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虑重重

疑虑重重

　　马韦的确就是一大学生打扮，中等个头，休闲服，凌乱有度的发型，微黑皮肤，有一股青涩的英气。他自称来自泗阳，在扬州医学院药物专业读书，说普通话，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没有偷工减料，对每一个人都以“您”相称。

　　党政办将他安排在值班室对大家进行为期四天的健康调查和咨询。量量血压、检查检查颈肩腰腿，然后用一种叫“九灵针”的多功能治疗仪进行理疗，项目包括针灸、推拿、拔罐、捶打、热敷、足疗等等。

　　我终于明白春节以后一直感觉头晕、欲呕吐的原因，是颈椎病引起的，马韦讲了种种颈椎病引起的不良反映及原因，颈椎变形压迫什么神经导致什么结果，平时应该保暖什么的。对照我平时的症状，应该说是八九不离十的。然后每天到值班室用“九灵针”进行热敷理疗，一开始有点不适应，后来感觉还真不错。于是我询问马韦这样的治疗仪有卖的吗？他说，我们不做这种东西，要不我问问老师吧。

　　第二天，马韦告诉我说：昨天晚上我问了老师，老师说尽量帮你带一台，正好市公安局的几个领导要团购，是西安一个厂家生产的，明天他们自己开车到泰州取货。治疗中，他还说你明天要来啊，我们老师明天来呢。

　　第三天，他们老师果然来了，长方脸，下腮略宽，皮肤微黑，穿藏青西装，神情有些忧郁。他在我的脖颈上按了按，然后也用北方口音较重的普通话说，蛮严重的，主要是第五六节颈椎突出，还明显向左侧倾斜，你用手可以摸到。人的腰椎不行的话，会引起下身瘫痪，如果颈椎不行了，就全身瘫痪，你这样大年纪的人很少有你这么严重的。我急了：那有什么办法呢？他说：你两年什么事情也不做，只做一件事情就行了，就是放风筝。我说：这怎么可能呢？工作呢？家庭呢？他笑笑，没有说话，心不在焉地看着值班室电视对马韦说：这个《马大帅》挺搞笑的。我又追问：老师，您看，我还要注意什么？怎么治疗呢？老师视线仍不离开电视说：我建议您做理疗，不要轻易做牵引，那样容易有失误，不成功麻烦就大了。我说：哪有时间专门做这事？这种治疗仪有用吗？我指着正在给我按摩的“九灵针”治疗仪对老师说。老师说：做做也是好的，昨天我已经帮你联系过了，今天他们公安局有人去泰州拿从西安发的货。我们一般不推荐的，因为我们是带学生进行社会实践的，主要是我们一个老师想向卫生局发展，这个仪器都是他联系的。后半句他说得很含糊，我到现在也没有明白他的同事的晋升与治疗仪买卖有什么联系。我问了价钱，他说，反正肯定不贵，好像是738元。

　　我想买一台也不错，总归没有坏处吧。

　　第四天上班时，正巧在公交车上遇到马韦，他手里拎着一个包装袋，上面正是给我带的“九灵针”治疗仪。公交车上还遇到了另一同病相怜的熟人，她说她买的是紫环治疗仪，注意不要上当，到时要发票，还有它功能太全了，让人怀疑它的疗效啊，要不到网上去查查它的价格和产品证书什么呢，防止假冒。她还列举了她当时买治疗仪时差点上当的几个细节。她让我千万别轻易拿下，谨慎点没有坏处。看到我犹豫不决的样子，她又说：我马上也去测测看他究竟是不是推销的。

　　来到值班室，马韦惯有地一笑，说：李姐，今天5点钟就被老师揪起来，一一详细告知注意事项。我们今天在青丰是最后一天，要保证让您用好。您看，这是收据，开的是公安局的，是我们老师昨晚近十点到公安局截下来的。说话间他准备开盒子进行演示。这时那个同事来了，她大大咧咧地说：马上再演示吧，先给我看看。马韦说：那李姐您等一下，我给她先看一下。他在她脖颈处按按，说：您的颈椎没有问题，很好。她又问：你是哪个学校来实习的？马韦说：是扬州医学院。她问：学校扬州哪里呀？马韦说：就在农业大学旁边啊。后来他们有聊了一点关于颈椎病的问题。结束间有人来量血压。同事走到门口，向我招招手说：李子，你过来一下，我找你有事情。我走了出去，她神秘地说：他居然说我的颈椎没有问题，我是多年的老颈椎了，医院都检查过好几家了，是属于比较严重的，我记得扬州医学院与农大好像不是靠近的。要不我打电话给我的一个熟人帮助问问。医术有问题还情有可原，如果学校地点有问题就得考虑考虑了，你看呢？我看看她说：不麻烦了，你帮我一起到网上来看看吧。她说：那好吧。找了一台电脑，是有厂家的。不过好像没有明码标价，名声显然没有紫环治疗仪响。搜了半天，才看到淘宝网有人卖，是9.8成新的，要720元。我打印了相关资料，觉得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同事又热心地说：我们当时在网上搜到证书、生产批号什么的，它什么也没有，有点奇怪，我劝你还是小心，过几天到街上去买吧？我为难了：人家已经带来了啊。她说：哎呀，这有什么，你痴掉了，哪来的还哪去嘛，我当时买治疗仪时，跑了不下十趟呢。

　　我冲动地拿着打印的材料就同事提出的几个疑点去问马韦，他忽然变得气愤了：关于这个厂家我是不太了解，但公安局有买那是真的，我们老师也是真的想帮助你的。我不好意思地说：你别生气啊，等我一下啊。他说：对不起，没有关系。你要不要由你自己做主。

　　我到办公室，想起有一好友老公在市公安局工作，就打过去请她询问一下她老公有没有这个情况，一会儿她回电话了：我老公这个星期都是值班的，没有听说有这么一回事，他们同事得颈椎病的很多，他自己也有严重的颈椎，没有听说有人去泰州拿什么治疗仪啊。你小心别上当啊。

　　我又径直到值班室，他居然一个人坐在那里吸烟。我向马韦转述了了解到的情况，他眉头皱了一下，打起电话来，大约五分钟样子，说：是市局下面的一个联防大队，真有这回事。然后他还报了一个我记不住也不想记住的名字，让我打电话过去证实。让我想起中奖信息背后留的某公证处的电话。我讲两个同事的种种疑点，间歇不停地感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马韦又有点激动了：我不知道您把我看什么了，您看。说话间他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纸，一一指给我看。看不清楚上面打印的什么内容，最后落款处的红印章倒是鲜明：有区总工会的，有区人大的，有区政协的……我想：这又能证明什么呢？现在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假证件吗？看看那个沉默地躺在值班室方桌上的新的发出幽幽青光的“九灵针”治疗仪，仿佛是被人遗弃的孩子，想想，不就738元嘛？是不是太过敏点了？我下定决心地说：好好，我去拿钱吧。

　　转身拿出738元，回头正好遇到党政办陈副主任，他居然也知道了：小李，你真要买呀？我说，是呀，我送钱的，免得节外生枝，心里弄得怪不舒服的。陈副主任忙一把把我拉到党政办，呵，四、五个人都对着我笑：劝你别买啊。我说：上当一回也无所谓，算了，买。陈副主任生怕我一冲动要去被骗，一把拿过我手里捏着的随时送到“骗子”手里的一叠薄薄的钞票，快速放到他的口袋里：小李，你等一下，我让他给你便宜二百块，太坑人了。我看看空空的双手，不得不请他现在就帮我走一趟。

　　党政办与值班室只一步之隔，陈副主任眼看着值班室的防盗门，一边轻声对我说：你别说，我知道你买的人不好还价，我来说啊。推门进来，他仿佛一个重量级的人物粉墨登场似的。他操起怪怪的普通话说：小马呀，这个机器你便宜一点，我马上给你介绍更多的单子。马韦说：这是我们老师好不容易才从别人手里拿的，还有，你们要再多我也不会办的，免得被怀疑，要避嫌。陈副主任仿佛没有听到似的，再强调道：再便宜一点，你可以的，我们这里真有好多人要买的。马韦看看他，说：我没有办法便宜，要问老师。陈副主任说：那你把老师电话告诉我，我来跟他谈。马韦无可奈何的看看我们，用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先说到：老师啊，这里的一个领导想问您治疗仪可否降点价格？哦，好好好，我让您跟陈副主任说啊。陈副主任接过电话：你好，你的价格再降一点，我们有许多人要买呢……啊不做了……少一百块，怎么样？……五十也不行……零头呢？……那不行，你得开张正规发票给我们……要加钱吗？那赠送一点什么？……一副硅胶片啊，市场价40元？不会吧。好好，我让小李说。手机递到我手上时，已有微微的热度，我说：老师啊，您好，我没有办法，阻力重重哎，您都知道了吗？是的，说市局没有买，网上价格没有公布等等，同事都劝说呢……什么？我自己的看法？……怎么说呢？……现在真是越来越拿不定主义了呀。什么？他说笑着：那这样，您看行不行，我先给您垫上，如果您用了效果就在付款，如果效果不理想，我给您退货，怎么样？我说：那也行，对不住您呀。手机又辗转回到马韦手上，他边点头边说：好好好，我知道了，呵呵。收线后，他把“九灵针”治疗仪的使用方法、保养方法、保修方法一一告知。然后我打了一张收条。皆大欢喜。

　　过不几天，马韦开始天天发短信提醒我注意治疗，不能怠慢之类的。

　　半个月后，我说，我把钱由你接给你们老师吧。约在新客站明珠饭店门口见面。

　　见面时，我问你们住明珠饭店吗？他说：哪里啊，三个月呢，哪里住得起，是后面小区出租的便宜的民房。

　　我拿740元交给他，他拿出欠条给我；我说两块钱算了，他不肯，偏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硬币给我。我想起来还有赠送的那一副硅胶片呢，他笑笑说忘了，于是让一起来的另一个同学回去取。空了一段时间，我随口说：这几天天冷了啊。他说是啊。我问：你们老师呢？他说：他回扬州了，有事情呢，不在。我又问他们吃饭怎么解决的，他说：在招商场那里随便吃碗盖浇饭就可以了。我建议他到跑远点到农民街去吃，可以丰富一点的。他问了路线，说：马上就去，谢谢啊，李姐。他同学来了，小小的一个塑料袋装着的一副硅胶片，我小心放到包的里层。我又说：马韦，你电话换了时，要告诉我啊，可能有问题要问呢。马韦笑说：好，没有问题，一定告知。这时，公交车来了，我说：那再见啊，于是就上车了。他说：再见，李姐，坚持治疗。

　　我心里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二天，我们的公交车经过新客站时，我觉得有一双眼睛看着坐在车里的我，我看他时，他把脸偏开了，车开动时，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长方型，下腮略宽，皮肤微黑，穿藏青西装，神情有些忧郁。天，他是去了扬州昨晚刚回来还是就没有去呀。

　　我无法释怀。

　　后来再也没有收到过马韦的短信。我也没有发过去寻问他什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