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那座山

第一部（上）

　　一
　
　　这个冬天真漫长。
　
　　马秀扯着嗓子喊了老半天，也没有听到丈夫的回音。院子里鸡飞狗跳：一会儿是女儿的破锣嗓子大哭，一会儿是猪仔歇斯底里地嚎叫。即使腹中胎儿微微的动弹，对于这个做过妈妈的人来说也是一种剧烈的震动。她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与不可预期的担心和盼望。似乎这一次比上次来得还让人担忧。至于担忧什么，她也说不清，可是，她就在这样的煎熬中度日。
　
　　两年，只是两年呀，自从女儿降生到现在，马秀可没少受人白眼。刚过门时，女儿的奶奶见人就夸，我家媳妇是壁上的画，十里八乡的，谁不夸呀？看着媳妇的肚子一天天地大，她也曾奔走各个庙堂去求神拜佛，乞求添个大孙子。甚至天天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那个期待的神情可是至今还难忘呀。然而，等女儿生了下来，那个眼神立刻就变了，逢人就说，“是个败家子，赔钱的货，我们李家可是断后了，唉！有什么用呀？光长膘，中看不中用。”马秀听在耳里，记在心底，第一二次也想反驳一下，可后来，惯了，也不去理会，只是打心底里嘀咕，我们不也是女人吗？想归这样想，可是，终究，还是低人一等。
　
　　李申东到天黑才回来。这时，西边的天被彩霞映得火红火红的。东边的天上却早早地点上了几颗星。牛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呼叫着，步伐轻快，大有胜利归来的轻松。可是对于李申东来说，这并不惬意。想起刚才村长的话，心中就犯怵。别人家的农业税早早地交了，可是，对于李申东来说，还不知道着落在哪儿呢。上有老，下有小，三天两头冷热斗争不断，还有这钱要交那钱要交，可自己拿什么来变钱呢？在婆媳战争中，他一直偷着闲。有时，他就想，要是有个变钱的机器就好了，变得多多的，像神话中的一样，自己一夜间就富得流油，让人垂涎，可是，还没等别人垂涎，他倒是常常自己垂涎，呼呼入睡了。
　
　　走到家，女儿趴在桌子上，睡了，浑身也找不到一块干净的衣服，倒只有此刻才真正地安静了下来。猪也似乎被媳妇喂饱了，没有再发出吼叫声。场院上，一堆粪在缓缓燃烧着，凑着夕阳的余晖缓缓升起一团团乳白的烟雾。李申东没有直接走进屋，倒是拿起摊在地上的条帚，扫起了场院。等他扫完，才觉得屋子里太安静了，静得让他有点不安。他把女儿抱了起来，放进了屋子里的床上，给她盖上被子，放下蚊帐。等他转过身，就听到了女人的抱怨，“这么黑了，也不知道到哪儿挺尸了，还不回来。”他也懒得理会。倒是女人见到自己有点吃惊和尴尬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还没有回来呢。瘟猪，也不知道吭一声。”顿了顿，又说：“快帮我点灯，我去妷那儿借点米去了。这几天天不好，还没来得及晒稻呢。饿了吧？我这就做饭去。”男人划着火柴，点上了遍身油腻的灯盏，顿时，屋里弥漫了青白的光。他也就着这点微弱的光，抽起了烟，一会儿，整个屋子也就被烟雾缭绕了。随后，灶堂里的火的噼啦声、女人的咳嗽声、男人抽烟的吧唧声一同响起。
　
　　这一夜，李申东睡得不那么安稳，满脑子里都是农业税、儿子、女儿、钱、粮。
　
　　二
　
　　一条曲折的小河顺着山谷向下奔腾，遇到石头就跳起欢快的浪花，也就发出哗啦的响声，而小河的两旁则是绿油油的水田。刚栽下的秧苗稀稀拉拉，像癞痢头上的毛发。走在这条河边的小路上，听着河水的潺潺，听着秧田里的青蛙咕咕，让人嗅得到新米的清香。天上是一缕缕淡淡的白云，顺着山脊溜达。群山可是早被苍翠的绿覆盖了。而早开的杜鹃花则在南边的山脊上发出耀眼的红。欢快的燕子在田畴上翻飞，而田边的麻雀喜鹊也不甘寂寞，发出清脆悦耳的叫声。
　
　　田中的秧苗刚刚站稳脚后跟，泛出一种自在的绿，表明这儿将成为它的根，它就要在这儿自在地生长，终有一天，它会扬花，抽穗，结实。李申东走在自家的田岸上，看着这片充满希望的秧苗，像盼望女人腹中的儿子一样，突然间也莫名地多了一种担忧。不过，也只是片刻，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谁不是指望这片瘦弱贫瘠的田地生存？看着田岸上向下奔腾的水流，他拢了拢，他知道，尤其是现在，还没有扎好根的情况下，水，对于这些弱小的生命来说，有多么重要。
　
　　走到家门，就看到女人正在简陋的桌子前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看到自己的男人进来，她就开始抱怨了，“上次怀臭丫的时候，也没见过脸上长这么多黑点，可是，现在，都让我没脸见人了。”李申东看也不看她一眼，心想，我都看得熟透了，就像田地，闭着眼我也能找到每个沟沟壑壑，谁还在乎多几个黑点？想到这，他的嘴角上浮过一丝笑意，再也不去理会娘儿们的唠叨了。
　
　　倒是女儿突然冲进屋，把他吓了一跳，只见女儿手中抓住一个蝌蚪，正向他炫耀呢。“大，你看，这是什么？”他笑了笑，“是哈蟆头，长大了就成哈蟆了。”“那它怎么一点也不像呢？”倒是女人赶快接过了话头，“就像你，长大了就变了，女大十八变呢。”李申东心中掠过一丝安慰，是呀，女大十八变，会越变越好看的，不知道到时我女儿会不会好看。“臭丫，来，给大点烟。”李申东顺手抽出挂在屁股上的家伙来。女儿放下手中的蝌蚪，也就顺势坐在了大的腿上，利索地给大点起了烟。蝌蚪在地上挣扎着，片刻也就不再动弹了，只留下一丝水迹和一个逐渐干枯的肢体了。“大，你说，臭丫是么意思？怎么小姨说不好听？”“就怪你大，不正经给你取个名字，老是臭丫臭丫的，长大了丑不丑？”听到唠叨声又起，李申东放下烟斗和女儿，背上锄头，下地干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