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倾波澜 一重爱

一倾波澜 一重爱

　　我有着一段不堪的童年过往，时时展望，时时自责，时时悔恨。也不知为何，或许是父亲拉扯我六年的缘故吧！自懂事起，眼中只有父亲，也只能读懂父爱，总爱依偎在父亲宽大的怀中，感受那份深沉的爱。对于母亲仿佛我和她有着宿命的隔阂，注定了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每当我玩的兴尽，总喊着“爹”进入家门，母亲总是习惯性的第一个从屋中冲出，摊开双手等待着我扑入她的怀中，可我瞪了她一眼，投进了父亲的怀中。她垂着双手怔在原地，仿佛一尊饱受千年风霜的雕塑，我得意的笑着，看着她默默地流泪，我却不能深刻体会出那份刺心般的疼痛，父亲叹息一声，抱着我进了屋，进去的一刹那我斜睨一眼，母亲尴尬的笑了笑。

　　清晨大雨倾盆，寒风狂怒，母亲衣着单薄，起得很早，准备好了饭菜，我才慢慢的睁开朦胧的睡眼，套上衣服，洗涮时感觉水特别凉。

　　我坐到桌前，把锅盖揭开，“蒸米饭我最爱吃了！”母亲小心翼翼的夹起仅有的几片肉，塞向我碗中，我急忙回身抱紧碗，拎着板凳躲避毒蛇般，缩在了父亲旁边。母亲本能的又将肉放了回去，我得意的将肉夹起送到了父亲碗中，父亲一怔，夹起来给了母亲，我撅起小嘴瞪了她眼，母亲猛地又夹回了父亲碗中，他偷偷的看了我眼，我依旧瞪着她，他急忙端起碗伴着泪水吞咽着，借此躲避我带刺的目光。母亲突然抽泣成声，放下碗，跑了出去。父亲起身欲追被我横身拦住，母亲的身影被厚厚的帘子遮住了，沥沥雨声透过帘子，回荡在屋中，刺穿这父亲的心。

　　我端过母亲丢下的碗，“出去了更好，还能剩碗饭。”父亲脸色极为难看，瞪了我一眼，我突觉内心甚是“委屈”，父亲不加理会，端起碗沉着头猛吃了起来。

　　此后，我更讨厌母亲了，“饭桌上有她没我，有我没她。”我拉着父亲衣角撒娇的说，父亲一把挣开我，手掌举在了半空，却被母亲抓住，“别生气，他不过是个孩子。”我简直不敢相信，六年来慈祥的父亲会高举起这一巴掌，我转身一腔委屈的跑了出去。

　　私下我与母亲“协商”，吃饭时让她出去吃，不许进屋，母亲一怔不自禁的老泪横流，凄楚的笑了笑，一口应了下来。此后，母亲果真端起碗出去了，父亲略生疑心，却也未加追问。我狡黠的偷笑着，坐在桌旁。

　　秋风凄凄，天气转眼变凉，农村家家户户早早的用窗纸把窗子糊的严严的，我意外的发现窗纸上一个小洞，就找来窗纸将洞糊住了，然而又破了，一连糊了多次，每次都被捅破，“我留心看着是谁捅破的？”就又糊上了。

　　母亲端起碗又要出去，父亲一皱眉头，“怎么又要出去？天气凉了，坐下一起吃吧！”母亲犹豫了下，回头看着我，我避开她的目光轻咳了下，母亲心弦一颤，“外面景色好美。”凄苦的笑了下，出去了。父亲盯了我眼，我心中窘怕，低头呼呼吃了起来，抬头时正见窗纸破开，我心中暗喜，猛冲了出去，母亲正踩着椅子，隔着小洞向里窥看，她听到脚步声，歉意的冲我笑着，仿佛犯错的孩子一般。（那时我不知道，母亲所谓的风景会是隔着窗子看我吃了多少饭，是否吃饱了、、、一位母亲却只能在凄凄寒风中，躲在角落偷窥她的“风景”，却不能像她人那样捧着自己的“风景”，这对她来说确实是一种奢望。）

　　父亲也跟了出去，看到这情形，一步垮了过去，母亲跳下来，拦在父亲身前，“他只是个孩子。”母亲轻抚着我的脸庞，我厌恶的挣了开来，父亲一把揪过我，扬手一巴掌，“咣”声音洪亮，我直觉稚嫩的脸热的如碳灼一般，泪水潸然，父亲的形象随着疼痛渐渐模糊。六年，六年来这是我承受的第一个耳光，而且竟是父亲打的！我转身跑入了寒风中，父亲怔怔的站着，母亲含着泪追了过来。

　　我拼命的跑，突然脚下受绊，爬落下去，被地上的石子摁的极为疼痛，我怒视着母亲，一腔怨恨只想对她发泄，顺手抓起石子，朝她掷去！石子打在母亲腿上，她一怔心如玻璃砰的一声彻彻底底的碎了，她不闪不避，任凭石子打在身上，内心的那种痛楚，已吞没了外在的感官。

　　我气消大半，母亲蹒跚的过来，把我拉了起来，我努力的挣脱那枯老的手，她却抓得更紧，更紧，生怕失去一般。

　　冬风呼啸，夹着雪花飘洒下来，顷刻间银装素裹，白茫一片，苍茫大地，蓦然亮白了许多。我的心空白一片，仿佛自己就是一片雪花，飘落人间，却不知投向何处。

　　我用手指掘起一尘不染的雪团，含入口中，阵阵凉意透入胸间，流过肺腑，极觉舒服。

　　我脱下手套，抓起冷雪堆起了雪人，也不知过了多久，雪人有了身子，有了鼻子，我开心的看着看着，渐渐失去了知觉。

　　听说，母亲见不到我，心急如焚，儿女是母亲身上的肉，儿女的痛楚，母亲会第一个感觉到。母亲心下惶惶，焦虑不安，就出去了。在村口我还傻傻的堆着雪人，发紫的嘴唇，通红的小手，头上不化的雪花，母亲心疼的揽过我，我全身冰凉，宛如从水中打捞起的冰块般，母亲把我抱了家。

　　炉火旺炽，母亲把我放到暖炕上，她用她那温热的胸膛把我揽起，冷暖相对，我敏锐的感到了一股暖流流过全身，周身血管暴涨，犹如崩裂，我全身微颤，母亲揽的更紧了。“最暖父母怀”那一刻我才深深体会到了。

　　母亲披上大衣，把我团团裹住，抱在怀中，向镇上卫生院走去。雪积路滑，爬坡过岭，谈何容易，母亲每次滑到，我都会稳稳的落在她怀中。寒风如刀，无情的划割着母亲沧桑的容颜，母亲不掩紧大衣，反而脱下来将我包的严严的，在母亲脱下大衣的那一刻，我触到了他的肩膀，感觉是那么的单薄。我瞪着双眼，眼中已不再是怨恨。

　　我不知道母亲摔倒了几次，那段记忆却异常的模糊，或许我在母亲温暖的怀中熟睡了。

　　等我醒来，仍在母亲怀中，却是在自己的家里，也不知怎么了，母亲的怀抱让我眷念，那种挣扎的欲望，仿佛被什么东西永远的抚平了。

　　我的小手被母亲压住了，我却没有愤恨的念头，反而不忍抽出，生怕将她吵醒。母亲仿佛察觉了一般，猛地坐了起来，睡眼中泛起层层窘意，我半坐起来，吞吐半晌，叫出了六年来，从未出口的一个字“娘”，虽然很难听，连自己都听着极不舒服，然而母亲眼中充满了泪水，她紧紧抱住了我。

　　一倾波澜，却成了我悔恨终生的往事，给了母亲太多太多的创伤，让她饱受太多太多的酸涩。物有所值，真情无价，恐怕穷我一生，也偿还不了这一重爱，我只能背负着它去偿还曾经被我伤过的爱。

　　每当看到母亲头发丝丝成霜时，心特别的痛。时常挽着她粗糙的手，莫名的流泪。

　　在外上学时，想起了下周六正是母亲生日，便剩下了生活费。这天到了街上，形形色色的礼品，令我眼花缭乱。一条深色的围巾吸引住了我的目光，深色正如母亲那深沉无私的爱，便买了下来。

　　我藏在身后，走到母亲身边，哼着生日快乐，双手呈了出来。母亲眼中泪水打转，一把抱住了我。我的心极为沉重，蓦地抽了几下，是那么的疼痛。

　　清晨我收拾好，就该去学校了。母亲没说什么，她确实不懂豪言壮语，会的只默默的付出，也许这就是一个母亲的伟大之处。

　　母亲从内屋取出围巾，细心的围在了我的脖子上，胸腔一阵酸楚，泪水潸潸，我哽咽地说不出一句话来。伸手拒绝，母亲攥住我的手，“儿啊，围在你脖子上，就如娘自己戴着，暖热了你，也就暖热了娘的心。”

　　那一刻时光凝固，母亲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地刻在了我脑海中，任岁月无情刷蚀，依旧那般清晰。母亲给予的太多，我今生难以回报，真盼望人有来生，那样我可以使自己再少一分愧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