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

阳光下

　　女人习惯在夜深人静的午夜里上网聊天，老公不在身边的日子她就这样把自己的生活挂在网上，挂在黑暗的夜里。

　　有时她自己也分不清白天与黑夜的分别了，饥饿时她会弄点吃的；寂寞时她会去网上寻求分担者。而她最多的寂寞就是在深夜，因此她只有在深夜的时候才会感觉自己的身心还有渴望还有需求。

　　她有一个最好的网友，对方是个男人。不是因为这个男人的英俊，也不是因为这个男人怎样体贴，只是因为每个夜里他都会在那里等她。女人将这个男人称为自己心灵的依靠，偶尔看不到会急燥。

　　男人对她说：两个空虚的人加在一起等于两份空虚，我们这样在一起会很悲伤。

　　女人对着电脑的显示器苦笑，她思量一下敲出这样的话：两个快乐的人加在一起变成了一份快乐，为什么两个空虚的人加在一起会是两份空虚呢？这有些不公平。

　　男人回她一个无奈的表情：因为你总是这样注重公平性，所以你不会快乐；即使你现在身边有人陪，也会感觉空虚的。

　　女人想了想，她觉得男人很偏激，老公没有出差之前的自己是比较快乐的女人，只是老公走的时间太长了，春天走的，而现在已是秋天。这漫长的时间里她一个人将生活过丢了。所以才会这样空虚。她反过来问男人：那你又为什么会这样空虚呢？你并不求公平性不是吗？

　　不是我不求公平性，我憎恨公平这个词；因为世界上跟本就没有这样的时候。男人传来这样一句话。

　　你真的是个非常偏激的人，你只不过比别人经历的多一些而已。女人已经非常了解这个男人的生活与现状，所以她知道男人在说什么在指什么。

　　男人还她沉默，两个就这样对着显示器坐着。太多这样的时候，女人总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明明不可能见面的两人就可以这样默契的静坐呢？为什么双方在对方的头像亮着的时候就会心情平静呢？也许正如男人说的，有一种心情是共通的，那就是寂寞。

　　女人望望窗外如洗的月光，快要中秋节了，月亮太圆太亮如同白天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将纤细的手指插进自己浓密的长发里，长长的叹一口气。两个空虚的人面对面真的成了两份空虚了。

　　男人问她：很想见你，你呢？

　　女人说：让我想想。

　　她不是想不见，只是她不知道这种见面到底有什么意义。网络的感情早已不是新鲜事，可是她不想涉足，即使自己与男人之间有那么多相同又相通的地方。她不知道对老公的爱有多少，在这样的寂寞的时刻也许一分也没有。但她不想将这当成理由纵容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女人看不到男人在网上与他面对面了。女人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少了什么，心好好的在那里却迷茫无助，一如老公当初拎着行李离开一样。女人问自己：我爱上他了吗？还是我爱上了这种与寂寞交流的生活？男人是单身，他有选择的权力，而自己不行。女人坐在网前第一次没有打开电脑，她将窗帘严严的拉死，门也牢牢的关上，躺在黑暗中失眠到天亮。

　　再次打开电脑时，她看到男人的留言：我好想你，只是我不得不躲你。

　　女人没有犹豫，她留言给男人：见一面吧，从此搁开手。

　　女人轻淡的在脸上涂一点粉，对着镜子她看到自己如同混血儿般深凹的眼睛里满是亮光，象闪烁的星星。她突然停止手中的化妆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为一个分手而见面的男人装扮呢？

　　走出家门时，她身上还是日常中穿得体恤衫肥大的休闲裤，平底休闲鞋。长长的头发遮着她未化完妆的脸，大大的包在她消瘦的肩头随意挂着，整个人苍白而颓废。对着阳光，女人懊恼不已，太多时间消磨在黑夜里的她已经不习惯太阳的明亮，此刻的心境似乎更不能另她站在阳光下。她穿过繁华的街道，匆匆的走进地铁站的通道，这个与白天没有关系的地方，一年四季都要灯光来照亮四周，这就是她喜欢的地方。在那家她常去的咖啡让门前，她看到了男人：白色棉衬衣，深色休闲裤，配同色系的运动鞋。女人心里有些好笑，两个人对自己的着装应是出于一种心理吧。她看到男人的脸是健康的小麦色，短而清爽的头发，眼睛很大但充满不屑，嘴角很有型，紧紧的合着。

　　男人向她走过来，然后只淡淡的说：进去吧。

　　没有初见的寒暄，也没有陌生的尴尬，两个人面对面的坐下来，女人说：外面的阳光让我不适。

　　男人笑，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因为我们是生活在夜里的动物吗？

　　你应该不是。女人摸摸自己苍白的脸指一指男人。

　　我即使生活在地下也不会变白，因为这是遗传。男人很爱笑，笑得很浅眼睛里也溢出光来。

　　两个人便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着，如同在电脑前一样沉默。女人此时的心就像是吹在风里的碎纸屑，没有方向，也没有办法梳理。她知道，男人此刻也会一样的纷乱，所以她们不选择说话。

　　地铁站里的时间被灯光定格在一个时段，她们不分辩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店里的人忽然多起来，女人说：我送你去站台吧。

　　男人说好，于是两个人一起走向地铁的站台；女人走在男人的身后，迷离的跟随。男人走了一段，回过头看女人，然后抓起她垂在外面的左手，十指交叉着并肩向前走。女人不响，她看不到男人脸上的表情，因为她将淡漠挂在脸上时便选择了随意。

　　站台上的人很少，一列地铁风驰着开过，呼啸的风感使人不自觉得别过头去。男人说：我可以抱抱你吗？

　　女人深深的眸子里涌起一丝久违的情愫，她不语。男人伸手将女人轻轻的拉进自己的怀里，紧紧的抱着，用手慢慢抚摸那如缎般顺滑的长发。男人扶起女人低着的脸，细细的看，手指小心的抚开她额前的发丝，女人苍白的脸在男人注视下犹如一朵开放了的花朵，一点一点变红。男人俯下脸用唇触碰女人那没有涂唇膏的软唇。女人没有躲闪，她感觉到男人越来越深的吻，感到那寂寞而渴望的心里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心底柔软的寂寞化成湿润的液体滑过她与男人贴一起的脸，散发出晦涩而浓郁的气息。良久，两个人喘息着停下蠕动的唇，深深的望着对方的脸。女人从男人的怀里退出来，她说：再见。

　　女人快步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所躲闪的不安从四面八方向她扑过来。男人如光般的目光似乎还盯在她的背上，她梳理不起自己的情绪，脚步快而细碎。匆促而刺耳的刹车声将她吓怔在路的中央，司机探出头来：没长眼睛呀？想找死？她木然的抬起头才看到自己前方红色的灯光。站在路的中央，她等待绿灯，心突突的跳，原来心灵的变化亦如同这红绿灯之间的变化，有可走有不可走。而现在呢，她闯了红灯了，她不知道心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站在路中央等待自己调整。

　　秋天过得荒芜，女人看着别人脸上的笑内心疼痛不已。一颗不能面地阳光的心，一种不能长成的情感，在她经历过相见之后便牢牢的缠绕着她。她发现自己不能自然的面对镜中的自己了，那张脸，那双唇都让她感到不安，仿佛那就是所有疼痛的根源。她依旧会在夜里和男人聊天，说好从此搁开手的话只飘在风里。

　　男人说，我有女朋友了，内心依旧寂寞着。

　　女人感觉嗓眼里酸酸的，但她却说：这样会伤害她，应该克服。

　　她要的是婚姻。男人说

　　每个女人也许都这样想。女人注视着显示器的蓝色，想起了老公向她求婚时的情形。那个时侯的她是怎样青春而快乐的女孩呀。

　　我将这个日子订在明天。男人平静的传过来的字击中了女人的心，有一刻，她恍惚这是一种梦境。好一会，她敲出几个字：祝福你们。

　　女人对着电脑坐了一夜，她第一次品尝了空白的感受。头脑里没有一丝思想，只是发呆，就那样坐着。

　　电话铃声打破了女人空白的静坐，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在铃声响过N次后，她才将话筒抓到手中，声音嘶哑而低沉：哪位？

　　亲爱的，还没睡醒呀，这都几点了？那头传来一个快乐而清晰的声音，是女人的老公。

　　哦。女人真的像在梦里醒来一样的清醒了，自己做了一夜的梦，这一刻，老公正在叫醒她，她嘴角浮上一丝笑：老公，好想你。

　　我也是，不过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我提前完成任务，马上就要回家了。男人兴奋的笑着说，那笑声就如同深秋时节清晨的露珠般明亮。

　　真的吗？女人伸一下自己已经僵硬的身体，多日里聚集的寂寞如尘土般抖落。

　　她放下电话，走到窗前将厚厚的窗帘拉开，整片金灿灿的阳光就洒在她的脸上，她迅速的用手臂将眼睛挡起来；半晌，才慢慢移开手臂，对着阳光深深的呼吸。她仰起头，双眼微微的睁开着，偷偷的看圆圆的胖脸，阳光一缕一缕的轻抚她全身的苍白。她的脸上一点一点堆起笑来，那笑象一盆从屋里移至门外的花，贪婪的吸收着阳光的爱意。她伸展双臂，将紧闭的窗子拉开，轻声的说：阳光真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