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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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多年前，他们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今天，我也要还他们一个家……

　　——题记

　　***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浙江信义工贸有限公司董事长张前跟往常一样，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一边优哉优哉地品着一个亲戚刚刚送来的绝顶铁观音，一边仰着头，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书法，做起了“米字操”。

　　说是一幅书法，那其实只是一个字，一个“米”字，一个12岁的小女孩写的魏碑“米”。一年多来，每天这个时候张前都要细细的品茗一番，同时仰着头默写那个“米”，头跟着笔画上下左右地活动。

　　这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锻炼。张前正颉意地享受着，突然发觉头晕得非常厉害。

　　张前有个老毛病，只要天气要变化，头就会晕，于是他想，是不是天气影响？于是离开座位，拉开窗帘往外一看，只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天气并没有变化的先兆。

　　但为什么头会这样晕得厉害？是不是感冒了？抑或是脑膜炎复发？小时候，张前患过脑膜炎，但几十年来都没有复发过，再说那东西也不是容易复发的。

　　几分钟后，张前正准备叫司机去医院，头却慢慢地好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虚惊一场！张前没有了先前的兴致，于是走出宽大的办公室，下了办公楼，来到生产现场。

　　这是一个一千多人的公司，去年销售四个多亿，今年准备达到六个亿，纳税金额也计划从去年的三千万上升到四千万。

　　张前在八大车间转了一圈，见整个生产现场井然有序，各种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所有机器设备高速运转，所有员工各司其职，于是心里十分舒畅，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员工们见老板笑了，干得更起劲。

　　两个小时后，张前没有再去办公室，而是来到生活楼自己的客厅里。张前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顺手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一按，宽宽大大的液晶屏幕上慢慢出现了图像——一位年轻的女主播正神情凝重地说：“今天下午2时28分，四川汶川发生了7.8级地震，温家宝总理已经飞赴灾区……”

　　啊，地震，7.8级！怪不得我的头那么晕！

　　啊，汶川！一看到电视屏幕上的“汶川”两个字，张前立马想起了一个人，于是抓起手机，迅速地拨完了一个电话号码，可是手机里除了盲音还是盲音，再拨，还是盲音！

　　张前知道，那个不幸的地方，通讯已经中断；那里的人，都已经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她还好吗？她能够幸存下来吗？她的爷爷奶奶都安全吗？可是此刻，张前问天天不语，问地地无言，泪水却慢慢地溢出了眼眶，记忆一下子倒回了三十多年前——

　　乱哄哄的千人大会，公社书记发话了，他挥舞着手臂说：“同志们，老乡们，今天，我们抓住了几个人，这几个人存在着严重的腐朽的资本主义思想，偷偷摸摸地搞资本主义，严重破坏了农业学大寨，现在，我们无产阶级要对其进行专政！”

　　公社书记说完手一挥，七八个戴着红袖章的公社革委会的人立马如狼似虎地把几个经常偷偷摸摸出去做手艺的社员押了上来，一个个脖子上挂着大大的纸牌，上面写着大大的“走资派”三个大字。

　　张前一看，那几个人都是同一个大队的，都是他的朋友，他们经常找着种种借口，一起出门做手艺赚外快养家糊口。可是今天，他们却全都成了专政对象。

　　红袖章们先是叫那几个“走资派”低头认罪，然后就是拳打脚踢。不一会，那几个“走资派”就鼻青脸肿，甚至还有人血流满面。

　　见打得差不多了，公社书记又说：“同志们，也许还有一些”走资派“没有被揪出来，但我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已经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总有一天会露出狐狸尾巴！”

　　听到这里，张前早就心惊胆战，全身冷汗！

　　从公社开社员大会回来的路上，生产大队长和张前走在一起，张前心里有些虚虚的，但还是假装镇定。

　　大队长问：“张前，听说你经常到生产小队请假？”

　　张前连忙陪笑说：“是的，是喜欢请。上个月去看岳父母，上上个月去走亲戚。”

　　大队长说：“你真厉害啊，看回岳母要十多天，走回亲戚要二十天，回来还要缴三十块钱公积金。”

　　张前又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但还是镇定地说：“我岳父生病，要我照顾；我那亲戚嘛，全都在外省当工人……”

　　大队长嘿嘿笑了，说：“我知道你个子小，力气小，干活不行，从来没有拿过满工分，但你小子却有一套好手艺。”

　　张前心里更虚了，说：“大队长，您知道？”

　　大队长说：“在生产队出一天工最多只有五毛钱，你家三个孩子两个大人上面还有老人，的确……的确……”

　　张前紧张兮兮地说：“队长，您是知道的，我家是整个大队里最大的缺粮户，年年都要交三四百块的缺粮款。”

　　大队长说：“你也别太紧张，老子也不是赶尽杀绝的人，那几个狗日的”走资派“自己不小心，出去干活被人家当地革委会逮个正着，被押了回来，不批斗他还行吗？”

　　此刻，张前知道，其实他们的一举一动大队长早就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只是没有戳穿他们的谎言而已，那几个朋友要不是阴沟里翻船，也不会被大队送到公社去批斗的。但常在岸边走，哪有不湿鞋？想到这里，张前还是心里虚虚的。

　　大队长问：“想好了没有？这次准备怎么请假？”

　　张前笑了笑，说：“还没有想好，能够想出来的都被我请遍了。”

　　大队长说：“我们大队从来没有人被这样批斗过，今天他们几个的遭遇简直是个惨痛的教训，这次你要去就跟老子去远点，越远越好，请个三个月的假，回来交九十块钱！——嘿嘿，其实大队也需要钱的。”

　　张前连忙千恩万谢，回到家里，连忙把珍藏的八盒大前门香烟送到了大队长的手里。大队长首先不肯收，张前就十分诚恳地劝，最后大队长勉强收下了两盒，其余的叫张前拿去给支部书记、民兵连长和小队长。

　　办完这些，张前编好了说辞，来到小队长家，小队长知道他的意思，也就答应了。但小队长还是禁不住问：“说实话，这次去哪里？”

　　张前说：“大队长叫我去得越远越好，所以我准备去江西、湖南、贵州一带转转。”

　　小队长是去年才当的小队长，以前也是一个经常“请假” 出门的手艺人，沉默了一下，说：“我以前经常跑四川，四川阿坝州那个地方不错，特别是汶川县，人们都善良质朴，很善待我们这些以做手艺养家糊口的出门人，如果想去，我给你介绍一个可以落脚的熟人。”说完，小队长给他写下了一个地址，一个姓名。

　　三天后，张前收拾停当，准备了一些路费和粮票，到大队开了张出门到四川走亲戚的证明，把所有的工具藏在密封的箩筐里，趁天不亮就挑着出发了。

　　来到县城，天已大亮，张前盘算了一番，决定直奔四川。很久很久，他就仰慕天府之国的盛名了，这次终于成行，张前的心里充满了无边的憧憬与兴奋。

　　从县城坐汽车来到火车站，张前买了张到四川成都的通票。整整三天三夜，张前转了几次车，终于来到了成都。下了火车，连忙找家小旅社住了下来，然后开始打听怎么去汶川。旅社里一位热心的大爷告诉他：“你去汶川？你去汶川哪里？”

　　张前说：“汶川映秀。”

　　大爷说：“哦，映秀嘛，离县城可就远了。”

　　张前问：“阿公，先到映秀还是先到汶川县城？”

　　大爷说：“先到映秀，成都出去往西北方向坐汽车，过了郫县就是都江堰，都江堰再上去一点点，就是汶川县的映秀了。”

　　第二天一大早，张前来到车站，上了开往都江堰的汽车，往西北方向急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