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杨明法,杨老栓带着歉意说:“明法啊,我今儿晚上来给你说件事……”
“哦?老栓哥,给,先点上。”说着话,杨明法给老栓点上一根烟,然后故做轻松的问:“呵呵,老栓哥,啥事儿,你说吧。”
“唉,要说都怨我,这人老了,记性就差了,也容易犯胡涂……”杨老栓说着话,一边不住的叹气,“这不,一件大事儿竟然被我给忘记了,差点犯个大错误,唉!真是……真是成了老胡涂了。”
“哦,啥大事儿啊?”杨明法故意装出一副不解的神情。
“这事儿说来话长了,年前呢,一个叫程建忠的人找到我,说他想要买咱队里的这台拖拉机,我和几个干部刚开始时都不同意,谁知这个程建忠还是个粘脾气,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整天跟在后面死磨硬缠,最后实在被他给缠烦了,于是我们几个一合计,反正这拖拉机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卖给他算了……经过讨价还价,最终商定成交价为六千块钱,第二天程建忠就拿来了三千块钱的定金,说剩下的三千块钱呢,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当时收了他的钱,给他开了张收据,把钱还有这张收据的底联就暂时放到我家里,说第二天就交给会计,唉,谁知道那段时间整天只顾忙着分地,竟把这事儿给忘了……今天你嫂子在家翻东西时,无意间看到了这笔钱,当时把俺俩都吓了一跳,我才猛的想起这事儿,就赶快给你送过来了……”说着话,杨老栓顺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小布包,“这不,三千块钱都在这儿,今儿个我给你带来了……”
“哦,是这件事儿啊……”杨明法看了一眼包钱的布包,却并没有马上接过来,他不慌不忙地吸了一口烟,抬头对杨老栓说:“老栓哥,队里的几个干部都知道这件事情吗?”
“知道,都知道,我们在一起都议过好几次了,你看看……”杨老栓一边说一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收据的底联,上面还盖着咱村里的公章哩……”
杨明法接过那张收据,凑近煤油灯看了看,果然上面盖着队里的公章。于是,杨明法就对杨老栓笑了笑说:“老栓哥,既然你们原来的几个村干部都同意,我也没啥说的,按你们原来说好的办就是了……”
于是,杨老栓就当着杨明法的面,又重新把钱点了一遍,然后交给杨明法,就转身回家去了。
把杨老栓送走之后,杨明法回到屋里,往床上一躺,心里就开始生起了闷气:“这分明是他杨老栓画了个圈子让我往里跳啊,他把便宜都占去了,让我替他在全村群众面前背这口黑锅啊——将来不知情的群众肯定以为是我一上台就把拖拉机给贱卖了,免不了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嗨!亏他想的出来啊……”
其实,杨明法对杨老栓早就有些意见的。原来,杨明法上任后,杨老栓曾经拿着几张报销单据来找杨明法报销,说是压在家里忘了,杨明法看了看数目也不多,因为自己刚上任并且是杨老栓推荐的,就抹不开面子,给他报销了。钱虽然报了,可杨明法对杨老栓在心里多少也有了些怨愤。这次,杨老栓又冷不丁冒出这件事,杨明法心里能不生气吗?
“可是,咋办呢?听他杨老栓说的似乎也有道理,总不能跟他掰开脸面,现在重新把人喊在一起去查账吧?真要是那样的话,肯定有人在背后议论,‘哼,你看这个杨明法,人家杨老栓推荐他刚当上队长这才几天,就开始找人家的茬儿了,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唉,这事儿该咋处理呢……”杨明法躺在床上,一连吸了好几根烟,也没有想出个啥办法。最后,杨明法咬着牙,狠狠地出了一口长气:“不行,无论如何,我得想个法子,我杨明法绝对不能受这个窝囊气!”
连着好几天,杨明法都为这件事情闷闷不乐,他挖空心思想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得罪杨老栓,也不能吃这个哑巴亏,在群众面前落下个“败家子”的坏名声。
可是,一段时间过去了,杨明法想来想去,却仍然感到无所适从。
这天,曹庄大队的村干部又聚在一起开会的时候,杨明法和李家屯的队长李满仓坐在一起闲聊,杨明法就问李满仓:“李队长,这段时间你都忙啥哩?你当队长的时间长,经验也多,能不能给老弟也传传经,让我跟着你学上几招,多给俺村的群众办些实在事……”
“呵呵,有啥经验啊,只要没事的时候多和大伙儿在一起聊聊,听听他们的意见,就知道咱们最需要干啥工作了……”李满仓笑着说。
“那你这段时间具体忙啥事儿呢?”杨明法又问了一遍。
“也没忙啥,我在寻思着,准备先给队里架几趟动力线,再打上几眼儿机井,我看种庄稼离不开机井,光靠天吃饭不行了,还是水浇地的产量高啊……”
“那需要多少钱啊?”杨明法颇感兴趣的问。
“具体需要多少钱还没算清楚,再说还要看线路的长短哩,不过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往少里说也得万儿八千的……另外,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把各家各户的照明电也给接上,让群众都早日用上电灯,那家伙比起煤油灯,可是亮堂多了啊,呵呵。”说到最后,李满仓轻轻的笑了起来。
“那是,肯定亮多了,你没看人家城里,到了晚上家里跟白天似的,哼,走到哪里都亮亮光光的,多得劲啊……”杨明法附和着说,“行,你们村先行一步吧,我们跟在你们后面学习着,也争取把电线都架过来。”
“呵!你们倒是会找便宜啊,我们把电线从变电所架过来,你们再接过去,可是能省下不少钱……不行,咱们得把丑话说到前头,将来你们从我们这里接线过去,必须给我们交‘接口费’啊。”李满仓一脸严肃地对杨明法说。
“呵呵,哪有这项收费啊?你们是老大哥哩,吃这点亏算啥,就只当是为其他生产队办了一件好事算了……”杨明法笑着说。
“明法,你还别说,经你这么一提,我还真想起来了,咱们几个队干脆一起去找石书记,让大队出面去找变电所,让他们找一条合适的线路把电线引过来,让几个队都方便引线,公用的线路呢咱们大家平摊,然后各个生产队架各自的线路,你看咋样?”李满仓认真地跟杨明法商量着。
“嗯,我看行,这样一来,费用进行了分摊,大家的负担都小了,这是个好主意……”杨明法不住的点着头。
于是,几个生产队的队长一合计,然后一起找到大队里的石书记,把大家的想法跟石书记讲了。石书记听了,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于是就安排大队里的干部去变电所联系去了。
从大队回来,杨明法的心里也格外兴奋:“要是能把村里的电线给群众架上,我杨明法也算是给大家办了件实实在在的好事,到那时候,我在村里的威信可就大大的提高了啊,让那些对我有成见的人也看看我杨明法的本事!”
想到这些,杨明法不由得洋洋得意起来。可是,他忽然转念一想:“要架电线,说着容易,可是需要钱啊,去哪弄到这么多钱呢?村里的底子本来就薄,上任干部交账的时候,满打满算账上还不到一万块钱,要是只架几条动力线也许够,要架照明线可能就不富裕了,况且还要对钱架共用线路……该去哪儿再弄些钱呢?”想到这里,杨明法又立马冷静下来,显出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不禁又想起了拖拉机的事情,心里开始感到生气:“哼!要是让我去卖,往少处说也能卖八千块钱,现在可好,六千块钱就让杨老栓给卖了,凭空少了两千块啊……就这,现在还没法讲,真是窝囊到家了。”
突然,杨明法灵机一动:“对了,我为啥不趁这个机会,再把队里的账目给过一遍,给村里架电线本身就是个大事,看看队里有多少钱是很正常的事情,他杨老栓总不能说我是故意跟他过不去吧,再者说了,也好对全村的群众有个交代啊……这样一来,不但为群众办了一件大好事,而且还可以趁机把杨老栓卖拖拉机的事情公布于众……”想到最后,杨明法不禁为自己的这个主意暗自感到高兴,心情也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脸上开始散发出一种喜悦甚至有些激动的光芒。
“既然要重新对帐,从哪儿下手合适呢?”杨明法又静下心来仔细想了想:“杨老栓拿的那张收据上不是盖着队里的公章吗?既然盖着公章,那证明当时的会计柳文先应该知道这件事情,因为谁都知道,队里的公章一直是由会计保管着的……嗯,对,就找柳文先,让他来帮助队里核对一下账目,一则柳文先是队里的老会计,二则他为人本分老实,让他来对账,别人谁也挑不出来啥毛病,更何况是为了全村百姓的利益呢……”
其实杨明法找柳文先来核对账目,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柳文先非常仔细,账目上的任何问题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哪怕是一分一厘,他都会用算盘“拨拉”的清清楚楚。最重要的是他做事很认真或者说是固执,只要他发现了问题,他一定会弄清楚的;而这一点,才真正是他杨明法需要的。
就这样,杨明法就在晚上找了个空闲来到柳文先家,让他帮助队里重新核对一下账目。
结果正如杨明法所意料的那样,柳文先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账目中存在的问题。可是有一点却是杨明法没有想到的,那就是——柳文先竟然也不知道卖拖拉机的事情。杨明法知道柳文先的脾气,他不会说瞎话的。可是如果柳文先真是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件事儿,那么收据上的印章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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