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个晚上,月色明亮,夜空灰兰;繁华的艳山市灯火辉煌,大街小巷被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笼罩着。
清湖小区的一幢别墅里,一对中年夫妻在客厅里聊天。
身穿米色睡服的男人叫师正,他在回忆着往事。一双眼睛凝视着满脸温和地笑着的妻子宋微微,不无怨恨地说:
“十几年前,是他把我们害惨了。六七年的监狱,我蹲得好惨啊。想起这事,我恨不得向他要回个公道才好。可是……”师正说着,把他看过的《艳山报》,递给妻子宋微微。
宋微微接过报纸,一张熟悉的脸孔跳入她的眼帘。她看着头版头条刊载的“县长沈和平视察艳山铜矿”的文字,脸上浮起一片紧张的神情。
“你还记得他吗,一个小小的仓库保管员。”师正指着照片上的人问宋微微。想起十几年前自己是县委常委时,看在他岳父韩部长的面上,自己推荐他当任场武装部长的事,眼睛里投出一股鄙夷的目光。
宋微微瞪着报纸上的那个人,眼睛里透露出一片惊慌。十几年前的一件往事浮现在眼前。
那天国庆节,宋微微和师正值班,她俩在房间里烧中午饭。
突然,楼下一声叫喊:
“爸爸——!”
这一声“爸爸”,震动了整栋楼房,在楼道里回荡着。
宋微微听到了喊声,心里一阵惊慌;师正也辨清楚喊“爸爸”的声音是他儿子军军的声音。他说:
“你别慌张,我出去叫他们一起上来吃饭。”说完,师正走出了场长办公室。
他走到楼梯口,向下看见他老婆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拉着儿子,在一楼楼梯口张望。
“军军,爸爸在三楼,和你妈妈一起上来。”师正一边说,一边“咚咚”地向一楼走去。他接过老婆手上挽着的篮子,满脸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嗬,我来看看不行吗?”查媛贞说着,脸上有些生气。可看着又接篮子又露笑脸的老公,心里的疑惑减少了许多。
师正一家人走上三楼,进了办公室,宋微微正站在刚刚从房间里搬出来的煤油炉旁烧莱。宋微微回头看见他们上来,心想一定是师正的老婆和孩子,满脸笑容地说:
“阿姨好!”
查媛贞一见原先想揪着那个女人大骂一场的气焰消失了,脸上笑笑没说什么。
师正面向宋微微介绍“查媛贞,我老婆;师军,我儿子。”又脸朝妻子说,“办公室副主任宋微微。”
查媛贞暗暗观察师正,他大大方方,没什么要遮蔽自己的地方,情绪稳定下来。她见宋微微忙着炒菜,主动过去说:
“我来炒吧,你歇歇。”
宋微微笑着脸说:“炒好了,不用了,炒得不好吃,阿姨多包涵。军军过来。和阿姨坐一块吃饭,好吗?”
查媛贞用眼睛示意儿子说“去吧”,她自己拉一条办公椅坐下来,一双眼睛紧紧瞪着宋微微的脸。她想仔细看看,这个女人有多风骚。
看了一会,心想,这女人斯斯文文,和老公在一块,也没有一点不正常;看不出像勾引自己老公的人。他们随便说着闲话,边吃边聊。
师正问查嫒贞今天怎么想到场里来看看他,天这么热,竟然跑路进来,还送来蔬菜。
师正的老婆查媛贞把自己在街上偶然碰上场武装部长沈和平的事说了出来。
早晨,查媛贞买菜回来看见沈和平问:
“沈部长,你怎么在县城呀?”
“师书记没回来?”
“不是说国庆假期要值班吗?”
“啊……那……”沈和平脸上流露出那种若有所思,想说又觉得不好开口的为难情绪,让查媛珍产生了怀疑。
查媛贞平静的心突然狐疑起来。她看左右没人,走近沈和平,轻轻问:“你是爽快人,今天怎么了?师正为难你了?……他有什么过错,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你悄悄告诉我,回来我说他,好吗?”
可是,他脸上露出平静无事的神态说:“没……没什么……你……”
查媛贞一回到家,沈和平那张明明有话却不肯说的怪脸,又浮现在她的眼前。她走进房间,捡拾了两件衣服,提着刚买的蔬菜,拉着四五岁的儿子军军走出家门。
她锁好自家的大门,径直朝汽车站走去。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沈和平的情人发现了师正和宋微微婚外恋的事,他想从中捞点什么。于是,他估计国庆节假期师正和宋微微俩人一定在一块,便来找师正老婆。
当查媛贞离开时,沈和平悄悄地跟踪着她。眼下,他发现查媛贞拉着儿子锁上门,估计要去场部。他急匆匆回到家,对小姨子说:“快,你快去车站,乘开往新安的客车,师正的老婆拉着儿子要去找师正了。你快去啊,在车上烧把火,快!”
沈和平看小姨子起身出门,又交代一句:“说话别紧张,别让人看出破绽啊。”
他小姨子出门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赶到汽车站时,去新安的客车正开到汽车站门口。她赶紧挥手招呼:“停一停!”,汽车尚未停稳,她一只脚已经踏了上去。
车上旅客不多,后排有几个空位,有个位子正好和拉着孩子的女人座位邻近,她估计那女人是师正老婆。她走到车后,坐在师正老婆后面的那个座位上。
汽车稳稳地开着,缓慢地离开县城,进入了乡村公路。
沈和平小姨子缓过气来,她按照沈和平的吩咐,和身边的人聊起天来。她笑脸说:
“大婶,你去新安吧,是本地人吧?”
“是呀,你也去新安?”她见那位大婶和她聊上,马上改变口气,满脸歧视的神情说:
“你认识建设兵团的一位叫师……师什么书记吗?”
“认识呀,他常下乡,大家都认识呀,怎么?”
“听说,听说他和一个女知青‘那个’了”。她阴阳怪气地把“那个”说得重重的,又说,“咦哟,你没听说呀,俩人热乎乎睡死了,裤子让小偷偷了,钱包里有他的工作证……”
车上的人都回过头来,想听听师正的桃色新闻,一双双眼睛希望那女人再讲下去,讲具体一点,多了解一些“那个”的细节……
坐在邻位的查媛贞一听,气得想站起来质问那女人,要她拿出证据来。可一想,这事多让女人丢脸面呀,“自已的老公跟别人相好”,吵起来多难听,让孩子知道怎么行。想到这里,她忍住了。
她看车上没人认识她,就闭上眼睛不理睬,心里强忍着一股气,极力让自己平静。这时,她想起沈和平那张让她疑惑的脸,心里对那女人的话不觉多多少少相信起来。她睁开眼睛,也想听她继续说下去,看自己老公荒唐到什么地步;可是,那女人停下口朝她笑笑,她脸一红,心里懊恼极了。
汽车停在五•;七建设兵团路口,查媛贞拉着儿子下车。
她一看路标,知道“总场”离路口还有三四里路,她和儿子一同朝里走。她问儿子:“军军,你在车上听到什么了?”
“没听到什么呀,我一路看风景,老师说平时要注意观察。”
听了儿子的话,查媛贞心里轻松了一下,可心里的气还没消。她母子俩紧走慢走,快一阵慢一阵,磨磨蹭蹭走了快一小时,终于走到了场部办公楼。
查媛贞凭自己的感觉知道场部确实放假,周围静得让人害怕。
天上没一只鸟,地上没一条狗,场部门口没见着一个人。她想农场真的放假,悬着的心稍稍松驰了些。
她鼓着勇气走进场部办公楼,她看见通知栏上贴了值班安排表,十月一日是师正和宋微微值班。这张表,让她的心踏实了许多,但没过一秒钟,心里又疑惑起来,“宋微微”?这不是女人的名字吗?这静悄悄的没别人,白天比晚上还方便,干什么不可以呀!她又朝通知栏仔细看一遍,安排值班通知的是场部武装部。于是,她心里又踏实起来。既然是武装部安排的,那就说明不是他自己挑选与宋微微值班的,她心里又稍稍宽慰些。
她笫一次来这里,进了办公楼,不知老公住在几楼哪个间,她让儿子大声叫“爸爸!”
话说的差不多,饭也吃好了。查媛贞抄起袖子准备洗刷碗筷,宋微微看了笑着说:
“阿姨,我来,您是客,你歇着。您多陪书记说说话。”
宋微微忙着收拾碗碗筷筷。
在老公面前,查媛贞十分诚恳,从不说慌。所以,吃饭时,她把今天在街上遇见沈和平,沈和平怎么装模作样,她自己怎么怀疑;在车上遇见个女人说师正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师正听。
为什么要当着宋微微的面说呢?查媛贞想趁机观察他俩的动静,看看有没有羞涩的表情。她见宋微微大大方方,十分温和的样子,觉得这女人和自己一样,一脸的诚实,不是那种眉来眼去的风骚女人。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师正和老婆回到房间。查媛贞笑笑说:“我是特意来捉奸的啊,有意来看个究竟。”她看师正笑笑没做声,又说,“我这么做,不会影响你什么吧。”
师正听完,心里跳了一下,他说:“没事,老婆看老公,要有影响,是做妻子的关心,很正常。不过,你多心了。”师正笑着说,心里却想着宋微微会不会见怪。他觉得和宋微微的事要多多隐蔽才好。事后,他把这事告诉了宋微微,要她处处提防着。因为沈和平诡计多端,喜欢在背后搞鬼,是个阴险的人。
想到这里,宋微微点点头,她同意师正的看法,应该向沈和平讨回个说法。但是,她想着这么多年来,自己吃这人的亏太多,心里一想着他,不免就害怕起来,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了疑虑的情绪……
师正看宋微微脸上犹犹豫豫的表情就问:
“你觉得这人好吗?”
“不!我恨他。你走了,是他逼我嫁给夏毛仔。说我这个坏女人,只有交给造反派看管,才可以变好。”宋微微说着,越来越气愤,眼睛里透出一股憎恨。可是,她想到自己是个平民百姓,想到胳膊扭不过大腿,脸上显出害怕的情绪,小声地说:
“人家是县长,就恨在心里吧,有什么办法呢。”
“不。在那时,我是错了。可是,准确情报,那时的沈和平,他已养着情人了。你说,让一个养着情人的他,来把我整下来,那不亏吗?那不恨吗?”师正望着宋微微说,“坐在牢里,我体会了四个字,‘赚钱’,‘雪恨’。不过……”
“我领会了,你想让他多造些孽,在孽海中痛苦。”宋微微恍然大悟地说。
“是这样,但也不是这样。说是,因为好色的男人,不管为官为民,官大官小,有钱无钱,都一样‘好’色。”师正语气肯定地说,“说不是,因为我们现在玩着房地产,这人对我们大有用处啊。”
“嘻嘻,你也一样啊风流啊。”宋微微与丈夫玩笑着说。
“不,我是‘爱’你哟;除你一个,别无她人啊。”
宋微微望着情感坦然的师正,莞尔一笑。
“给沈和平送个女人,怎样?改革开放的房地产够热的,我们的公司还要靠他啊。这事,你想办法咯。”师正看着宋微微,露出期望的眼神说。
让她和沈和平打交道,宋微微心里打了个寒颤,她真的有些怕他。
过去的遭遇,让她不敢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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