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花

作者: 西村0525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传说这样说:谁看见了蓝花,谁就看见了祸福去留、谁就能把误入泥沼的人带到地面上、谁就能在夜半听见歌声……

  林晴

  我已经老了!真的!

  多年来,我在回首往事和强迫遗忘中挣扎,四顾苍茫阒寂、杳无人踪……没有笑脸,没有诅咒,没有感动,甚至没有泪和恨。我被遗忘,被我所挚爱着的人们遗忘!

  我缩回自我的微壳,想尽力摆脱梦魇折磨,但是,梦时时狞立面前,魅影般纠缠不休,每每让我冷汗直流!它没有死、也没有消失在季节的风里,它仍然是我生命的组成部分,像肢体、心脏、甚至大脑,不可割舍。

  某件事,或如一片落叶,都会使旧梦重生。比如石英的自杀!

  赵院长打电话,让我到职工医院,说石英自杀未遂,听到这消息,电话从我手里滑脱,她为什么要选择这条不归路?在我的感觉里,她过得很不错,知道她的人也都这么认为。石英漂亮乐观,小黄细心体贴,两人结婚十一年,有个长得和她一样动人的女儿,怎么会呢?我赶到医院,她躺在病床上,脸色青白,冰凉的十指紧紧扣住我的手,我不便问具体细节,她忍不住说了许多,我知道不全是真,但有一点肯定不假,她说她想投河自尽,在水中,没走几步,有团软乎乎的东西,她被绊住,涌来的浪把她扑倒,她喊救命,后来不省人事……

  这是她的故事,还是我的故事?

  三十多年前——那个无边的暗夜——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

  我独坐岸边,万籁无声。河水汩汩低鸣,仿佛从地底深处发出。我知道,只要闭上眼,径直向前走,所有不幸都会随东逝的流水消失净尽。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有神,更不相信人死后灵魂会无处着落,炊烟一样从一座山飘荡到另一座山……只要闭上眼,一切就安静了!

  那株枯柳,不知在河边静立过多少年头,仿佛纵身跃向水面的少女,突然被固化,固化得令人心惊胆战!固化成了一种美、一种象征,被风带起的长裙依然高扬着,至今都没落下。我不到二十……就被强奸……

  我没有死。听到有人唱歌时,我的小腿已没入冰冷的水中。歌声从水面上幽幽地浮来,奇异而冰凉,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略显空旷。在这幽怖的夜里,谁会守在对岸唱歌?我停住:

  扑楞楞的……那个……鸽子天上飞

  过了的……那个……路儿退不回

  一年……那个……三百六十日

  日日都有……那个……去

  日日都有……那个……来

  去的……那个……挡呀挡不住

  来的……那个……推呀推不开

  好事去……那个……挡不住

  挡不住……那个……没后悔

  烦事来……那个……推不开

  推不开……那个……放在脚下踹

  直到今天,我仍然不明白是谁用歌声救了我。

  我记着,我静立水中,不敢动!那情境如梦,稍一碰会立即荡碎。

  歌声渐渐隐去,过了许久,又飘过来,贴着水面,似乎这人专为我唱。

  我脸上一片冰凉。站了多久,我没有明确的意识,歌声终于消失,消逝在无边的夜色和东去的河水中。我不敢动,继续等待,但它没有再来。在我转身的瞬间,那株枯树似乎闪了一下。这时,月亮从东边山顶升起,河面活了,一片一片的明光像被玻璃片划破似地在水面上跳跃、拥挤。

  此后,有更多个夜晚,我独自来到河边,坐在原处,希望听到歌声,然而天籁不可复现!从此以后,我心里就有了这首歌,或隐或显,久久缭绕不散。我再没想过死,但是,我一直没回到我希望中的生活状态,说得难听点:现实中不存在的那种力支撑我过行尸走肉的日子,同样,现实中存在的苦难和不幸又使我不停地追寻它、向往它——它是什么?

  我把这歌唱给石英时,她也流泪了!

  我想看看那株枯柳,是否还是三十多年前的模样。

  河边,有来来往往的车辆,有吃完晚饭散步的老人,也有一对对年轻人。

  热恋中的男女眼里不存在任何人,把各种动作尽情地做出,让从身边经过的老人和孩子看!

  四个一字排开的退休老头从对面走来,笑着问好,我问他们好,无雨无风的白天,这些老人在街心亭打扑克、下象棋,此刻,手里或旋着锃亮的健身球、或做空手抓捏动作……他们见面就说话,却从不提工作,他们自称是已经完成任务的人。这些人中,有的我进厂时已在,有的后面调来,那一幕幕情景仿佛还在昨天,清晰可触。但在那个舞台——包括人生舞台上——他们已过了高潮,正准备谢幕,正如此刻落日的余晖。

  枯树仍斜着身子,有种或崇高或悲壮或优雅或凄苦的美,静静地俯瞰着浑浊的河面。三十多年了!时间的剧变无法抵抗空间的停滞甚至它自身的回返,彼时的所有还在,并继续影响着今天。

  这时,手机响起来,张露笑着说:“妈,你又在河边!”

  我说是。她说:“河水有什么好看的!都污染得不像样子了,妈,你还是少吸点毒。”

  我说:“妈吸毒的历史比你的岁数还大,习惯了。”

  她说:“也不能以吸毒为乐,能不吸就不吸。”

  我说想走一遍老路,人老了都会这样。

  她说:“妈,我劝你好自为之!知道了吧?现在的人可不像你们那时,时代变了,你想记住什么?你记着那个时代,可那个时代记你了吗?你记着那棵歪脖子树,可那棵歪脖子树眼里有你吗?在它眼里,所有人都一个模样!妈,不说这些了,晚上我有个小小的活动,回家可能到十一点以后,请你别等,不要永远把我当幼儿园里的宝宝了!再见。”

  我什么时候把她当成幼儿园的宝宝了,她已二十九了!可是,我哪一天不把她当成幼儿园里的宝宝?尽管她二十九了!

  不过,她说得对,在树眼里,所有人也许一个模样,或者,在树眼里,所有人并非完全同一模样,但是,这个秘密谁知道?人能知道这个秘密吗!

  此刻,我独立窗前,窗外是绵延无际的夜,浑圆而惆怅!多年来,我住我房间,我丈夫——如果这样认为——住他房间。

  右边床头柜上有株花,见过这花的人,都认为它很独特,但没有人能说出它的名字,更没有人在别处见过这种花!我总是想不通:为何花的颜色在各人眼里完全不同!有人说红色、有人说黄色、有人说粉红色、有人说淡紫色、有人说绿色、甚至有人说纯白……

  我看见是蓝色,蓝荧荧的,仿佛一只眼睛!

  这花与二十多年前那个梦有关。那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凌晨两点,我做了个似醒非醒的梦:我恍恍惚惚地在河岸边走,心情烦乱。走了一会,来到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中,所有人以不同姿态蹲坐在地上,表情凝重,眼含泪水,嘴角不停地抽动着,似乎默默念叨,如潜心礼佛的僧人,营嗡声在空中弥散。奇怪的是,每人手里拿一朵蓝花,花朵闪闪发亮,在幽暗的空间里如天上的星星。

  一位老者向我走来,身子佝偻着,他停下,抬头看我。

  他庄重地笑了笑,问:“你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坐下,你仔细听,随便坐哪儿都行!”

  我说:“我有话要说。”

  他说:“我明白你的心思。”

  说着,他递给我一朵花,蓝得耀目!我正要伸手接,突然看见他手背上隆起的蚯蚓般的血管,我停住,那手僵硬地横在空中。

  我问:“他们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四周,说:“你仔细听!”

  我疑惑地问:“我真的来了吗?”

  他说:“蓝花就是证明!”

  我继续问:“证明?证明我的存在……抑或证明十多年时光的流逝和我的无动于衷?我真的想明白究竟!”

  他默默地笑了笑,手仍然枯枝一样横在空中。最后,我接过花,但接到手里的不是花,而是一条扭动的蛇……

  惊醒后,我手里果然握着一株花!我没动,也不感到吃惊。月光从窗孔斜照进来,清凉如水。我看着花,幽幽地闪着暗银的蓝光!从那一刻起,这朵花就在我右边床头柜上生长,我每天给它浇水。二十多年来,我搬过五次家,它却守着固定位置,不见长大,亦不见凋谢。

  对这事,我产生过疑惑。但看到花,我又感到无限茫然!每当无法入睡或从梦中惊醒,我就端坐花前,与它无言地交谈。慢慢地,在我的意识里,这花不仅有生命,而且有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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