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有句俗话:好汉无好妻,歹汉娶个娇滴滴。这话用在耿二民身上,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耿二民结婚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七、八的年纪了。这在村里算是大龄青年了,依照当地的风俗,结婚的年龄都早,刚二十岁就当爹当妈的不在少数。一则是让年轻人早些安家,老人们也早些安心,二则家里面添人进口的可以多挣些工分,多分些户口粮。
可是耿二民为啥结婚这么晚呢?难道他是个傻子吗?耿二民一不痴二不傻,并且还会一手泥水匠的好活。也不是因为他好吃懒做,他有的是力气,干活也实在,队里的男劳力中,他的工分是8分,已经是高的了。也不是因为他家里穷,那个年月家家户户都一样,哪有什么贫富啊。更不是因为他家的成分不好,他家可是地地道道的三代贫农啊。
说到底,是因为他的脾气不好。大家伙儿私下里都说他是个愣头青、二杆子。平时因为芝麻豆儿点大的事,或者是谁跟他开个玩笑,耿二民不分青红皂白,也不问个来由,上前就抡开了拳头,为此他没少和人打架。这样一来二去的,本村的人几乎都很少和他打交道,他“二杆子”的名声也慢慢地传遍了周围的几个村庄。
你想,有谁愿意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他呢?
也该着他耿二民交桃花运。
离西营村往南不远的黄河岗村,有一户他家的远门亲戚,说是耿二民的一个三姨。也不知他的这个三姨哪里来的本事,打听到离此一百多里地的理县有户人家的闺女想在这边儿找户人家。于是,耿二民这位能说会道的三姨就拿了些礼物,跑远路赶去了。
这个闺女就是李春红。
中原地区,历来都是一块肥沃的土地,它位居中国的心脏,土地平整,辽阔的田野一望无际。孕育了中华民族生命的母亲河――黄河,蜿蜒着从中间穿过,一路向东而去,更给中原大地带来了无限的生机和希望。这里一年四季气候分明,盛产大米、小麦、玉米、花生等农作物,是中国的主要产粮区。世事更迭,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人们,虽然曾经受过各式各样的统治,但是,不能改变的是这块土地所赋予他们坚韧、朴素的性格。虽说地处平原,但是在中原地区还是有一些山脉,并且还是好多人耳熟能详的。名气小些的暂且不说,但说有中岳嵩山,在西北部有太行山,西南部有桐柏山、伏牛山,那里不但有许多神奇的传说,而且有些已经深深地被打上了特殊的革命时代的烙印,成了人们心中神圣而向往的地方。
平原向山区过渡的地区,往往便形成了丘陵地带。李春红的家,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如果非要用文字来形容李春红的家,那就一个字:穷。他们家在一条不知名的山沟沟里,山高路远,加上道路不通(其实也根本没有路),异常的闭塞,大部分人一辈子也没有走出过这个小山沟,也许在他们的眼里,满世界到处都是这样的小山沟,走出去不还是这样的吗?
但是,饥饿象一个恶魔,无时无刻不在紧紧的纠缠着他们。他们完全是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光景儿不好的时候,开始是有门路、有地方投靠的先走了;再后来,没门路、没地方投靠的也都跑出去了。人,总不能被活活的饿死吧。
贫乏的土地能制造饥饿,却不能阻挡孕育美丽的步伐。虽然缺吃少喝,虽然衣服上五颜六色的补丁一层压着一层,但花儿一样年纪的李春红,却出落的一天比一天好看了。鸭蛋形的脸,大大的眼睛,脑后梳着一条长长的大辫子,往人跟前一站,浑身上下充满了掩藏不住的青春气息。
一家有女百家求。来提亲的人不少,但李家人打定主意,一定要让春红走出这个小山沟,只要找个不瘸不傻,能干活挣工分的男人就行。可是在这个闭塞的山沟里,这个老实的人家去哪里打听这样的信息呢?更何况咱们这是一个女孩儿家,又怎么好意思随便向别人开口呢?这样拖来拖去的,春红也慢慢变成了一个二十二、三的老闺女。来提亲的人越来越少了,村里的一些风言风语却逐渐多了起来……
春红爹、春红娘为这事愁的整天唉声叹气,有时整夜都睡不着觉。
耿二民的三姨就是在这个时候,手里拎着些礼物来到了春红家。
虽说耿二民的年龄比春红多大了几岁,但有了能说会道的耿二民的三姨,这门亲事没费多大劲儿就谈成了,春红的爹娘很满意,而见到李春红后的三姨更是高兴的脸上乐开了花。
后来的事情就是异乎寻常的顺利而简单。
耿二民的三姨回来把看到的情况一讲,耿家人也是高兴的不得了。两家人心里都为亲事着急,事不宜迟,很快就把娶亲的日子敲定了。这个时候,即将成为两口子的两个人连面也没有见过一次啊。
说是嫁闺女,其实很简单。春红娘张罗着把春红随身换洗的衣服整理了一下,洗的干干净净的叠在一起,又托一个到山外办事的乡亲捎回来一块红布打了个包裹,这就是李春红的全部嫁妆了。
春红走的头天晚上,除了春红的弟弟、弟媳之外,本家的几个婶子也都来了,她们说着:“春红总算跳出这个穷山沟了,看着我们家春红就是有福人”之类祝福的话。春红只是低着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但却能从昏暗的灯光下隐约看到她嘴角有一缕浅浅的笑意,也许此时在她的心中,已经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
春红爹、春红娘忙前忙后的招呼着客人,嘴上虽然不说,但从他们进进出出轻快的身影里,你分明能感受到他们内心的喜悦。
夜逐渐的深了,客人们慢慢地散去了。春红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家人坐在一起,忽然间没有了话。
“娘,我不想走,我走了你和爹咋办啊?你们老的时候,谁来伺候你们啊。”说着说着,春红的声音就开始哽咽了起来。是啊,做为家里唯一的闺女,她不但是娘的心头肉,也是和娘说知心话儿的人啊。
“妞儿,别说傻话了,娘好好的,谁让你伺候了?再说了,家里还有你几个兄弟哩,你放心的去吧,到那边好好过日子,别操娘的心。”春红娘用手轻轻拍了拍趴在床头抽泣的闺女,“你的日子过好了,娘才能放心,才能高兴啊。”安慰着自己的闺女,春红娘不时撩起自己的衣襟抹一下眼角流下的泪水,谁不牵挂自己的儿女啊?更何况是从此要远走高飞,成年累月地都不能见面啊。
“闺女,给。”说着话,春红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卷,“这里是三块钱,明天你做个路费,我和你爹就不去送你了。”话还没有说完,春红娘先呜呜的哭了。是啊,为了省下来回一块钱的路费,由本家出过远门的二伯一个人把春红送到县里的汽车站,让春红独自坐车过去。提前已经说好了,耿二民家迎亲的人在春红下站的地方等着。
为了一块钱的路费,竟然让闺女一个人到婆家去,做父母的心里该是一种怎样的愧疚和难受啊?!
看着娘难受的样子,听到娘的哭声,春红紧紧地抱住娘瘦弱的肩头,娘儿俩禁不住抱头痛哭起来。多少年以后,李春红想起临出嫁的头天晚上,一家人为了一块钱的路费抱头痛哭的情景,依旧会不自主的泪流满面!
一直蹲在墙角没有说话的春红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幽幽地叹了口气,半晌才说出了一句话:“别太晚了,早点睡吧,明儿个妞儿还要赶远路呢。”说完,拉开门,背着手出去了,走了没几步,又返身回来,在门前停顿了一下,轻轻的带上门,回自己的老屋了。
这一夜,春红娘儿俩住在一起,说一阵,哭一阵,一直到东方出现了鱼肚白,才稍微眯了一会儿,又马上起床了。二伯这时已早早地来到了春红家里。
临出门的时候,春红娘拉过闺女的手,红着眼说“妞儿,这辈子我和你爹对不住你了,也没有啥东西陪送你……。”话没说完,春红娘就哽咽了起来。一旁早已红了双眼的春红爹把头扭向一边,只是不住的叹气,他打心眼儿里觉得亏欠了自己闺女啊。
“娘,你别说了。”春红再次抱住娘的肩头,呜呜的哭了起来。
“天不早了,走吧。”二伯低声催促着,“她婶儿,别哭了,今天是闺女的好日子,应该高兴点才对啊。”
“嗯,”春红妈擦了一把眼睛,迫使自己慢慢平静下来,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抬头对春红轻声的说:“妞儿,走吧。”
“爹,娘,你们回吧,我走了。”春红转回身跟着二伯,挎着自己的小包裹,一边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家,离开了这个从来没有走出去过的小山沟。
外面的世界,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呢?
等耿二民家人用生产队的马车把李春红接回了家,“二民这个二杆子娶了个如花似玉的俊媳妇”的消息,便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周围的几个村子。
说这话的人,羡慕者有,遗憾者有,可惜者有,更有人说真是啥人啥命,造化弄人啊。
春红为人贤惠,心灵手巧,家里地里的活都能上手,真是搁哪儿哪儿中。凭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善良、朴实、吃苦耐劳的品格,没过多久春红就赢得了全村人的喜爱。好多人都说,老耿家不知哪辈子积下的德,找了个这么好的媳妇,要人有人,要样有样的。
可是,新婚的喜庆日子没过多久,二民脾气暴躁的本性就恢复了。在外面和谁拌个嘴,或者对家里的事情稍有个不如意的,动不动就对春红骂骂咧咧的。随着春红的一再忍让,二民就显得越来越过分,他先前“二杆子”的本性也慢慢的暴露无遗了。终于,有一天他对春红动了手;开始的时候,二民妈还指责自己的儿子,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的延长,春红在二民妈嘴里的不是也越来越多了。有了妈的默许甚至是帮腔,二民的胆子越发的大了,直到有一天发展到,耿二民已经敢当着他妈的面向春红抡巴掌了。可怜的春红的苦日子终于正式的开始了。
当耿二民第一次抬手打春红时,处于幻想中的李春红还指望他是一时生气冲动,是男人,谁会没有个脾气呢?身边又有哪个女人没有挨过丈夫的打呢?只要自己好好的过日子,他会慢慢的改正的,春红总是这样在心里安慰自己。可是,事实却不是她所想象的那么简单,慢慢的她发现,二民打她的次数逐渐的多了。后来当她发现二民妈,她的婆婆也开始有意无意的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时候,她的心才终于一点点的凉了。可是,心凉的李春红又有什么办法呢?本家人倒是有人来规劝过二民,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效果,二民会好上几天,可时间不长,日子便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再后来,二民甚至他的家人,都对来劝说的人说起了风凉话,“俺的家务事,你们又不知道底细,啥事也不能全怪俺家二民吧?一碗水总得端平吧,哼,你们别看着春红平日一声不坑的,她也不是个穰差儿。”一来二去的,很少有人来管这种闲事了。
这下子,可真是苦了李春红,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语。这日子可怎么过下去啊。多少次,在无人的时候,春红哭红了双眼;多少次,在漆黑的深夜里,等到撒够野的二民鼾声如雷的时候,她忍着身上的疼痛,泪流满面;多少次,她在僻静的庄稼里,双膝跪在地上,嘴里念着她的爹娘,痛哭失声……,我们可怜的春红啊!
她远方的爹娘也许此时正为女儿有一个好的落脚处而感到欣慰,他们又怎么能想到,春红现在这种生不如死的境况呢?想到这些,想到自己年迈的父母,就更让春红感到痛不欲生了。
她也不止一次地想到:离婚,回到自己的家,回到自己爹娘的身边。可是,她也知道,她这样做,只会让她善良的父母可能一辈子在别人面前都抬不起头。这个年月,谁敢提出离婚这样败坏门风、有辱家族的事情啊?每想到这些,春红心里仿佛堆满了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唉,认命吧。”每次经过长时间的思想斗争之后,春红都得出了这个同样的结论。
终于,春红等来了自己的希望――她怀孕了。村里不少的女人都劝过春红,等有了孩子,二民的臭脾气就会改了。因此春红也私下里想:有了孩子,当了孩子爹,也许耿二民可能会真的良心发现,慢慢改好他的脾气了。的确,当春红第一次生孩子、做月子的时候,特别是看到春红生下的是个大胖小子的时候,二民家人,特别是二民妈,高兴的嘴都合不拢了。连着让春红吃了好几天荷包蛋,二民妈围着春红跑前跑后的忙,嘴里不停喊着“闺女长,闺女短”的,这在平时是春红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二民也是整天乐呵呵的,家里终于少了打骂声,多了不少的欢笑。
春红做梦似的看着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一切,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唉,苦日子总算到头了。有时候,看着在自己身边熟睡的儿子,她甚至对他充满了感激。
岁月如梭。生活总是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以你一种意想不到的姿态展现在你的面前,它丝毫不理会你的酸甜苦辣。它不会因为你的渴盼而提前来到你的身边,也不会因为你的厌恶而迟缓到来的步伐。不管你想得到还是不想得到的东西,它都会按照自己的步骤,逐一送到你的跟前。它会在你欢乐时送给你一盏盛满酒的酒杯,可是,等你饮下去,你却发现,那是一杯世上少有的苦酒啊。有多少人都曾经自觉不自觉地发出过这样的感叹:岁月无情啊!
是的,岁月无情。无情的岁月用它自己的方式记录着发生在人世间的一切:酸甜苦辣,悲欢离合。无论多么巨大的喜悦和悲伤,都慢慢地被岁月的长河给湮没了,甚至不留下一丝的痕迹……
生活虽然依旧贫困,可是人的繁殖能力倒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仿佛越是在困难恶劣的环境下,人的生命力就越发显的旺盛。来到耿家十年,李春红脚跟脚的先后生下了六个孩子,前五个全是儿子,末了生了个女儿,若不是赶上国家强制实行了计划生育,这个数量也许还会增加。
随着孩子数量的不断增加,二民家先前的兴奋和喜悦早已经没有了,非但没有了喜悦,烦心的事情倒是一天比一天多了。哪个孩子都要吃,都要喝,都要穿, 想办法让一大家子人吃饱饭活下去,成了最实际也是最重要的问题。
于是,烦心的事情就逐渐的多了。
于是,春红挨打的次数就逐渐的多了。这时候,哭的不但有她,中间有时候还夹杂着她的孩子的哭声。
李春红就是在大儿哭,小儿闹,还有耿二民的打骂声中过着她那比树叶还稠的日子。
这就是她的生活。春红已经对这样的生活习以为常了,没有了悲伤和痛苦。我们不知道该为她感到庆幸还是悲伤。此时的李春红,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的风采,岁月在她脸上刻划出了一条条深深的印痕,稀疏的白发也及早爬上了她的鬓角。
即使是这样,李春红也没有失去对生活的希望,她现在的希望就在几个孩子的身上,身边几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时时让她觉得生活总是有奔头的——这就是一个普通百姓最最简单而朴实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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