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的故事

神仙的故事

　　申贤在高中时和我是一级的，在我临班。当时并不认识他，但他认识我。我听人说申贤当时对我颇有微辞，具体什么内容不得而知，待考。此人也是极具内涵，言行举止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江湖人称神仙。神仙那时与我们班井水不犯河水，所以直到高中毕业我还不知道自己身边有这号人物。高考时神仙没神起来，他自己说是发挥失常。不过距离入取分数线二百多分的成绩即使发挥超常怕也难有所作为。神仙不甘心，他一直觉得北京大学在等他，就像花果山在等孙悟空。他复读了，和我原先的同学编在一个班，我才有幸听说了神仙的不凡事迹。

　　神仙出身于一个木匠世家，耳濡目染也学了几手本事。入学之初他在自我介绍时说自己身怀多种绝技，后来大家才知道是这么回事。高中学生除了啃课本没什么能耐，不敢有什么兴趣爱好；目光呆滞架一副高度近视眼睛，这就是高中生。而神仙虽然也是个普通学生，却始终认为自己和这些人不是一路货色，毕竟他还有个业余爱好技术特长，他是个有修养有品位的人。这种意识从小学开始就伴随着他，到哪都有高人一等的感觉。家庭出身对孩子以后的自我定位是何等重要，在此可见一斑。

　　神仙与张中庸有个相似之处就是具有达到饱和状态的自信。不过中庸的自信是在修养方面，神仙则把自信放在知识上。从天文地理到煎炒烹炸，没有他不知道的。既然知识已经饱和，他就不用再继续学习，可以腾出时间来指导周围的凡人。每个人在神仙面前都会妄自菲薄，否则会招致一阵铺天盖地的围攻。神仙的辩论能力让每个人都敬而远之，因为他有一套非凡的神仙辩法，辩起来让对方晕头转向。比如某人提到凳子时，他会马上纠正说是椅子；有人提到土豆时，他又会出来纠正说是马铃薯。久而久之大家明白他的所谓神仙辩法其实就是偷换概念，于是给他改名叫二百五辩法。被人识破之后神仙当然不服，不过一时还想不出为自己申辩的方法；如果故伎重演只会再给人增加把柄。神仙最终选择静默，这倒使他显得深沉了许多，又有些名副其实的样子。

　　神仙到处都神只是成绩平平，全班七十多人他考四十多名，而且三年中一直很稳定。神仙从国家教育制度到个人学习方法做了全方位立体分析，把教育界乃至政界的弊端揭露无遗。写完后复印一百多份，发给班里同学和老师，甚至给教务处和校长室也投了几份。神仙自认为学习成绩只是个人能力极小部分的体现，不能说明一个人综合素质的高低。比如学习成绩好而动手能力低的人综合素质就不高。大家都明白神仙这是在拿自己的木匠活说事，可惜高考时不考木匠，或者是神仙所谓的手工制作。于是神仙借此抨击教育制度，抨击黑暗的社会现实，写了将近八万字，再努努力就能出书了。神仙的威望，又被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神仙也有失算的时候。高三上学期班里转来一位学生叫金毅，挺高的个子，人长得也帅，班里女生都有倾慕之意。这下神仙可看不下去了，老是在人前人后恶意中伤人家，说人要是四肢发达头脑肯定简单，将来也是当苦力的料子。一个月后组织月考，金毅居然考进了前十名；而神仙，前面说了，还是那么稳定。神仙终于忍无可忍，竟然当着全班人的面质问金毅：你笔试成绩虽然比我高，可动手能力肯定不如我，你承认吗？金毅先是惊讶然后显出很高兴的样子：你也学过吗，那太好了，不如咱们切磋一下啊。金毅笑得一脸灿烂，围观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往后退了一圈。神仙觉得金毅是在挑衅，从来没有人敢跟他比动手能力，他居然敢说要切磋。好啊，神仙说，接着把手往前一伸，大家都知道这是他的招牌动作，意思是要与对方击掌为誓，约定来日比试。没想到金毅左手抓住神仙手腕，右手撑在神仙腋下，来了个漂亮的背摔。神仙从半空翻腾180度后应声倒地，好久才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出去，只扔下两个字：够狠。后来神仙才知道，金毅的小学和初中是在武校度过的，他所说的动手能力很可能被金毅理解错了。可惜当时全班同学都在场，这成了神仙身上无法抹去的污点。从此再也不敢在人前提什么动手能力。

　　很多人物传记或者历史书籍，为吸引读者，往往在主人公的感情经历方面添笔加墨，像什么某某人的情感人生，某某人艳史，某某人的传奇爱情，广受读者青睐。为适应市场经济大潮，增加发行量，本书亦不能免俗，所以神仙的感情经历会占本篇很大比例。

　　据神仙回忆，他最早的恋情是在接受教育之前产生的，大概是四五岁的时候。那时他与邻家女孩发展到将近同居的程度。这种说法让人颇生疑惑。虽然现在的孩子普遍心理早熟，可四五岁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不会产生同居的生理需求。据神仙讲，他和她当时已经购置了很多家俱，虽说还没成家，就已经用孩子他爸和孩子他妈来称呼对方了。据此笔者分析，神仙二人当时可能在玩着普遍流行于农村小孩之间的过家家游戏。而神仙所说的购置的家俱，很有可能是堆放在自己家中的待售成品。这里面感情成分为零，所以神仙的感情史要比传说中的晚一些。

　　神仙又回忆，他在小学五年级确实发生过一段凄美的爱情。说凄美是因为那女生长得很凄惨，而给他的感觉很美。她一直暗恋神仙却始终没有表白。神仙说那是因为他太优秀了，女孩子没有勇气面对拒绝。当时的课程有手工制作，神仙把自己亲手制作的小板凳拿到班里展示，立马博得老师和同学的一片喝彩。大家都说这板凳简直是精美绝伦。很难想像一只板凳要美到什么程度才可以称精美绝伦。语文课上老师让大家写作文，题目叫我的同学，很传统的题目了，我爸那辈人小学时就写过。后来老师挑出一女同学的作文作为优秀之作当众宣读，这也是传统的伎俩，我小学时候的作文就经常被当作范文来念。当老师念到“我最喜欢李申贤同学”时，全班立刻哇声一片，后文被湮没到嘈杂声中。神仙的心敲鼓似的咚咚响，脸红到脚跟——全身都红透了。此次以后那女生见了神仙就脸红，而神仙那份由动手能力带来的自信心也与日俱增。不过把这说成是一段恋情还有些牵强。女孩子的那句话应该还有下文，也许是说喜欢他的木匠活之类的。但终究是无法考证，我们只能从理性的角度来分析。如果那女孩子喜欢神仙，至多把那句话写成情书交给神仙；即使像神仙所说，她自卑，不敢写，那也应该是放进自己的日记里，总之不可能当成作文交给老师。据此笔者断定，此事纯属神仙自作多情。他的感情史的开始时间还要往后推一些。

　　神仙接着回忆，他在初中的时候确确实实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当时神仙的成绩没得说，除了一次感冒发烧发挥失常考了个全班第二，第一名的位子向来是非他莫属。正基于此无数女生对他情有独钟。大家都知道，才子佳人的恋情只会发生在处于青春萌动期的初中学生身上。高中和大学的所谓才子往往不受女生青睐，因为他们实质上更像是呆子。神仙的勤奋是全校出了名的，每天晚上都要在教室秉烛夜读。他不走，很多女生也不走，围在他身边假装讨论问题，实际是为了接近他。当然这都是神仙的个人见解，并不代表笔者的观点。大概到晚上十点，其他女生都走了，只剩下神仙的班里最漂亮的那位女孩。一次女孩把手中的试题拿给他看，是古诗句补写，上句是东边日出西边雨。这是刘禹锡的竹枝词，博闻广识的神仙当然背得出，当即奋笔疾书七个字：道是无晴却有晴。回到寝室，神仙辗转反侧，孤枕难眠。他是个感情细腻的人，善于捕捉任何风吹草动。他想那女生虽然学问不如他，也不至于连竹枝词都不知道吧？是不是有更深一层的含义在里边呢？肯定是了。女孩子都是害羞的，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神仙深怕伤了人家的心，当下爬起来修书一封。款款深情，溢于言表；拳拳之心，感人肺腑。第二天起个大早，塞进她的桌洞里。当天下午就有人通知神仙，说班主任有请。班主任历来对神仙褒奖有加，与他交谈无非是说些勉励嘉奖的话，神仙也没多想就去了。到那之后神仙不由得脸红了，原来那女孩也在那儿。班主任脸色难看的很，手里拿着个信封，背面画着个红色的心。神仙什么都明白了，未等班主任开口他就泪如雨下，这可是他今生写过的第一封情书啊。神仙没想到自己会被最心爱的人给卖了，这是他内心深处最难抚平的创伤。虽然如此，神仙还是很快原谅了她，也许她本来没有那个意思，只是碍于传统观念的压力而不好意思呢？想到这神仙浑身舒服了许多。前面说过，神仙和张中庸有很大的相似之处，除了自信之外，两人都是理想主义者。不过笔者私下以为神仙要比中庸强，因为他除了有理想外，更有大胆的践行精神。而且神仙的理想要丰富的多，相比之下中庸的理想就显得过于狭隘。言归正传，就神仙所说的情况来看，这还不能说是恋情。因为那女孩子的立场并不明确，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为这仍然是神仙自作多情。与以往不同的是，神仙这次确实有感情上的付出，但是单相思是否属于恋爱范畴史学界还存在争论。慎重起见，本书决定否定神仙的一面之辞。这样神仙的感情史又被斩去一段。

　　神仙继续回忆。高中生活对于神仙来说，是挑战与机遇并存，痛苦并快乐着的。经历过高考的人都认为高中尤其是高三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大家在暗无天日的环境里痛苦挣扎无法呼吸。很多人得了考试综合症，一听到考试就晕头转向，恶心干呕。神仙最看不起这种人，他永远是那么洒脱而成绩永不下滑。神仙说要光这样还不算什么，没点难忘的经历这生活总会显得枯燥。于是神仙又等待机会遭受下一轮感情风暴的袭击。用他的话讲，高中生谈恋爱是不应该被禁止的。一来这是心理和生理的双重需要，二来这也是全面发展的一部分，是素质教育的必要组成。神仙的超常之处就在于他对未来的准确预言。那次在餐厅吃饭时，神仙不小心撞翻了一女生的盘子，被菜汤泼了一身。就由这身菜汤，神仙邂逅了他人生中第四次爱情。从今以后他经常在她的座位旁边吃饭，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人家，真正做到了只有圣人才能做到的三月不知肉味。神仙用了两个星期的时间和她熟悉起来，经常有事没事去找人家。只是她对他老是不冷不热，神仙强烈渴望与她增进感情又不敢鲁莽行事，一时间郁郁寡欢。终于机会来了，学校举办运动会，神仙每天跟着她去看。她倒是兴高采烈地看比赛，神仙却肆无忌惮地看她。百米赛跑的时候，她拉着他去看。神仙这是第一次和她有肌肤之亲，真是受宠若惊。运动员飞跑的时候她紧张地望着跑在最后面那个。这时候神仙说了他这辈子最后悔说的话，他说那小子肯定是属牛的，而且是属蜗牛。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跑过去给那男的擦汗。神仙看得目瞪口呆，渐渐明白了一切。从前神仙最看不惯第三者了，他认为撬人墙角不是男人所为。天下女人多的是，犯得着抢吗。可这次轮到自己，他矛盾极了。他感觉自己已经离不开她，而且她好像对神仙也有点意思。也可能他俩感情正处于动荡期呢即使不动荡他神仙一来可能就带来一场感情地震。神仙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会见她的男朋友，说服他退出这场竞争。不过口头教育对这种事好像没有丝毫作用，神仙这样做只是先礼后兵。先给他下个通牒，让他明白有人要跟他竞争了。可那人好像不懂得基本礼仪，可能是由于他是体育生吧，头脑确实简单，没等到神仙说完就轮过拳来。神仙正陶醉于自己的高谈阔论，不经意间就掉了两颗牙。这是神仙的知识唯一一次败给拳头，他觉得这是野蛮对文明的侮辱。不过文明人也懂得以暴易暴，神仙打算武力报复了。不过这并不符合神仙的为人，他一向认为武力解决问题是最低级的手段。孙子兵法就说过，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况且两个男人为一个女人打架，总让人想起《人与自然》上的镜头。再说即使找人去了也未必能取得便宜，那人要纠集一帮暴徒那简直就是虎狼之师，说不定自己到时候连医药费都赔不起。再退一步讲，就是神仙打赢了，人家女的也不一定跟他呀，反而会留下坏印象，说不定就彻底决裂了。思来想去，神仙决对忍辱负重，他要学卧薪尝胆了。每天一封情书，锲而不舍。开始是自己写，后来抄席慕蓉的诗，再后来就是抄当下流行歌曲的歌词。最后那女的实在过意不去，把神仙约出来见了一面。这是两人第一次约会，而且是女方主动，这让神仙看到隐约的曙光。结果神仙经历他他感情史上所谓的第四次失恋。她说以后不要再写信了，她对他一直没感觉。最后作为对神仙一片痴情的回报，她吻了他一下。只那一下，让神仙飘飘忽忽好几天头晕目眩。等他清醒过来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神仙决定化悲痛为力量，准备一跃成为天之骄子。他的想法和张中庸一样，他要做出一番不俗的成绩让那女的后悔。结果那两口子都考上了而神仙距入取线二百多分，真是天不遂人愿。

　　这是神仙所谓的今生最坎坷的恋情。而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这充其量算个三角恋；而那女孩子虽然吻了神仙，可看得出其中没有任何感情成份。基于此，笔者认为这仍不能算是传统意义上的恋爱。它既没有风花雪月的过程，更没有死去活来的结局。所以神仙的感情史再次被无情地否认。如此说来，神仙的感情史仍然是一页白纸。

　　现在神仙正读大学，感情方面有何进展我不得而知。不过照神仙的本事再加上优越的恋爱环境，只要不再判断失误，肯定能获得美满幸福的爱情。那时神仙的爱情史，应该是跌宕起伏超凡脱俗的，我们拭目以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