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你别给我拍灰尘
令我感动的事见过一件又一件,令我忍禁不住硬要洒泪的场景亲历过一次又一次,当再渡被眼前的场景打动心扉的时候,从内心底里发动出来的那股泪腺的力量,还是要冲破心里的控制线。泪在眼眶里漫溢,迷朦眼前的所有。但,我舍不得擦去,任由它淌在我的面庞,挂在我的两腮滴落而下。说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不到伤心处”,可是在此时泪淌不止,不是因为伤心,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酸楚。
这天上午九点过的时候,有这么三个年青人径直穿过街道,走过十字路口,拐进一条小巷,绕进了一座泥墙瓦房的民居。他们是要完成一项临时任务。
三个小伙子跨进屋子,抬眼看见家里收拾得干净而又利落,泥墙多处的裂缝早已修补过的痕迹,就如似伤口里长出了新肌肤一般的模样。地震过去整整三个多月快一百日了,受灾人的心就如这受灾受难受过伤的墙,修复了,愈合了,又牢牢地站立着了。屋子里,那面左边墙跟从里往外依次摆放着几样农具:一大一小两个口大底窄的背篓,小的装在大的里面,就如似母亲的怀里紧紧抱着的孩子;一对箩筐,竹片黄里泛着些黑,上一个的底套在下一个的口里,旁边陪着它们的是挑它们的扁担;最外边立着那个又高又大比较占地方的,是一架很有些陈旧了的木制风车。它走过的岁月里,已经不知有多少粮食经过了它的风吹筛选;靠窗口挨近门的小桌上有一部电话,被一块枝叶浓绿花朵艳丽的毛巾覆盖着。房间的里面墙上看不见一个窗,从瓦房亮瓦透下的阳光,投下一块长方形的明亮光斑在地上,和着门窗口进来的光线,把室内映衬得光光亮亮,清清楚楚。三个小伙子跨进门来,没见着房子的主人,其中一个看上去最年轻的小伙子就张开嗓喊起来:“婆婆,婆婆。”
“诶!谁呀?”从里间屋里传出来婆婆的苍老声音。
“是我们,我们来给你看看电话。”
“哦。”随着声音,婆婆的身影从里屋的门口出来了,一边向三个小伙子走过来,一边很是感动地说着话:“唉呀,你们还来得真快耶。我才带信多久点,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来了……。”这婆婆在这地方辈份有些高,黄毛的小丫、稚嫩的男童、甚至是读着书的少男少女,见了都要叫她一声“祖祖”;年纪青青的小伙、做了父亲的年青人、甚至是两片嘴上长起了浓厚胡须的成年人,见了都会敬着心叫她一声“婆婆”。婆婆身子微胖,花白齐颈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已是至少有七十好几的年纪了,身着一身蓝色的布衣,朴素而又稳重。尽管年岁非常的不低,可是身子骨还透着满身的硬朗。
“啊呀,”婆婆见过三个年青人,放亮了的眼光突然落在其中一个身上,说:“我见过你的,前几天你们去给火根家扳过苞谷。是的,里面就是有你。”婆婆非常肯定着自己十分清楚的记忆。
婆婆所说的那个小伙子,今年才刚满二十二岁不久,人很机灵,很逗同伴喜欢,大伙都叫他小王。这小王回答婆婆说:“这你也记得啦。”婆婆说:“怎么不记得!你们个个都精精神神。好人啦,帮我们做了那么多事,连一口水也不喝,递到手上的蛋也不吃。这些事怎么会不记得!不记得我们哪还叫人。……”
站在小伙子小王身旁的年青人名叫张立新,他打断婆婆的话说:“婆婆,你可千万不能这样讲,你这样大的年纪,可要责着我们这些做晚辈的。”
婆婆紧紧地摇了几下头,说:“不会,不会,哪会责着你们啦。要是说会责着你们,那天下就没有天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事情回到了他们要做的正事上来。年纪稍长的那位说:“婆婆,我们这样安排,小王给你看看电话的毛病,我和张立新去扳苞谷。”婆婆说:“都快中午了,你们还是先歇歇,扳苞谷的事就下午再说。”年纪稍长的那位说:“不行,婆婆,我们下午还有下午的事,做事不能拖拉的。”婆婆知道这事是拗不过的,只得同意了。
三个年青人立刻分头行动开来。小伙子张立新背起那两个重合在一起的背篓,年纪稍长的那位理开箩筐挑上担子,他们就由婆婆领着从后门走了。
留在屋子里的年青人小王在家是开手机和电话维修门市的,处理手机、电话的故障已有不少经验,修起来手到病除。每每问过顾客情况之后,问题出在哪里就已经胸有成竹了,修起来自然是如轻车熟路一般。婆婆的电话原来一直用得好好的,前几天突然不能用了。婆婆也只能说出这么个线索,其它就再也没有了。那问题会出在哪呢?
话机在邻居家一试还是好好的,小王心里就明白问题出在了哪。8。0级地震之中,万次的大大小小余震里,线路遭受过不知多少次拉扯,是钉在墙上线路的线蕊在那个地方断掉了。无论是换线还是查找断点将就旧线重新接上,都是要上墙的。搬来木梯,攀登上去,抽下线却要保住线扣,好在查出问题解决后按原路安好,活就得干细致,不能像拔地瓜藤那样一些稀里呼噜把线给拔出来了事。小王一个扣一个扣地拔线抽线,一寸一寸地寻找断点,一会上梯,一会下梯,一会移梯,来来回回直到查到屋外才找到断的地方。给这处断点清创做完开缝手术,用机子给自己的手机拔了一试,手机铃音在几秒钟后响了起来。小王很是高兴,爬上木梯又很用了些功夫才算把最后的工作做完。
停下来没有事做,一看满手的尘埃,小王就从厨房打起水洗过之后,小伙子就百无聊赖地开始等“大哥”和张立新能快些回来。
小伙子心里的这位“大哥”,这是大家对那个年纪稍长的中等个儿人的尊称。大家伙乐意这样喊他,他也乐意听大家这样称呼他。可是,大哥也有让大家伙愤愤不平的地方。尤其是在做事分工上,大哥他往往会以他那居高一点点的年龄而不容别人弹劾。先说分工,他自持自己是个小小班头,就把份量重的留给自己,人家心里不平衡,问他怎么这样分,他就跟人家吼:“这里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你们以为这是在开民主讨论会,事先得征求意见怎么着。”吼得人家变了脸也只有听他的去做。再说做事吧,工地上路实在太难走,搬东西往往都是两人一组。搬树,他从不让和他一组的任何人抬大的那头;用担子抬他不让合作人抬他的后面,要是东西不轻的话,他往往要把支点偏移向他那头一些。人家说你怎么就这样小看我?他回答说:“做事别婆婆妈妈,你想耽搁时间吗?”弄得人家旁人听了还以为他在批评合作者是个愉懒的家伙。如果干到最后是非常轻巧的活的话,他就会这样对自己的伙伴说:“你去休息下,这一趟我来。”听话的人很有些气愤如此的待遇,质问他:“你以为我是来看你表演的是不是?”他就回答说:“要是在往常,看我可是要花高价买门票的呢。”就在他胡侃当口,他已经把东西搬上开走了。而这一回,他肯定又是让张立新留在地里扳,他来挑苞谷。
就在这样的想法里,那位“大哥”挑着闪悠悠的担儿回来了。这里扳的苞谷不像四川盆地那些地方,把苞谷弄成光胴胴扳回家;这里是连着苞谷的壳一起给扳下来,回家再就着撕裂的壳三个五个或者好几个拧个结,挨挨挤挤的一一挂在屋沿的横木上晾着,那样子,就像是一排排金色的锭子把屋外给装饰了一番似的。远远瞧见房沿下满眼的金色,就仿佛人们是来到了宫庭殿宇的门外,富贵之气直逼双眼。
小王见了“大哥”就像见了救星,说:“可把我给等急了。”
大哥说:“电话弄好了?”又说:“小王你可真行。好久把这门手艺教教我来做?我走你走的路,让你无路可走。”
小王哈哈大笑:“这条路又不是独木桥,再说就是独木桥,说不定谁是谁无路可走呢,谁保证得了你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大哥也笑了:“哟,看咱小王给说的,也是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真不是说说就能做得到,也不是人人想做就都能做得成的哈。”
婆婆地里的老玉米扳回家之后,已快接近中午十二点了,三个年青人向婆婆道别。婆婆很是不忍,一手拉住“大哥”,一手拉着小王。婆婆的心里真恨自己没有长出三只手,好让她把三个年青人一同给拉住。婆婆的心里有了一种疼,她知道自己留是留不下的,可是还是总想着要让这三个可爱的年青人多在这里歇会儿,哪怕是让她多看他们一眼。
小王望着婆婆的脸,说:“婆婆,我们改天再来看你。”大哥看着婆婆的花头发说:“婆婆,要是能够等到谷子黄,我们还来为你收谷子。”
婆婆的眼里就泛起了一些红,口里一个劲“嗯啦嗯啦”地应,那种心疼的东西在漫长。三个年青人感觉到了婆婆的心情,不忍再说下去。张立新开始转身向门口那儿走。小王恋恋地对婆婆做最后的一别,说:“婆婆,我们走了。……你慢慢做……”
这时,婆婆看见了小王身上的泥尘,突然松开拉住他们的手就为小王拍打:“唉呀嘞,看弄电话把你这一身给脏的,来来来,我给拍拍再走。”
小王不让婆婆拍,躲避着说:“婆婆你别为我拍,婆婆你别给我拍!”婆婆哪里肯依,一只老手抓紧了小王的臂膀,另一只老手就拍打开来。“扑”一声响里冒出一股尘烟,“扑”一声响里跳起一团雾气。小王更是不肯了,扭转着身体展起他的固执:“婆婆,婆婆,看把屋子脏了,看把屋子脏了。婆婆,你别为我拍灰尘。……”婆婆就追着小王,追得躬起了身子,还一边在说“孩娃呢,你就让婆婆给你们做这一点啦,不要乱动啦不要乱动嘞。不就拍拍灰尘嘛,这不会也犯了你们的那个啥子纪律。”小王动情了,不忍心累着了婆婆,负着了婆婆,一种爱的情感散发开来在他的全身里流啊流,涌啊涌。这不是在为小王拍灰尘耶,婆婆的爱呀,婆婆的心疼呀。小王喊了一声:“婆婆!”双手握住了婆婆那只给他拍灰尘的手,眼含了一汪晶莹的泪,把婆婆的手领到了自己的嘴唇上久久不愿松开。婆婆老眼里淌起泪出来,滴下了爱的甘露:“孩娃呢,婆婆让你们受累了哟,你们打老远地方来,水不喝一口,东西不愿吃一点,婆婆我这辈子……,你们好让人心疼啊,孩娃们些啊。……”婆婆在喃喃的话语里用那只自由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小王的头发。
大哥没有了移动脚步的力量,张立新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人人眼里都有一汪清盈盈的泪。
年青人唇上吻着的一只老手、抚摸年青人头发的一只老手、站着的两个如似凝固了的年青人。一双双盈盈着泪的眼睛。这一幕定格在了我的眼前,模糊了我的双眼。但我不忍擦去,任由它在我的面庞上流着,任由它在我的两腮上挂着,自由滴落。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