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逸的香味

远逸的乡味

　　新春开学时节，仍住南山的老姐让外甥捎来一盆磨细筛尽的白玉米面，并捎话说胖人吃粗粮有好处。我想老姐也会赶时髦了，大概是电视看多了懂得健康时尚。影视明星濮洊晰天天在说“人到中年名利看淡了、健康看重了”。玉米食品可以降血压、血脂的功效于我确实需要。但妻不愿做，儿不爱吃，我一人则是孤掌难鸣。好在早餐一家人各自为阵：儿在学校集体早餐，妻呢怕胖一般不吃早点，我则能按照自己的意愿与健康法则料理早点了。

　　为了不负老姐的美意和饱偿自己的口福，我早早起床兴高采烈地鼓捣健康早餐。一边在煤气灶上蒸着玉米面干饭，一边在电磁炉上炒着青白菜，还一边听着刘欢的《从头再来》。是的，我已有三十年没有做过也没有吃过塌锅玉米面干饭，确实有一种回到起点从头再来的感觉。待到菜熟饭香，我怀着忽然遇见几十年没有见面的老朋友那种喜悦之情，迫不及待地盛起饭来。然而当我大吃一口感觉却是满嘴的砂砾，几口嚼下硬硬的颗粒钻满了口腔的每一个缝隙。除了一股焦糊的味道没有一丝玉米的清香。那种让我常常怀念的玉米香味飘逸到哪里去了呢？

　　思绪奔向散逸远逝的清香。那是上我小学的时候，那个年代一日三餐常常没有保证。一天我上罢早学回家吃早饭，见到的是冷锅冰灶。因为无粮下锅，母亲还在菜地搜寻没有谢花的豆角和南瓜。我只好怏怏地回到学校，饥饿使我整天无精打采，勉强支撑到下午放学，满以为回到家里有帮我驱赶饥饿的食物。可是除了母亲无奈的叹息仍是冰灶冷锅，我无声地哭泣起来。这时我的语文老师邓康景出现在家门口，他向母亲提出让我帮他点洋芋。此时我的饥饿感成转化一腔怨气，但我不敢执拗母亲哀怨的命令。再次走进学校时，“去厨房，锅里有饭，吃后再来菜园帮忙”，邓老师说完便挑起土筐径直地走了。饥饿感驱使我顾不上害羞，揭开锅盖见一盘菜下面是黄晶晶玉米面干饭，清香随热气升腾迷漫，让我口水四溢，我一口气吃掉三碗，至今记得那是那个年代除了团年饭外最美的一顿饭。饭后我去菜园里，邓老师只让丢了一仔篓洋芋种便崔我回家，好像并需要我帮忙。可那餐玉米面干饭的香味却烙在记忆的深处。

　　上中学了，中学里离家十来里地，只能是早出晚归。第一次上学的前夜，母亲问我早饭吃啥子，我毫不犹豫地说面干饭。母亲答应了我的要求，给我端出留尖的一小碗白玉米面。并面授机宜如何如何地做油炒面干饭。第二天天刚亮，我便燃起灶膛里的火，在诺大的铁锅添进一小瓢水。待到水开，便将那留尖的一碗面倒进沸水中。于是，锅中形成一座小小的山峰，山的周围是翻腾着白花的水。假如此时人能变成一只蚂蚁，站在水边观看，那所见的一定是日本富士山。接着盖上锅盖，待沸水不再翻腾，便用一双竹筷将山峰拔倒，使面搭潮均匀。再次盖上锅盖，退掉灶里的没有烧尽的柴禾，留下红亮亮的火炭进行文火慢蒸。稍后，再用竹筷来去拔拉使面团变松散，并铲去锅巴围上少量的水，灶膛添进一些瓤柴进行第三次蒸制。最后放少许清油、葱花一炒，清香迷漫的面干饭就做好了。第一次学做面干饭竟然顺利成功，让人兴奋不已。此后的两年，除了盛夏有些小麦面食外，基本上每天都是面干饭。当时集体分五天粮只够三天吃，每五天便有两天缺粮断炊，而我每天留尖的一小碗玉米面却有保证，是父母、兄长们捆着肚子从牙缝省出来的。

　　今天，我为人师亦为人父。曾经接待一个资助学生的善主，他去资助贫困学生时带着电台记者，既拍照又录像，弄得受助者好不尴尬。我忽然明白，邓老师资我一餐让我觉得饭香无比是因为他让我凭劳动所得，并非平白无故的施舍。我养有一子，受完九年义务教育，快餐面只会干吃，他哪里知道劳动的艰辛。没有劳动的辛苦体验，哪会享受到五谷的香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