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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品名:支付情感的女人 作者:风云醉

  过去,宋微微下放在湖洋村。

  湖洋村有个农民叫夏毛仔,文化程度,小学一年级。他夺了“走资派”的权,当上队长,是湖洋村的头儿。

  那是一九六五年,农村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发动群众检举揭发“走资派”。他命好,逢上了夺权的时代。

  一天,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工作队队长走进夏毛仔家,和他聊天。夏毛仔问:“大队书记带领全村人去修建菩萨庙,算不算封建迷信?搞封建迷信算不算“走资派”?”

  “算啊,是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说。”

  夏毛仔慢慢地说起那件事:

  去年五六月间,大队书记官路生和几个社员聊天,说他昨夜做了个梦。

  那是一天傍晚,他做事回家,路过河边渴了想喝水。他看河边的水黄黄的不能喝,便向河中心走去,那儿水清清的。

  他走到河中心,两手正想掬水喝时,忽儿河水向前退走了;他又向前挪了几步,两手正想掬水时,河水又向前退走了;他继续朝前挪脚,看见河水都流进一个大洞里去了。

  他走到洞边蹲下,两手正想掬水。突然,他站脚的地方“哗啦”一声松开了。他一骨碌掉进洞里。

  当他爬起来时,发现河水被一个红红的东西关进洞里了。

  他睁大眼睛,仔细看那红红的东西,原来是个红老头。红头发,红眉毛,红胡子,红光闪闪。红老头也睁开眼睛看他,长满红毛的手,忽儿伸长抓来。

  他吓得喊“救命呀,水鬼呀”拼命向前跑,跑呀跑,他觉得跑不动了。一看,两脚被庙里的草垫子吸住了,像粘上了万能胶,怎么也拔不起来。

  他回头看时,水鬼不见了,是村前庙里的朱公公坐在庙堂上。他立即跪下说“朱公公保佑,我不喝水了。”

  “你修好了朱公庙,菩萨保佑你,天天给你清水喝。”他听见菩萨突然张开口说话了,又看见菩萨手指一弹,一滴水飞进他口里,他觉得口里清清凉凉再也不渴了。

  几个社员听了,都说:“这是菩萨点化你,让你为个头,替朱公公修庙。”

  第二天,工作组召开群众大会。夏毛仔在群众大会上质问:

  “你就带着社员修庙了,是吧?”

  “有没有这回事?”有好几个人质问。

  “有,是大家同意修的。”

  “是他到我们家叫的!”和夏毛仔玩得好的几个朋友站起来证明说。

  “官路生,你是不是带头搞封建迷信?”夏毛仔用手指着官路生质问。

  “大队的事都是我带头做的。”

  “后来,你就每家每户派钱,派粮,买砖,买石灰,是吧;叫大家做苦工,你却陪石匠木匠打酒喝,从来不做事。是吧?”夏毛仔说着说着气冲脑门,突然跑到官路生面前,一把提起官路生说:

  “搞封建迷信就是‘走资派’!要不要打倒?”夏毛仔揭斯底里地叫着。

  “打倒官路生!”和夏毛仔玩得好的几个朋友一同站起来呼口号。

  冰凉的会场一下子沸腾起来,社员各自议论纷纷。

  谁也没有夏毛仔那么有胆量,敢面对面的抓“走资派。”

  社教结束了,夏毛仔火线入党了;官路生撤职了,夏毛仔当上了大队书记;再后来大队长也撤职了,夏毛仔又兼上大队长。

  事隔一年,文革来了,农村里刮起“割资本主义尾巴”风。夏毛仔按照县里的布置,在村里坚决执行“割资本主义尾巴”政策。

  夏毛仔认为,自己的自留地总是种不好的,也懒得种了;想吃什么菜,悄悄到别人菜地里拔一点,人不知鬼不觉的;就是让人看见也没什么,一个书记队长整天替大家办事,吃点老百姓种的菜还不算什么。

  他想,如果让那些勤劳人家的自留地种多了,家家户户比他日子过好了还行?要穷大家一个样。不然,大家又会说“他懒骨头啊”,说“他穷光蛋啊”。

  他想,他自已种不好,也不想看着人家种好,那就“割呗”。 平时别人家里养鸡种菜哪里管得了,只有“割资本主义尾巴”,他才能管得住这些事;他才有这个生杀大权。嘿嘿,他在心里冷笑着。

  于是,他下决心要管好这件事。每天天没亮,每晚别人吹灯上床了,他却在地里猫着。他要抓那些敢“走资本主义尾巴”的人。

  一天半夜,他猫着猫着正想瞌睡时,突然远处传来了挖地的声音。他想,他猫了几个晚上都落了空,今天晚上要抓住坏蛋了。

  他走到别人地里刨出一个红薯,又把刨开的土堆了回去。

  他把红薯放在手上搓了搓,又放在裤腿上擦了擦,他对着红薯吹了几口气。心想别慌,先吃个红薯,饱了去抓,全身有劲。他一口一口地慢慢咬着。好一会,他终于吃完了红薯,打了两个饱嗝,估量着别人的荒地也挖得差不多了。

  他弓着身子慢慢猫过去。他看见了是三个人影,心里挺高兴的。心想竟敢合起伙来搞资本主义尾巴。这回抓住了,向领导汇报后,要好好地整死他们才好。

  他走着走着,河风吹来一股股臭味。他心想,竟敢把大粪都挑来施底肥了,要没收他的粪桶;不,打破掉更好,让他没钱买。

  夏毛仔猫着腰,步伐愈走愈快。快要临近了。突然前面一声喊:

  “快跑啊,夏毛仔来抓人了!”

  “站住!”夏毛仔看见三个小子拿着工具撒腿就跑,他直起腰来喊。

  他奋力向前追,没跑多远,夏毛仔突然“啊唷”一声,他摔进大粪坑里了。他一身都是粪尿,大大小小的蛆虫钻了他一身。

  他爬出粪坑一看,不知谁在粪坑前铺了树枝,让他模模糊糊没看清。他觉得一身好痒,有蛆虫在皮肉上爬;他闻着一身好臭,连连吐口水。他骂着“明天和你娘睡觉”,边骂边到河里洗澡去了……

  第二天,他村前村后到处查,想抓住昨晚那三个人出气,可怎么也查不出来,他不得不放弃了。从这天起,他管得更紧了。

  整个村子不准多种菜,不准养猪养鸡,不准上山打野兽。他一天到晚周游村前村后,屋角田头,只要发现谁多种上一株白菜也得被他拔掉。

  一九六八年,是开始下放的一年。知识青年,国家干部,城市居民,都下放农村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艳山市特地成立“五•;七建设兵团”,把省市直属机关下放的干部和学生组合一块,集体劳动。原来的湖洋改名为红阳,大队改制为“五•;七建设兵团”的红阳分场。

  夏毛仔也摇身一变,他是红阳分场农业队队长。

  这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前一个寒潮未走,后一个寒潮接踵而来,大地象浸在冰水中一样。

  傍晚,寒冷的风一阵接着一阵,大地显得格外寒冷,天预兆着又有大霜降落。

  今天,红阳分场迎接下放的人。

  场里的干部大忙了一阵,总算把欢迎标语贴在场部两侧围墙上了。红石墙醒目了许多,村子里鲜艳了许多,让寒冷的村庄增添了一丝温暖的气息……

  标语贴好了,干部们脸上露出笑容,拍拍粘上浆糊和染上红色的手,轻轻松松的样子。

  副场长官水文雯看着贴好的标语,称赞大家做得不错。她和大家一样,也轻松地笑了。

  她对在场的干部说:“歇歇吧,辛苦了。下午两点,都到马路上去欢迎一下,都来帮他们搬搬东西,收拾收拾房间……”

  场部那边的锣鼓响了,“锵,锵,七锵七……”

  小孩子听了,背上书包都跑了;不能跑的小孩就哭起来,吵着叫着妈妈抱他们去看热闹。

  “锵,锵,七锵七”的锣鼓声,顺着机耕道向公路敲去。

  前面的人扛着横幅:热烈欢迎省直机关干部、知识青年来我场安家落户。后面的是红阳分场的干部,他们十几人边走边说着闲话,稀稀拉拉地笑着。

  官水雯一看夏毛仔走在自己身边,就逗他说:

  “这次下放了六七个女生,不想巴结个老婆?”

  农村青年十七八岁订婚,十八九岁抱着小孩拜堂结婚司空见惯。这是农村的风俗,有孙子抱来拜堂就有福气。

  夏毛仔,二十五六岁,脸型略长,五官端正,脸皮粗糙得发黑。农村的理发师剃头,他的手艺是贴着脑门向上推,剪得短短的,推得高高的,脑壳顶上留着长头发,左右分开,露出明显发路,这种发式叫西装头。

  农村缝韧师制衣,不太关心款式,十分注重节省布料,总把衣服做得瘦瘦的短短的,穿在人的身子,像粽子一样裹得紧紧的。

  夏毛仔就这么农村人打扮。留着西装头,梳得光光的;衣服穿着像粽子,裹得紧紧的。二十五六还没结婚。他曾经订过一次婚,后来吹了;再后来竟没有姑娘找他谈婚论嫁了。

  一听官水雯与他说老婆,他赶紧歪过头来。

  官水雯一看,夏毛仔西装头上抹了水,发路清晰,左右两片,整整齐齐,看上去滑滑的连苍蝇都站不住脚。

  夏毛仔歪着头,眼睛里流露出讨老婆的欲望,巴不得有人替他说媒;他望着官水雯说:

  “真的,你场长替我做个媒,是吧;做成了,真的,我包请你喝酒,是吧;上食堂炒菜去,怎样?你们领导要关心我的婚姻大事哟,关心群众,是吧。”他说一句话,总要吐出句“是吧”来,他很习惯。

  “今天中午就请客,行啵?”

  “行,只要介绍到老婆,是吧。”

  官水雯戏弄着夏毛仔,引得身边的人也笑起来。

  锣鼓敲得很响很整齐。一曲娶新娘的调子把公路上行走的闲人吸引住了,停下脚步,想问问是谁家娶媳妇,新人是谁家的女儿 ;小孩子一听喇叭响,就从四周跑过来想看热闹。他们随着锣鼓的声音相互追着,看谁跑到最前面。

  锣鼓一直响着,越响越起劲,把周围的人吸引到场部机耕路口。大家自然的站着,散散乱乱的,不一会便站了一大片。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抬眼看去,七八辆解放牌汽车一溜儿开来,朝红阳村开来。有的汽车装的是人,有的汽车装的是家具。

  第一辆汽车开到横幅面前停下了,车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口号:

  向贫下中农学习!向贫下中农致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车门里走出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官水雯一看就认识,他是市安置办赵主任。没等赵主任下车,官水雯迎上去握着手便问:“人都来齐了?”

  “是,全部三十一人,知识青年十六人,下放干部四家,带着老婆、孩子和家具。”赵主任说完,指着车上的人说,“同志们,辛苦了,目的地到了。她是红阳分场副场长官水雯,怎么安排,听他吩咐。”

  在场的人鼓起掌来,站在路旁的过路人也鼓着掌。大家欢迎车上的人们。

  锣鼓伴着大家的掌声,很热烈地敲起了一阵急点子,把鼓掌人的耳朵震得嗡嗡起来。

  “叭……”汽车又开动了,朝着场部办公楼开去。

  按市安置办公室的规定,场部早有安排。汽车听指挥找到自己位置停下来,车上的人一个个下来。

  下放干部带着家属,每户两间房,四户人家就安排在一栋大宿舍里;知青每人一间房,安排在另一栋宿舍里。房门上都贴着下放人员的姓名,大家按名字,只顾把自己的东西往里搬。一说搬,阵势就乱了,一个个争先恐后,总想自己的东西先搬进屋子里。

  “我的!那是我的”一个女知青一边叫一边跳着,不知是高兴还是焦急,“轻点,别把包里的东西压坏了。”

  “不会的,我会轻手轻脚的,”夏毛仔看着这个又叫又跳的大姑娘,喜欢得眼睛都笑了。他想运气真好,一帮忙就遇上个女的。他很有感情地,轻言细语地说,“你扶着箱子,我轻轻放,扶得动吗?我一直用手拉着,你扶着就行。你不需用力的,轻轻扶着就行……好勒。”

  车上车下的人相互协调着,递的递,提的提,车上的东西很快搬到地下。

  夏毛仔一只手提着两个包,朝宿舍走去。那个又叫又跳的大姑娘在前面走着,她停下一看,房门上贴着“宋微微”三个字。

  “到了。”宋微微一指房间说:“你把东西提进去吧。”

  夏毛仔抬眼看着门上的红条,“宋”字他认识,“微微”两字却不知怎么读,不好意思地说:“你叫什么?”

  那又叫又跳的大姑娘反过脸来,两手向外一摊,身子朝前微倾:露出个怪怪的笑脸说:

  “大名宋微微!”

  “哦,知道了。”夏毛仔自觉很聪明,可一想不对呀?姓名哪有“大门小门”的, 姓名应该是三个字的,她有五个字,那姓是什么呢?他想还是趁现在问问方便些,他说:“你叫大门宋微微,哪姓什么呀?”

  “啊!”宋微微反回脸,大吃一惊。她不知道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什么怪类,心想,不识字也罢了,还听不懂“大名”的意思。她一想是个农民,便心平气和地说:“我姓宋,名字叫微微,你,听懂了吗?”夏毛仔感到满脸羞涩,低下头默不作声。他心里想,他是猜中了的“姓名只有三个字”。

  看着夏毛仔,宋微微似乎有些不理解,“这么年轻,怎会没有书读呢?”她看这人力气很贱,帮人热心,一个下午,提这提那,辛辛苦苦,便笑笑说:

  “谢了,你可回了,有空来玩啊。”

  夏毛仔一听,心里可乐了:嘿,这女生有意思,叫他有空去玩,他想他天天有空,哪天都可以去玩。他回头望一眼宋微微说:“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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