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花
攸然快速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匆促的脚步带着绝望与坚持。老公林宁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额上的汗珠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老婆,你要知道生命本身比一切外在来得都重要才对。”林宁一边抹去滑下的汗珠一边口干舌燥的说,他这样的劝说从医生的办公室一直持续到现在。可是攸然一点也没有听进去,切除乳房她宁肯选择死亡。这就是当她从医生那里听到自己患了乳腺癌以后唯一的一句话。
“老婆,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难道连女儿也不顾了吗?我又怎么办?”林宁想要哭出来,其实受到严重打击的真的不止攸然一个人,医生对他悄悄的说,越早手术越好,癌细胞有扩散的可能。这样的话再明白不过,即使攸然肯手术,希望也不过百分之五十。他一度深爱的女人就这样被推到了死亡的面前,他有些要崩溃了。
攸然走在前面,她什么也不能想。她此时更愿意这只是一个梦,在恶梦中挣扎的她期待老公能把她推醒,可现在老公却比她更加焦急。她觉得自己没有退路了。
“老婆,你听我说完好不好?……”林宁不想放弃他也不会选择放弃。
攸然忽然停止急促的脚步,她回过头对着昔日恩爱的男人冷静的说:
“不要跟着我,你为什么不去上班?我现在想要一个人,一个人明白吗?”说完这句话,她又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她完全没有看到林宁眼底滚动的泪,一个男人爱到深处无能为力的泪。
林宁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依旧跟着前面那双高跟鞋急走。这个时刻,他不能将空间留给妻子一个人。
终于到家了,攸然进了卫生间便将门反锁了。林宁在客厅里反反复复的走动,卫生间传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深深刺痛了他的心。妻子绝望了,她感到无助了,可是自己却丝毫也帮不上忙。那哭声从大到小,从持续到抽泣,渐渐无声。林宁的心一点一点收紧,他将耳朵贴在门上,他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
攸然用冷水冲洗自己脸上的泪渍,抬起头梳妆镜中的自己只有一脸的绝望。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一个如花般盛放的女人,医生突然就宣布对她而言死刑一般的结论。切除乳房?攸然下意识的看一眼自己坚挺的胸部,没有了乳房自己还是女人吗?没有了乳房她用什么去爱丈夫,用什么装点衣橱里那些漂亮的衣服?她摸摸自己白皙的脸,风韵楚楚的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边缘,她将再也不能对着老公撒娇,再也不能去接送女儿上下学,一切都这样匆匆的结束了。
林宁在外面敲门,他觉得里面安静的时间太久了,每一分钟都如同一年那样漫长。这种静寂足以使一个等待的人疯狂。
“老婆,要接女儿放学了。”林宁用了对攸然最有效的棋子。他知道,即使再绝望母亲也不会放任女儿无人照管。
林宁站在门前等了好久,他终于听到流水的声音,接着门被轻轻的打开,攸然红肿着双眼站在他面前。
“老公,我去接女儿,你烧饭吧。”
林宁不知道这样做好不好,往常他们都是这样分工的,可是这时却觉得分外难过。他不想让妻子一个人脱离他的视线。他看不出绝望的妻子会不会真的坚强到为女儿而漠视自己。
“女儿还太小,先不要告诉她。”攸然说的平静而空洞,仿佛刚刚的哭声来自另外的人。
林宁看着正常起来的妻子没有说话,他知道攸然用坚强武装了自己。刚刚那哭声便是源泉。他想抱抱着妻子说,所有的一切我们一起来抗,可他最后只默默的走进厨房,他现在也需要什么来武装一下自己。
攸然牵着女儿西西的手一路慢慢的走,女儿便一路叽叽喳喳的和她讲一天中学校里发生的点点滴滴。每天都是这样,她有时都会觉得女儿表现欲太强,话太多,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女儿好健康。西西看着妈妈忽然说:
“老妈,你的眼睛好红,像小白兔的眼睛。”
攸然立刻搪塞着将脸扭向一边,然后对西西说:
“小讨厌,妈妈是小白兔,那你成什么了?”
“妈妈是小白兔,我就是小小白兔呀,爸爸就是大白兔,噢不对,应该是大灰兔。”西西说着开心的笑起来。攸然也跟着笑,她将泪藏在心里,女儿还太小,她不懂得死亡是什么意思。如果可以,她宁肯女儿永远也不要经历这种悲痛。
攸然将工作辞退了,同事们眼中的怜惜刺痛了她做为女人的自尊。她想以后的日子应该全部给女儿和丈夫,这样在她离开的时候才不会感到那么多遗憾。她悲观的将自己深锁,如果只能选择死亡,那就来吧。
然而林宁却每一分每秒都活在煎熬里,他想要攸然立即去做手术,可是他劝不动攸然。他每天都要去不同的医院里询问:乳腺癌治疗及时,确诊不扩散,存活率可以达到五年以上,即便是那些已经扩散了的病人也可以继续活很长时间。像自己的妻子这种只要切除乳房,坚持做化疗,保持心情愉快,饮食得当,活下去便不是问题。可现在用什么方法来说服她去做切除手术呢?她完全不会听这些话,为了憾卫自身的完美她已经将死亡超越了一样的平淡。
“老婆,即使要你用手术来换取我们共同生活,你也不肯吗?”林宁现在只能打情感牌,他希望自己和女儿在她心里的分量可以超过对手术的恐怖以及术后的种种。
“你知道吗?如果我不再完美,我们的爱也会慢慢变得枯萎,如果我们不再相爱,女儿的生活也不会再幸福。这些我都想过了,我无法忍受自己做为了没有女人特性的女人与你生活在一起。你能理解吗?乳房对我对你,对我们的爱情以及我们以后的生活是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的。”攸然说的很平静,最初的绝望已经退去,她以一个知识女性的理性看穿了死亡;她现在只珍惜每一点与老公女儿共处的时间。
“你觉得我这样放任你,以后还会幸福吗?我们生活多年了,在你的心里我们的爱只是身体的吸引吗?”林宁不想激动,可是他控制不住的要喊,为什么一向自信的攸然在疾病面前失去了自己对自身的认可呢?
“我可以去做手术,可是术后的失败或者术后我们生活的不幸又有谁来买单呢?”攸然依旧平静。
“你认为手术会失败?对也许会,可是不手术便是失败,这个道理还用我来讲吗?你认为术后我们会生活不幸?你的自信哪去了?我的爱就这样让你置疑吗?”
“不是你的爱让我置疑,而是我自己的心会另我置疑,我知道我做了这样的手术就再也无法以往日的心态来生活了。我不能平静的面对那种结果,你可不可以理解我?”攸然第一次对着林宁流下泪来,她认为自己的心丈夫可以懂,可是他现在却并不理解。
“你将我放在什么位置?你要我做一个帮助你自杀的男人吗?你想因为自己的疾病连同我也一起谋杀了吗?”林宁终于控制不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简单的道理会在这一刻讲不明白。
“你现在就这样认为了吗?你要我手术就是为了尽一个丈夫的职责对吗?”攸然咄咄逼人的看着林宁,她突然觉得丈夫要她手术的目的已经不是单纯为了她的生命。
“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你想过多年以后女儿的感受吗?我说句危言耸听的话,如果多年以后女儿也面临你这样的抉择,你希望她怎么选择呢?”林宁被妻子逼急了,他慌不择言。
“住口!我不要听你说这样的话,你太恶毒了。”攸然一个耳光打在老公的脸上,却只感觉一把锋利的匕首硬生生的刺在自己的心上,血与痛模糊着她的眼睛。
林宁后悔了,他急不可耐的预言不仅伤了妻子的心也伤到自己,他忽然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的女儿也会走到今天,那时的自己又当是什么样子。他整张脸涨得通红,他站起来快步的走出房间。
攸然坐在房间里,心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林宁的话给了她无情的一击,人人都知道乳腺癌有遗传的可能,如果自己的女儿也会走这一步,她该多么需要自己的鼓励呀?她第一次审视自己的内心,没有自己老公与女儿会不会幸福?如果自己选择手术,她又能活多久?以后的婚姻又会不会幸福?她是杂志社的编辑,她看过太多因为乳房切除而破裂的婚姻,她不能承受呀。又何况那对尚年轻的丈夫又是多么的不公平呀?对于爱情无情的摒弃或者心安理得的要人迁就一生,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攸然与女儿在客厅里看动画片,说好出去买菜的老公迟迟不归,她有些不安的一遍又一遍的看墙壁上的钟。女儿对着不专一的妈妈非常不满的说:
“老妈,你为什么总看时间?是不是想要我去做作业?”
“当然没有,妈妈只是看看为什么爸爸还不回来。”攸然笑了,聪明的女儿总是可以察觉她细微的动作。
“你饿了吗?”女儿看着电视说。
“不饿,只是他已经出去很长时间了。”
“老爸是大人,不会有事的?”女儿撒娇的搂着她的脖子,被动画里的画面逗笑了。
攸然也笑笑,与女儿在一起的每一刻她都万分珍惜,女儿的开心可以感染她低落的情绪。她暂时的抛开了老公迟迟不归的想法。
“老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可不要告诉老爸哦。”西西趴在攸然的耳朵边上说:“昨晚我去厕所的时候看到爸爸一边上网一边吸烟。”
“是不是真的?”攸然故意吃惊状,其实她早知道,自从自己被确诊为乳腺癌,老公每晚都会在书房里吸烟。为了减少他的压力,她故作不知的样子。
“当然真的,不信你看烟头。”女儿说着跳起来去书房的垃圾箱里找烟头,忽然又叫起来:“老爸回来了,在小区的下面和人家说话呢?”
攸然也走进书房,她站在窗前向外看,老公正与一个女人站在花架边说什么,好象已经说了很久,拎在手里的菜一断的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那个女人个子很高,头发又长又黑。西西大声的叫爸爸,攸然连忙制止了她。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慢慢迷散,这在从前是没有过的,可是现在她感觉自己与别的女人不同了,因为这个病。她想象从前一样不在乎,可是内心却分明泛着微酸,将老公交出去的感觉就是这样让人沮丧。
又过了很久,林宁终于回来了,攸然故作随意的问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呀?
林宁笑笑说:
“路上遇到一个朋友,聊了一会。”
攸然笑而不语。她想老公不愿再同她讲真话了,那个女人分明不是什么普通的朋友。内心的悲凉感在刹那间充满她的内心。她有些自责自己这样的感觉,可是她却从另一方面坚定了不手术的决心。只有女儿以后的生活让她担心了。
晚上,攸然久久不能入睡。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象,死亡到底是什么样子。安静,黑暗,这些她能可以接受,只是心里那抹痛越来越强烈,如同一只幼嫩的小手在她心头无意的拨弄,越痒就越痛,越痛就越舍不得。苦心经营的一切将要悉数交出,老公不再是自己的,女儿不再是自己的,这个家,一切的一切都将从有形到无形。床头的电话响了,她感觉到老公飞快的接起电话,然后低声的说:我给你打过去。攸然没有动,她听着老公轻手轻脚的坐起来,小心走出卧室并关上了门。她不知道这是谁的电话,白天那个女人的影子不停的在她眼前晃。一直到她睡意来了老公还在外面打电话。
清晨醒来时她听到老公在准备早餐的声音,凌乱的梦使她情绪低落,躺在那里她不想动。这所有的一切,在不久的将来都会属于另一个女人了。林宁在对女儿说话:
“西西,脸洗好没有,要吃饭了。”
“洗好了,妈妈还没有起来吗?”
“我们去看一下,妈妈还真是大懒虫呀,到现在还不起床。”
攸然慌张的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她的泪渗进柔软的被子里去。女儿大叫着跑进来
“老妈,要迟到了,快起床。”说着她跳上床扑在攸然的身上。
攸然只感觉一阵眩晕的痛袭遍她的全身,女儿的小手整好扶在她的左乳房上,似乎挤碎了里面那颗至她即将死亡的东西。跟在身后的林宁似乎看到了攸然的颤抖,他立刻一把拉下了女儿胳膊,大声的说:
“你在做什么”女儿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着了,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但他来不及管女儿,他迅速的将攸然头上的被子拉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攸然说不出话,这痛超越了她所承受的能力。只是女儿呆呆的面孔让她不得不挤出一点笑
“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林宁紧张的问,他看得出攸然真的被痛打倒了。
攸然摇头,用眼睛看着女儿。林宁心烦意乱,他这个时候更想送妻子去医院,但是他知道妻子更想他来哄哄女儿。他没有办法,只得对呆在一边的西西说:
“走吧,吃饭去,爸爸今天送你去学校,妈妈不舒服了。”
西西看着妈妈不说话,攸然只好又一次挤点笑出来,只是比上次更难看。
送走女儿以后,林宁坚持要送攸然去医院,因为她已经疼得不能动了。攸然知道,这样的情况不去医院是无论如何也解决不了了,只好任由林宁按排。
医生皱着眉头对林宁说:
“再拖延下去可能就会错过手术机会了。”
林宁在医院外面来回的踱步,他不知道这个唯一的机会能不能拯救固执而倔强的妻子。
出租车停在林宁的面前,一个高个子的女人走下来。她较好的面容全是焦急,一下车便问:
“怎么样,现在好点吗?”
“刚刚睡着了,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了。”林宁对这个女人说。
“没关系,我去看看她,好吗?”
说着两个人一起向病房走去。
林宁和女人进来的时候攸然似睡非睡,女儿早上出门时满脸的委屈还在她眼前,她不知道,有一天自己突然不在了,老公能不能让她懂得自己并不是不爱她而离开的。她这一天都在想,该怎么样来和女儿告别。她感觉到有人进来,于是她睁开眼,那天下午的那个女人的脸便出现在她的跟前,有一刻她感到有些模糊,但很快,她知道这是真的。
女人对着她微笑,轻声的说:
“我叫王笑微。”
攸然轻轻的笑一下,她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老公为什么要将这个女人介绍给自己认识,在她看来这是没有必要的事情。只是她想到女儿才不得已不向这个女人回以微笑。
王笑微对着林宁说:“你可以出去一下吗?”
林宁看看妻子没有说话,他慢慢的退出病房。女人坐在攸然的床边,对攸然说:
“你的情况我都了解了,你不该这么傻。”
攸然摇摇着,她谈不上对这个女人有什么好不好的感觉,只是内心里不太想面对。于是静静的说:
“你不是我,所以你不会懂得。”
王笑微小心的抓起攸然的一只手,然后放在自己高耸的胸部,稍微用一点力,攸然忽然觉得那胸衣下面竟是空空的。她愕然的看着微笑的王笑微,一时之间懵了。王笑微站起来,回过头去,用双手托着自己的长发轻轻揭起,攸然看到这个一直微笑的女人青色的头皮闪着亮光。于是王笑微又将假发戴起来,重新坐她的床边:
“没错,我也是个乳腺癌患者,我痛苦的时候没有知道,就像没有人理解你不肯做手术一样。”
攸然哭了,她突然感到与女人共通的内心那样幸福,原来丈夫并没有离她而去,原来有人为着她的生存在努力奔波。
王笑微继续说:“我不想放弃生命是因为我不相信一个乳房可以撑握我的幸福,女人固然有乳房是美丽的,但没有也不会因此而减少我们的自信。自己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我们的完整在我们的内心,不是吗?”
攸然握着王笑微的手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只有泪一串又一串的落下来。心底第一次产生了活下去的冲动,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接受手术,勇敢的站在死亡面前生存。
林宁签完手术同意书长长的舒一口气,他看着沉默的攸然说:
“现在不能后悔了,但你要记住,最爱你的人永远是我。”
攸然笑了,她用手抚摸老公消瘦的脸庞说:
“老公,谢谢你。”
林宁轻吻攸然的手背:“只要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谢意。”
“我们的女儿呢,这段时间谁来照顾她?”攸然想到女儿。
“放心吧,王笑微已经和她成为好朋友了,会照顾好她的。”
“老公,你在哪里认识王笑微的?我还以为是你为自己找的未来伴侣呢。”攸然不好意思的笑了,她为自己幼稚感到惭愧。林宁轻刮她的鼻子,幸福的说:
“原来你也会吃醋呀?只是你不知道我心里只能爱你一个人。网上有一个微笑花之家,我听别人说那都是乳腺病人的俱乐部,所以就慕名而去了呀。想不到这个俱乐部的主办人就是王笑微,正是她名字的反过来的意思。”
“老公,我也要去将头发剃掉。”攸然说。
“还早着呢,要等做化疗时再剃也来得及。”林宁不解的说。
“不,我想早点成为微笑俱乐部的一员。为了你和女儿。我可不想给你认识其她女人的机会”攸然调皮的笑看林宁。
林宁抱着妻子一边笑一边流泪。
“你已经是了,王笑微说你给她的印象就是一朵微笑的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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