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聚·初识
开学那天我是第一次离开家门,高兴得跟刑满释放似的,准备开始新的人生了。这城市除了大点脏点乱点再没什么特点了。车站里挤满了人,柏油马路被烤化,散发出浓烈的沥青味。车辆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满脸的汗水一会就和成了泥。各色人等来回穿梭,大声吆喝,混着汽车笛响,繁华得一塌糊涂。几个黑人被太阳晒得亮晶晶的,就像刚上过油的皮鞋,反而显得干净了许多。高中时有个外教是南非的,显得够黑了,今天跟这几个比起来就风清云淡了。好容易找到学校的接待点,已经聚集好几百号人,正在那排队。抽个空子硬挤了上去,现在想想,那就是上了贼船了。
我怀疑司机喝大了,要不就是我受骗了。这地儿除了路,基本没有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石头山,山下满是野草。哪家大学选这么个破地儿啊,修寺庙倒是合适,清静。
清静?司机师傅听我自言自语,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大家无言,车里很静。很多人从车窗探头探脑欣赏这个世界,那眼神就像刚孵出壳的小鸡。
我问,师傅,咱学校总共多少人?
两万。
哄的一声,鸡群炸开了。虽然心里同样震惊我还是装得风平浪静。不就是两万学生吗,想当年二百万鬼子都给咱削没了。
终于望见人烟。一片橘红色的楼房笼罩在白色的烟雾里。这大晴的天怎么就有雾呢?没等我仔细琢磨就被小鸡们挤下了车。跳下车后大家都惊呆了:这哪是建筑大学呀,明摆着建筑工地嘛。
后来才知道这是刚启用的新校区,有些项目还在建设。这不坑人吗,心想,招学生还是招苦力呀?
大冰,我到学校了。环境?别提了,还不如咱那儿呢。归纳起来一个字,脏乱差。感觉?感觉就是这儿怎么看怎么不像学校啊……
一转身发现一小姑娘正站我身后,死盯着我。我说您有事吗,她说你就是易名?我当时没想到自己有这么高的知名度,愣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咱班都到齐了,就差你了。
哦,原来是一个班的。她在那抿嘴笑。
当天晚上新生开会,我想看看院里领导都长什么样,就坐到了最前排。
易名!
原来是她,正坐在我左边。我说缘分哪,她又笑。台上轮流有人演讲,无非是欢迎各位同学之类的话。我便和她聊天。
你觉得咱们学校很差吗?她问。
不是很差,是相当差。我学着宋丹丹的口气说。跟我想像中的大学差别太大了,我可不想住四年工地。
这是咱们院长,她朝台上撇撇嘴。
就这秃头啊?这不影响咱们院的形象吗?
呵呵,你们就爱拿老师开玩笑。
下面请商学院工商04级辅导员周老师致辞。
然后她站起来,礼貌地向大家点头。
完了,刚进学校就被发现两宗大罪,以后这日子没法过了。
有些同学发现,咱们的学校与梦想中的象牙塔相去甚远,心理落差极大,甚至有些悲观。作为过来人我们表示理解,但是“……”
但是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
第二天就算是正式开学,第一堂课就是军训。暑假里跟谁联系人家那儿不是打靶就是刺杀呢,最慢的也正步走了,就我在家等着开学,没人要似的。所以我对亲人解放军的到来说不出的高兴。
说是军训其实就是变着法子折磨你,说好听点就是锻炼你吃苦耐劳的毅力。我总觉得这些当兵的也不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倒跟集中营官长似的。我个人认为他们是嫉妒我们。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还有一句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两句合起来就是说学生和兵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所以我们现在的处境就是他妈的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我不知道这些当兵的哪来的那么多损招,靠他们那智商恐怕还琢磨不出来,难道这也是我军的光荣传统?
别动!教官走过去说。
我没动。
你这头抬不起来吗?那我帮你一下。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扑克牌放人头顶上。你这头一晃,扑克就会掉下来,到时候给你放两张,依此类推。
谁想喝水赶紧去,时间三十秒,现在开始计时,一,二……话音刚落呼啦跑走一大片。也分不清哪知杯子是自己的,拿起来就喝了。教官在那继续看着表,大声数数。大家扔下杯子往回跑的时候,教官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让我想起一部电影,叫天地英雄。马贼将一皮囊的水扔在两军中央,想引唐军过来,趁机偷袭。尽管知道必死无疑还是有人去取,因为那是活下去的希望,唯一能捕捉到的希望。结果他死了,被敌人射穿心脏。每射一箭,马贼们都会发出野狼一般的呼号。
当兵的跟马贼竟然这么像。
一周以后军训结束,一照镜子我说这人谁呀长得这么像我。本来挺白的这一晒成混血了,才几天胡子就长这么长了。不管怎么说,当兵的一走,总算能过太平日子了。
忽然想起应该跟本宿舍的同学深入沟通一下。交换一下看法。这才知道原来我身边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热血青年,天南海北到处都有。自我介绍时我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走遍中国的每一个角落,心想反正到哪都有接待的。
贵州?
是,我叫朱黔,听名字就是贵州的。
贵州好地方啊,不是有句话叫贵州山水甲天下吗?
大哥,那是广西桂林。我实在受不了就说了一句。
哦,对对对,你看我记混了。那句和贵州有关的话怎么说来着,好像也有个黔字……
看他急得满头是汗,我就做了个抽鞭子的动作。
黔驴技穷!是吧朱黔,是黔驴技穷吧?
朱黔的脸色须臾成五彩,说不清到底什么颜色。他用家乡口音扔下一句话,爬上自己的床铺用被子盖了头。大家都知道他生气了就各自散了,只有刚才那傻哥还在那没完没了地说。
早点休息吧,我说。明早还有课。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工地正在施工,机器隆隆作响,灯光也照进寝室,完全没有夜晚的感觉。那司机说得没错,这地方确实不能用清静来形容。
昨晚惹怒朱黔的是古亦然,这名字很有特点因此很好记。第一节课亦然拣了个最靠前的位子,而我们几个已经退到不能再退的地步。听大学老师讲课的优点就是任何时候都可以无法无天地走神,也就是说听他们讲课跟自己读课本差不多。我们来这就是为了租用这些代读工具。不知什么时候讲台上换成了辅导员周老师。认识她之后我一直躲着她走,丢人哪。
周老师说,咱们班现在还没班长,让同学们选呢又互不了解,所以我想暂时指定一名同学,或者有哪位同学愿意毛遂自荐的?话音刚落,亦然腾地一声举手加起立——我!
请这位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古亦然,安徽人。高中三年连任班长,被评为市级优秀学生干部。我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能力领导好咱们这个班集体,大家对我有没有信心?
最尴尬的事莫过于此,此时底下静的确实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我怀疑这人是金庸武侠看多了,你以为振臂一呼就有千万人响应啊?又是让电视给玩傻了的。
下午没课,一个人在阳台上练远眺。周齐叫我出去上网,说他打探好了,外面网吧多的是,网速比学校里快多了。我跟着他到最北边,是扇铁门,被锁死了。两个门卫正在值班室里聊天。我就不明白既然不让走直接锁上不就行了吗干吗还弄俩门卫,这俩说不定是校长的亲戚,走后门来的。周齐拽着我顺着墙根往西遛,还不时四下张望,那感觉就跟作贼似的。
到了。周齐指着一墙洞,说就从这出,然后以身作则做起了示范。我也学他的样子钻了过去。我说这故事让我想起晏子使楚的故事。周齐说,你是说这是狗洞了?那墙哪边才是狗窝呢,里边还是外边?我无言以对。
不知怎么搞得,总觉得难受,可能是周齐那番话的缘故,或者是别的。一个人回学校,寝室里只有张中庸一个人。
走吧,去喝点,太热了。中庸边说边换衣服。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中庸赶紧用衣服挡住自己。
周老师。中庸有气无力地打着招呼,手里拿着衣服不知道该不该穿。我只好出来打圆场,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那时候也蒙了。
周老师,您吃了吗?我能说出这话来还得感谢咱们勤劳智慧的先辈们,是他们创造了这全国通用的问候语。这比您好之类的话强多了,最起码有点实质性的内容。不过刚说出口我就听这话特别扭。
哦,我,吃了。显然周老师也很尴尬,脸都红了,说话比我都结巴。是这样,她拿出一沓信封说,咱们搞个活动。你们每个人把自己的人生目标,或者说是理想,写下来装进里面。等毕业的时候拿出来看,一定特别有意义。
老一套了,我都玩了好几回了。高中时的梦想是考进北大,毕业后再看我差点含恨而终。虽然觉得没意思,也不能驳老师的面子呀,再说也可以趁机改变一下在人眼中的印象。
哎呀这太有意义了,我说。要不怎么说您是老师呢,瞧您这创意,换我累死也想不出来啊。
这不是我的创意,周老师说。这是你们那位秃头院长的创意。也不算新颖,别的院系已经搞过好几年了。
哦。我一个劲地挠头,狠狠剜了张中庸一眼,心想妈的你快出来救我呀,刚才还不是因为帮你。
周老师,那我们转告其他同学好了,信封也留给我们吧。中庸瓮声瓮气地低着头说。
周老师如释重负,说好就这样吧,麻烦你们俩了,再见。
周老师就这么走了吗?我笑着说,就不喝杯茶了吗?
不了不了。周老师跑得那叫快,跟身后有鬼似的。中庸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八成是给吓着了。我说怎么了你这是,不是说喝酒吗,走啊。中庸抬腿就往外走。
站住!
干什么?
你衣服穿反了。
餐厅一共三层,一二层是普通用餐区,三层是腐败分子纨绔子弟逍遥的地儿。我们这些无产阶级的子弟没什么喜庆的事还真不敢来。
嘿,你们俩!俩女生冲我们招手喊。是吴欣和柳中云。吴欣长得胖胖的,也不是很高,皮肤黝黑,短发,整个人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中云是我们一致认可的班花,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当然绝大多数人关心的是她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你们好,这么巧啊。我说。
哎呀,两位美女!张中庸尖着嗓子来了这么一句,我猝不及防浑身发冷,这不像老实巴交的张中庸呀,刚才还在周老师面前还显得冰清玉洁呢。中庸接着说,幸会幸会。顺势抄过一把椅子坐下,我在旁边不知所措。
坐下一起吃饭吧。吴欣说。中云搬过一把椅子,我只好坐下了。
真是相请不如偶遇呀,中庸说,要是请你们来吃饭,恐怕二位未必赏脸呐。说完哈哈大笑,我也只好跟着笑,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咱们再添几个菜吧,趁着中庸停顿的时候我赶紧插上话。
对,再弄几瓶酒。易名你坐,我去,说好了今天我请客。中庸说没就没了,可我记得当初没商量谁请客的问题呀。中庸弄来两瓶啤酒,两听可乐。来来来,同志们。中庸举杯说,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干了!我差点把酒杯砸地上,这都哪跟哪啊?两个女生面面相觑,接着放声大笑。有人说笑对人有益,可以使人心情舒畅:有人说有害,容易增加面部皱纹。我觉得还得因人而异。中云笑起来弯眉杏眼,更显得妩媚:吴欣大嘴一张,简直就是出海夜叉。
你真幽默,吴欣说,像你这样的男人可不多了。我怀疑吴欣经历过几个男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啊。中云说,现在的学生都被学业压垮了,哪有心思研究诗词歌赋啊。就拿咱们来说,考上大学的,有几个不戴眼镜的?这就说明问题嘛——咦,易名,你不戴眼镜啊,你不近视吗?我说有点,不是很严重。吴欣说,易名看上去好深沉,不怎么爱说话,是害羞呢还是不愿搭理我们?
操,我害什么羞啊,我心里想,你当我还是花季雨季的阳光少年啊。再说了,害羞也不可能对她吴欣害羞。从那以后我就觉得吴欣是个特别自信的人,在她眼里好像自己跟柳中云长得没多大区别。男人呢,都是一个德性,见了女的不是装斯文就是耍流氓。
我说哪有,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从小到大我这人就不爱跟生人说话,就是不熟的同学在一块我都感觉特尴尬,那气氛简直可以用肃杀来形容。除了大兵他们说我贫,一般认识我的人都说易名这孩子特稳重,有内涵,将来能成大器,说得我激情澎湃。
中云说,熟悉了就好了,你跟中庸,我跟吴欣,不都是从生到熟吗。正说着中庸又拿来两瓶啤酒。我说还要喝啊,我酒量可不行。说实话我是不想当着女生的面喝大了丢人,搁别处可就不一样了。每次回家我们那帮死党都得聚一块腐败一下,哪回都得放倒几个。有一次我就喝吐血了,至今那帮天杀的背地里还说易名这兄弟够意思。以后半年多我一闻酒味儿就恶心,看电视上喝酒自己都头晕。不过那次是喝了二斤白酒,我觉得一般情况下历史很难再次上演。
来来来,同志们。中庸又举杯说,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庆祝这个伟大的节日……我牙都快酸倒了。你能不能不来这个,让人笑话。我低声说。
俩女生笑得前仰后合。吴欣往前仰的时候我得赶紧往后仰,我怕她不小心吞了我。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我们这桌成了汪洋里的一叶扁舟。波涛汹涌,我感觉随时会翻船。想抓住什么,一切又变得若隐若现。风浪劈头盖脸地打来,我只觉得浑身冰凉。船上的人发出痛苦的呼号,随即被湮没在巨大的声浪中。
易名,易名。中庸推醒我,才知道刚才差点睡着。那些介于梦与现实中间的东西,应该叫什么呢?幻觉?
不好意思,我说,我累了,想回去睡觉。
你要走啊?中庸说,怎么刚到就走呢?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我看中庸根本就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说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那我们一块吧,中云说,我们来的时候也不短了,是吧吴欣?
啊?是啊。吴欣点头,看得出她很扫兴的样子。
以后还是不要再说那样的笑话,太无聊了。只剩我们俩的时候我对中庸说。
怎么无聊了?中庸说,只要你知道它的出处就不会觉得无聊!我说这么说还怪我才疏学浅啊?中庸很严肃地点点头。要不是看在今天他买单的份上我非抽他不行。我说你当我白痴啊,你肚子里那几本书我还背不下来?
切!这是中庸的口头禅,一般碰到争论不休的情况中庸就会拿它出来圆场。这个字的具体意义我也不怎么清楚,得问中庸,不过我想大致就是不屑和你争执的意思。这样一来,中庸总会占住优势。
寝室的人见我们回来跟看见亲人似的,马上把我和中庸包围了。回来啦二位,周齐说,到哪去了,不会是约会去了吧?太厉害了,这才几天就挂上了?中庸得意地说,约会说不上,只是吃饭而已——柳中云请我们吃饭了。不会吧?周齐睁大眼睛说,这是真的吗易名?其他人也放下手中的事,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我感觉自己特像一只金光闪闪的刺猬。只有秦汉不作声,在床上蒙着头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说,不是请客,是偶遇。只是聊了几句,大家放心。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啊,就算是柳中云请客那又怎么了,谁规定她不能请我们吃饭?你们凭什么不放心?
我就说嘛……
没等周齐说完,秦汉掀起被子赤脚走上阳台,嘭地把门关上,屋里顿时鸦鹊无声。我问怎么了,周齐说不知道,这两天秦汉情绪不对头,老是摔东西。我说情绪不对也不能影响大家呀,摔东西给谁看?周齐说这小子可能不是什么善茬,你可千万别招他,说不定他就是马加爵第二。
古亦然推门走进阳台,随手把门关上。具体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反正看秦汉那表情就跟翻身农民迎接解放军似的。过了一会两个人出来,古亦然扶着秦汉,那架势就像搀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我突然发现秦汉的脸上居然有泪珠。
太累了,再加上这伙人的折腾,我想早点睡觉。正在梦里大展宏图的时候突然有人推我,吓得我一下坐起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嘘——是周齐。
你想吓死我啊!我压低声音说。
小声点,你听。周齐说,有人在哭。
操,你还没完了,深更半夜的别开这种玩笑。
真的,你听!周齐指着走廊说,还是个女的!
学校规定宿舍楼内不允许异性进入,深更半夜更不会有女生进我们楼,除非她是……想到这儿我头皮发麻,似乎真的有女人的哭声,细若游丝,时断时续。
我把手电递给周齐说,你快去看看,有什么情况赶紧报告我。周齐又把手电还给我,说,你怎么不去呀?我说那咱俩都别去了,就用被子蒙了头装睡着。反正我睡的是上铺,女鬼来了也是先从下铺的下手。
别介呀哥!周齐都快哭了,还是咱俩一块去吧?
声音好像从公共洗手间传来。我前边打着手电,周齐后边跟着,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现在只要有个风吹草动我肯定把他推出去挡一会,自己跑回去搬救兵。估计周齐心里也这么算计呢。
确实是洗手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近在咫尺。等我们转进去的时候,哭声停止了。
我感觉到周齐的手在剧烈颤抖。没人?那就是……正当我打算把周齐贡献出去的危急时刻,里面传来男人的咳嗽声。我连推周齐的劲都没有了,这还不止一个鬼啊。
突然周齐大喊一声,谁在里面?声音很大,整个走廊的灯都亮了。
我。厕所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我长舒一口气,又感觉刚才的声音很熟悉。周齐说,好像是秦汉。
果然是,秦汉推门出来了,说,你们俩来这干吗?
我们还要问你呢,大半夜的跑这哭什么呀,还装女人。周齐没好气的说。
我,秦汉显得不好意思。对不起,吓着你们了。我是怕影响你们才来这哭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秦汉便给我们讲他的故事。他家在云南,母亲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留下一个三岁的妹妹。父亲靠几十亩薄田支持家用,还把他送进了大学。妹妹初中毕业就去打工,挣来的钱除了给他交学费,剩下的作为她和父亲的生活费。父亲老了,腰不好,前几天妹妹又来信说父亲的病严重了,已经不能下床。她也放下工作,回来照顾父亲。每每想起这些,他就觉得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妹妹。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流下来。再看周齐,正在那儿擦呢。
你也没有对不起他们啊,我说,只要你好好读书,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回报呀。这话说得我都牙碜,我都记不清这是小学几年级的时候哪个老师教的,好像还不止一个。
你说得倒轻松,周齐边抹眼泪边说,要是你摊上这事你不难受啊?你这是腰不疼就站着说话!
说什么呀你这是,我说。想到秦汉父亲的腰,我不便再在上面做文章。我说忘了告诉您,我爸妈现在还领着社会最低劳保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赶紧想想办法吧。周齐说。
我说这事周老师还不知道吧?你应该让古班长帮你反映一下,说不定能给个生活补助,减免学费的待遇,最差也有个勤工助学的岗位吧?
靠学校?周齐说,做梦去吧。咱学校穷的丁当响,恨不得往外卖学生。
好了。一直沉默的秦汉开口了。我自己会想办法的,谢谢你们的关心。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好吗?我和周齐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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