,里面几乎都是20岁左右的小青年,男青年要么长发,要么是光头,女孩子穿白色和红色裙子居多,都低胸超短,够露够透的。一些小青年横七竖八地在桌椅上靠着、躺着,男男女女放肆地拉扯或搂抱,尖叫声,嬉戏声四起。兰作家对迪吧的这种气氛很不适应,但为了找到女儿,他顾不了这些。
突然,迪吧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音乐,3名少女踏着节拍,奔跑出场,她们分别穿红白蓝颜色的网状透视装,打扮得十分妖艳。射光灯追逐着她们,她们绕场一圈后,登上中心舞台。这时,大厅里灯光全灭了,几只聚光灯射向舞台。舞台上站着一名拿话筒的男青年和刚上台的3名穿网裙的女孩。男青年是主持人,他穿着古装,扎着小辫子,打扮得像港片《射雕英雄传》中的郭靖,他嘻嘻哈哈地说:“我叫黄瓜。不是胡瓜,是黄瓜。今天,我为大家主持节目”。接着他一手搂着一个穿网裙的女孩怪声怪调地说:“这三位是今晚‘魔鬼城堡’的舞蹈皇后和皇妃。这位是‘火鸡’小姐,她来自南洋,我们看过一部电影叫《燃烧吧,火鸡(鸟)》,就是这位火鸡小姐。”“火鸡”小姐穿着红色网裙,个子不高,主持人介绍她时,她扭了扭腰,翘了翘屁股,算作与观众打招呼。“这位是‘牛奶’小姐,大家听清楚,不是‘奶牛’,是‘牛奶’,她没有奶挤的啊,你看她多么白,她来自苏格兰,真正的白种。”人们看到“牛奶”小姐穿着白色的网装,确实是白皮肤蓝眼睛的洋人,她抬起雪白的大腿作了个踢腿动作,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好!”。主持人在台上说一句,台下的人就‘呀—’、‘哇—’地吼一声。主持人最后介绍第三位穿蓝色网装的少女:“这位就是今晚的舞蹈皇后,名字叫‘我的野蛮女友’,你们看她这魔鬼身材,魔鬼大腿,魔鬼打扮,真让人疯狂。我告诉大家一个秘密,这位‘皇后’还是处女。”台下立即有人喧嚣:“我不信,我不信。”主持人故意压低声音说:“你不信?那我还告诉你另一个秘密,只要你成为今晚魔鬼城堡的‘皇帝’,你今晚就可以娶她,她是不是处女,你就会知道了。”台下立即鼓掌敲桌子唏嘘起来……
看到迪吧里的这一幕,兰作家受到很大的刺激,他想到自己可爱的女儿兰兰就在里面时,十分难受。当时他只有一个想法:找到女儿,带她回去。
突然,兰作家在迪吧一个昏暗的角落里,发现三名男青年正在拉扯一名穿白色吊带裙的少女,两名瘦长发男青年将穿白吊带裙的少女往酒吧包间里拉,一名矮胖光头男青年则将她往外拉,少女头发松散,大声尖叫着,三名男青年哈哈大笑。
白色吊带裙一直是兰岸寻找的目标,这不是兰兰吗?兰岸一个箭步跃上前,一把抓住白色吊带裙少女的手臂,大喝一声:“你们干什么?”
白色吊带裙少女惊恐地回过头来,瞪着一对大眼睛疑惑不解地对兰岸说:“你要干什么?”
兰岸愕然发现这少女不是兰兰。她跟兰兰年龄一般大,个子差不多高,也穿着一样的白色吊带裙。他看到她裸露的手臂上涂着荧光的蜜蜂纹饰,他仿佛被蜜蜂蜇了一下似地赶紧松了手。
这时,三名男青年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狗发现猎物一般,放开少女,拉起打斗的架式,把兰岸围了起来。
兰岸顿时感到危险临近,他对少女说了一句:“对不起,我看错人了。”
“吊带裙”少女对三名男青年中的一个说:“猫子,算了。”三青年这才放下了进攻的架势,直直地盯着兰岸。
兰岸立即离开了。
经过这一个令他不快的插曲,兰岸心中更加痛苦,他在心底里呼唤:“女儿啊,你怎么来这种地方啊!”
魔鬼城堡是一座三层楼的欧式建筑,一楼大厅至少有1千多平米,有一个舞台和一个大舞池,舞池周围吧台环绕,四周有一排排包房。兰岸猜测女儿是不是在某个包房里面,他沿着走廊逐个包房查看。走廊上站立着一些穿迷彩服的男子,大约五六间包房前就有一个,他们都穿着黑色皮靴,将双手背在身后,这是电视里常见的打手保镖的形象,兰岸探头朝包房里查看时,保镖果然上前询问:“你找谁?”兰岸说:“我找我女儿。”保镖疑惑地看着他,但没有制止他继续寻找,兰岸这样在里面找了好几圈,也没有看到兰兰。他看到包房里男女们搂搂抱抱,嬉戏打闹的情景,心里十分痛楚。
他想也许兰兰已发现了他,悄悄溜走了。也许是他看错了,兰兰根本就没有进“魔鬼城堡”。
这样想着,他就走出“魔鬼城堡”。
走出“魔鬼城堡”后,他发现在“魔鬼城堡”两边还有“龙门迪吧”、“公主酒吧”、“花之心茶社”、“天浪桑拿浴”、“BOY网吧”、“天天快乐娱乐城”等十几家娱乐场所。他想兰兰会不会是进了附近的另一家酒吧呢,因此决定先进“龙门迪吧”找,当他迈步跨进“龙门”时,一名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拦住了他,“票!”兰岸只好掉头就去买票,到了售票处,他才发现口袋里没有钱。他返回来跟保安说:“我不跳舞,是来找女儿的。我进去看一下就出来。”保安态度生硬地说:“找人也得买票”。仍然将他挡在迪吧外头。
这时兰作家的头脑清醒了,他知道这里就是人们所说的“红灯区”了,这些娱乐城就是一些“色情场所”,如果女儿真的进了这些场所,要找到她是很困难的,不说里面戒备森严,到处是打手,更本不让你随便闯入找人,就说即使是找到了女儿,父女在这种场合相见,若发生冲突,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如果女儿正和什么人在一起呢?毕竟女儿是17岁的人了。他想起住在他们那个街区的一个17岁的女中学生因恋爱,父母管教不当,少女从8楼纵身跳下的情景。他开始意识到对兰兰的问题不能草率,要摸清情况,找到问题的关键,从她的思想上根本解决问题。
兰岸又急又气地回到家里,跟夫人杜鹃说了发现的情况,杜鹃一个劲地说:“怎么会是这样呢?”二人不知如何是好。
晚上11时许,兰兰回家了,她装作是从学校回来的样子。
兰岸夫妇正在气头上,兰岸没有好声气地问她:“今晚你上晚自习了吗?”兰兰说:“到学校了啊。”兰岸气愤了,他提高了声音说:“你怎么撒谎呢?”
如果这个时候,兰兰承认没有去学校上晚自习,或者不吱声,事情可能会向另一个方向发展,可是兰兰当时竟继续撒谎说:“我真的去学校了啊。”兰岸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吼道:“你好的没有学会,却学会了撒谎。”
兰兰顶撞说:“你凭什么说我没有学好。”
兰岸气愤之极,抡起巴掌狠狠地打在女儿的脸上。
兰兰捂着脸,跑进自己的房间,“呯”的一声把门关上,在里面嘤嘤地哭起来。
杜鹃小声对兰岸说:“你怎么打她?”兰岸仿佛对女儿也仿佛对杜鹃说:“我最恨不诚实的人。”
兰岸夫妇俩在外说了一通话,消了消气,见女儿在房里没有一点动静,也不开门,夫妇俩又担起心来,二人隔着门跟女儿讲了一大堆道理。最后听到女儿在里面说了一句话:“你们烦不烦?我明天还要上学!”夫妇俩这才松了一口气。但这一夜,俩人一直无法入睡,心如乱麻,妻子杜鹃一直埋怨兰岸不该在女儿高考前这个时候出差,她在医院工作要三班倒,又是主任,工作繁重,最近医院里回了一位“海归”,正在抢她主任的位置,她工作不努力怎么行。可是,她一人怎么照顾得了女儿,现在女儿这样了……杜鹃抽泣起来。
“现在的孩子啊!打不得,骂不得,但她又不听话,做家长的真难啦!”
兰作家说完昨天的情况,发了一通感慨后,接着对我说今天发生的事情。
今天一早,兰兰出门后,兰岸就去学校,与兰兰的班主任郭老师取得了联系,证实兰兰昨晚确实没有去学校上晚自习,但今天上午正常到校了。在班主任郭老师那里,兰作家没有提兰兰逃到娱乐城去玩的情况。兰岸觉得这个时候把全部情况都告诉班主任老师不太合适,如果老师对这事处理不当,会产生事与愿违的结果,因此他决定等晚上进一步了解清楚情况后再说。
晚上女儿兰兰放学回家后,兰岸主动找女儿兰兰说话,并说自己打她不对,但总的是为了她好,并说现在是她人生最关键的时候,要她把全部精力用在学习上。兰兰似乎不喜欢听他讲这些话,一直没有搭理他。吃完饭,兰兰背着书包就走了。
兰作家目送女儿出门,他在楼上看到女儿走到马路上,拦乘了一辆出租车,往与学校相反的方向跑了。兰岸担心女儿又去魔鬼城堡,立即下楼,打了一辆的士就追过去。
兰岸果真看到女儿兰兰在长江路下了车,并真真切切地看到女儿兰兰进了“魔鬼城堡”迪吧。兰岸立即跟着女儿进了魔鬼城堡迪吧,可是奇怪的是他找遍了整个迪吧也没有发现女儿的踪影,他在迪吧里呆了两个多小时,一直都没有发现女儿露面。兰兰到哪里去了呢?兰作家迷惑不解。
在迪吧里,他看到不少男女青年摇头晃脑地疯狂地舞蹈,他知道这些青年一定是吃了毒品“摇头丸”。他突然意识到这迪吧是一个藏污纳垢的犯罪场所,他越想越感到情况不对头,赶紧离开那里,回家与夫人商量怎么办好。
“来你这儿前,我与妻子杜鹃商量来商量去,觉得这件事十分棘手,不知怎么办好。最后我们想到了你,一是希望你给我们出出主意;二是我们觉得要解决这个问题,有必要查清兰兰到底陷入了多深,如果她陷得不深的话,我们就在不让老师和其他人知道的情况下悄悄地处理这事,尽量不影响兰兰参加高考,如果她介入得很深地话,那问题就严重了……我觉得‘魔鬼城堡’里面有很大的问题,一定要把这些毒害青少年的罪恶揭露出来,这也是我请你帮助的原因。”
兰作家的额头沁出汗珠,不时取下眼镜擦拭流到眼角的汗水和泪水。听了他所说的情况,我首先是感到吃惊,接着感到深深的不安。虽然我一次也没有见过兰岸的女儿兰兰,但常听兰岸提到过她,知道她一向学习成绩优秀,很有文艺天赋,是兰作家的骄傲和掌上明珠。我以前给兰作家家里打电话时,有时先是兰兰接的电话,她十分有礼貌地称我“小张叔叔”,她那清纯明亮的童音,使我想象得出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孩。我在心底一个劲地说:“兰兰啊,你怎么这么傻,你知道你父母多么地爱你啊!”
为了安慰兰作家,我故作轻松的样子说:“兰兰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她不会做傻事的,也许她只是偶尔去放松放松心情,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接着,我询问了兰兰其它一些情况,比如说兴趣、爱好、习惯、性格、交友等。之后,和兰作家一起制订了一个详细的行动计划。
时钟爬过零点,我将兰作家送出门后,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脑海里交叠映出我采访过的,那些卷曲在派出所留置室一隅,或站在法庭被告席上低着头,以及那些关押在看守所妇教所戒毒所围墙内堕落的少女的神情。每次采访她们时,我都对她们的堕落感到惋惜和同情,但说实话,我对她们不熟悉,对她们的堕落没有感到伤心。可是现在,我尊敬的老师兰作家的宝贝女儿也走向歧途……我感到了心灵的震撼,感到自己有极大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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