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仁义的爱心
肖仁义腋下夹着公文包,正盯着电梯门楣上的指示灯不停跳动,看着十八层的灯亮起来。电梯门开,他一边在口袋里掏着钥匙,一边走出电梯箱,向右拐个弯,两步走到墨绿色防盗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几圈。他刚进门,里面“呼”地窜出一条毛色白亮的京叭。京叭后脚撑在地上直立起来,抬着头,摇着尾巴,两只圆圆的眼睛在肖仁义脸上“骨碌碌”地转,嘴里“呼呼”地喘着粗气。肖仁义满脸堆笑,弯下腰,摸着小狗的头,亲昵柔声说:“白雪乖,白雪乖哦。”被叫着“白雪”的小狗受到表扬和爱抚,心满意足放下前腿,摇着尾巴围在主人脚边转圈。
肖仁义换上拖鞋,脱下西装,朝静悄悄的房里叫:“阿珍,阿珍。”喊了两声,没人回应,不满地嘟哝:“这人还没狗懂事,不知道出来接一下。”说着,他走到窗边,自己把西装挂在衣架上。
这是一间很宽敞的客厅,布置豪华,进门处横摆一只吧台,不着痕迹地分隔客厅和餐厅,阳台落地玻璃门后垂着的丝绒挂帘下面向两边分开,很有宫廷气派;巨幅磨砂玻璃的电视墙上挂着42吋宽屏液晶电视,下面一排矮柜,摆着一套非常高级的音响设备。肖仁义购置这套设备,足足花去四万多钱。电视墙对面的沙发是新加坡全套进口产品。室内灯光打开,立刻就有热带海滩风光,天花板吊顶的灯光像深邃夜空上的点点星光,磨砂玻璃电视墙在背景灯映照下显出淡淡的蔚蓝色,似风平浪静的海面。肖仁义对整个客厅的布置非常满意,对花巨资购进的这套公寓房更是称心得无话可说。在这个居民区里,开发商为了多赚钱,特意在中央绿地人工湖边最好的位置建造一栋公寓楼,房价比小区内其他住宅高出两倍多,冠名酋长楼,取意中东国家那些腰缠亿万贯的酋长们。外来人一听这名称就知道,住在这栋楼里的自然是有钱人家。肖仁义在十八层的这套公寓口彩好,房价自然比其他层面又高些。
妻子带着独生儿子跟着旅行团去了新马泰,家里空落落。肖仁义看了一会阳台外的景致,感到无聊,刚想靠在沙发上养神,门外钥匙声响,进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这女孩长得不算漂亮,皮肤黝黑,臂粗腿粗腰粗,与时下姑娘们追求的苗条身材浑身不沾边,圆脸上有着农村人特有的土气,只有那对大眼睛显得亮而有神,很有灵气。肖仁义看见女孩,沉着脸,不高兴地说:“阿珍,家里这么多事等着做,你又野到哪里去了?老板娘出去几天,你就偷懒。”
阿珍是肖家请的保姆。她家里穷,很小就担当起料理家务的重任,虽然年纪小些,手脚很是勤快,家务事样样拿得起,还能炒一手好菜。当初肖仁义妻子在家政介绍所看见阿珍的时候很有些犹豫,只是她要的工资少,才勉强带回来试试。这一试就留下了。
阿珍笑着走到肖仁义身边,用力搓着双手,两片略厚的嘴唇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好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肖仁义摆摆手,说:“有话等一下再说,先弄饭,我肚子饿了。”阿珍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自从阿珍进门,蹲在肖仁义脚边的白雪就摇着尾巴无声无息地走到阿珍身边,这会儿亦步亦趋地跟进厨房。
吃过晚饭,肖仁义走进书房,从写字台的抽屉拿出笔记本,把一张记在皱巴巴纸上的阿拉伯数字认真抄在笔记本上,不时按几下计算器。阿珍收拾完毕,给肖仁义泡一杯茶端进书房。她搓着手,涨红脸,终于鼓起勇气,说:“老板(这是肖仁义规定的称呼),我想预支点工钱。”
肖仁义抬起头,吃惊地张大嘴:“前几天刚给你一个月工资,花完啦?”
阿珍说:“前几天,老家来电话说菜地里长虫,玉米要长穗,买化肥和农药需要用钱,我就把前几个月存的钱和这个月工资都寄回去了。”
肖仁义不满地说:“这是你的不对,花钱和做事一样,是要有计划的。”
阿珍说:“本来在你家里做保姆有吃有住,也不用什么钱。下午的时候,居委会要每家派代表去开会。你和老板娘不在家,就叫我去开,说等你回来再告诉你。”
肖仁义皱了皱眉头,问:“这跟借钱有什么关系,难道居委会让你找我预支工钱?太离谱吧。”
阿珍急忙摇头,摆手说:“不是的,不是的。居委会阿姨说长江上头闹水灾,要大家献爱心帮帮灾区人民。”阿珍说得兴奋起来,脸上泛起两砣红色。“你没看见,会场好热闹,好多人争着挤到台上捐出口袋里的钱,力气小的还挤不上去哩,记录的阿姨都来不及登记了。我也报名捐500元,说晚上送去。所以——所以——”
肖仁义哼一声,脸色不悦,说:“你一个月就几百元收入,一下捐掉500,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去凑这个热闹。预支工资,不行。”
阿珍一听,急了。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现出泪水,低着头,手指卷着衣角,固执地站着不走。白雪觉得主人受了欺负,竟然毫不给面子冲肖仁义叫了两声。
肖仁义合上笔记本,看着阿珍沉思一会,说:“好了,好了。我就见不得女孩子流眼泪。这次,我就破例给你预支500,不过下个月发工资要多扣50,算是预支费。行不行?”
阿珍破涕为笑。就像孩子心满意足地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笑得烂漫纯真。这是那种可以给周围人心里带来阳光的笑容。她连连点头,说:“行,行。”说完,抱起白雪亲了又亲。白雪很配合地伸出舌头舔阿珍的脸。
肖仁义从钱包里拿出五张百元纸币,手指上舔着唾沫数了两遍,递给阿珍。阿珍把钱揣进口袋,吞吞吐吐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肖仁义觉得奇怪,问:“你还有什么事?”
阿珍揣揣不安,说:“我,我还给你报名捐钱了。”
肖仁义一下火了,瞪大眼睛,声色俱厉说:“你把自己当什么人?有什么权利给我做主。”
阿珍说:“上次,我看你给什么会捐了几百万,就、就告诉居委会阿姨说,我们老板最肯帮助有困难的人了,捐钱是很大方的,一定会捐的。”
肖仁义气得在房间里打转,稍停差点儿把手指戳到阿珍额头上,恶狠狠说:“你懂什么,那个慈善基金会是市长夫人办的,我捐出去几百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赚回上千万。捐给居委会有屁用。你捐你的,别管我的事。”
阿珍无奈,苦着脸,慢吞吞地向外走。肖仁义叫住她说:“慢点,你不要白跑一趟,顺便带白雪出去溜溜。有人问,就说我没回家。”
阿珍走后,肖仁义还在生气,心想:“这丫头主意越来越大,等她回来,要给她洗洗脑子。”想着,他踱出书房,瞄一眼腕上手表,躺倒在沙发上,拿着遥控打开电视。体育台恰好开始转播CBA联赛实况。肖仁义是篮球迷,暂时把心中的不快丢开,点着香烟入神地看起来,跟着比赛不时地拍拍腿叹叹气,偶然骂出一句粗话。
上半场比赛刚结束,阿珍脸上挂着泪,惊慌失措地进来。白雪在她怀里不停地叫着,声音有点异样。肖仁义看着电视里篮球宝贝踢腿舞臂跳跃,头也不抬,问:“这么风风火火的,出什么事?”
阿珍带着哭腔说:“老板,白雪腿断了。”
肖仁义惊得跳起来,问:“你不是看着吗?怎么会断的?是不是扣你50元预支费不服气,拿白雪出气。”说完,他觉得阿珍虽然有点孩子气,却很老实,平时对白雪也特别钟爱,应该不会做这种事。而且她心痛的样子也不是故意做作的。
果然,阿珍说:“不是的,我捐完钱回来路上,白雪看见别人家的小狗喜欢的不得了,就冲了过去。我叫它也不听,撞在路过的自行车上。”
肖仁义气呼呼说了一声“等一会再和你算账。”心急火燎地抓起沙发边的座机电话,拨通,大声说:“喂,宠物医院吗?我家小狗断了一条腿,晚上有没有人值班。——急诊要双倍收费?行,没问题。不过我家的小狗很娇,预留一张贵族病床——什么?什么?——别说了,动物也是一条生命,这点爱心还是要有的。钱没问题,贵就贵点。——好,我马上过来。”
肖仁义甩上门,一溜烟地走了,把满腹狐疑的阿珍孤零零地留在房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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