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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叹

作者: 无可奈何天 完成状态:已完结

声声叹

  清晨的阳光洒在甑城郊区的一片平房上,这儿是鞋厂家属院。光亮将它的肮脏与破烂勾勒得分为清晰,尤其大门前的那条臭水沟。五颜六色的垃圾将臭水沟衬得五彩斑斓,沟的恶臭是即使眼睛也可以嗅到的,夏天,这儿的苍蝇就像赶集般拥挤在沟的两旁,形成甑城壮观的一景,也曾有人提议,不要往那里面扔垃圾,然而声音太小,话未完,就已被淹没。

  徐大妈骑着自行车刚回来,自行车的车筐里是满满的一篮子菜叶,和所有住在这贫民窟里的老人一样,她每天都要起大早去市场捡那些商贩扔掉的菜叶。她进家先把菜叶收拾出来,放在水里洗,洗干净了就晾在那里,院子里已经晾满了,这让她有种成就感。

  早上七点半,儿子和女儿都出去干活了,儿子以前也是在鞋厂里工作,那时候老伴还是厂子的厂长,那时的日子也过得去,不想,鞋厂就跨了,成堆的鞋子摞在那里,没有人买,最后老伴只好把这些鞋子抵成工资发给了工人,那段时期工人一度闹事,认为厂子的钱被领导贪了,弄到他们没有活路。唉,想到此,徐大妈叹气。听到她的叹气,徐大爷便抬起了头,他的左手不停的抖着,嘴歪斜着,这是脑血栓为他留下的东西,但是他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面条。面条费力的塞进嘴里,又不时滑出,弄得他身上都是,徐大妈皱起了眉头,为他擦了下嘴,骂了声,不中用的老东西!徐大爷的手便哆嗦得更历害。嘴里咕噜了一声,又沉默了。

  儿子徐聪做点小生意,每天拉着一车拖鞋去街头卖,一双鞋的利润不过是一块钱左右,起早贪黑,一个月下来也挣不了多少钱。老人心疼儿子。讲好的儿子女儿一个月要交一百块钱的生活费,但是儿子交的时候,她又偷偷给他了。这些事情女儿或许是知道的,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每到月初就把一百元钱递给母亲,这使得做母亲的有些心虚。然而终于还是默默接过。

  女儿徐秀在一家超市上班,月工资五百元,除去给母亲的一百元钱,其余的都被她攒了起来。她的衣着非常朴素,看得出已经穿了很久,与时下那些光鲜的女孩相比,她显得黯淡。她的脸色是苍白的,长长的睫毛下那双乌黑的眼睛总是低垂着,使人看不清她眼里的神情。她似乎天生有着一种逆来顺受的温柔,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在她身上似乎都听不到反抗的声音。

  阳光洒满小院时,徐大妈的婆婆从屋里走了出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阳光下眯起了眼睛,徐大妈厌恶的皱起了眉头,想起了人家说的那句话,老的不死,小的不旺,如今这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紧巴,这老的却活得越来越有精神。饭一点不少吃,活却是什么也不能干了。老人今年八十九了,按说该归土了,可是却越来越忌讳死亡,对自己的身体也分外的在意了,稍有不适,便吵着去医院看,这更是让徐大妈厌恶。老伴长年吃药已经成了家里的负担,老人不知道替孩子着想,反倒处处只顾着自己。她看着老人在阳光下逐渐打起了瞌睡,便叫醒了她,“要睡也不能在这儿睡,这冷的天,要是生病了谁给你钱吃药?养了五个女儿,一个中用的都没有,上次去医院花了三百块钱,你女儿有一个愿意出钱的没有?就知道啃你儿子!你那女儿都白养活了!”老人不吭声,眼睛却睁开了。抬头看了看初冬的天空,蓝得清澈,她一瞬间有些恍惚。这种天空仿佛儿时的样子,已经许久不见了,她又眯起了眼睛。徐大妈看婆婆不理她,觉得恼怒又无趣,便又去整理她的菜叶了。

  徐大爷听到了老伴的抱怨,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的身体差成这样,谁知道还能熬几天呢?他害怕走在老人的前面,他想尽完一个儿子最应尽的本份。他有时觉得上天对他不公平,他一生也并未作恶,怎么就落得如此下场,职工们说他贪污,将厂子的倒台归在他的身上,他不能说自己完全清白,然而鞋厂的倒闭是时代的错,而他的能力是无论如何挽回不了的。说到贪污,谁不贪呢?每一个在职的领导都会贪,但是鞋厂毁在他的手里,他就是千古罪人。

  看看时间到了十一点半,徐大妈推出了自行车,去接孙子,孙子幼儿园离这儿有一段距离,她年龄大了,骑着自行车来回就有些气喘,她说过几次儿媳,让她中午自己抽空接,儿媳拉着一张脸,说她下班的时间和学校放学的时间对不上,提前走要扣钱的,徐大妈觉得气愤,她上的那是什么班,不过是在附近一个冷库打工,一个月累死累活的就挣那八百块钱,家都顾不上。当初儿子结婚时老两口也为他们买了一套房子,可是为了节省伙食费,这一家三口硬是挤在这总共不过六十平米的小平方里,徐大妈想到这点时不由气愤,但儿子辛苦的样子又让她心疼。她的儿子,她以前哪舍得让他吃一点苦,而今这日日在外风吹日晒的,却偏是吃尽了苦头。她有时怨恨老头子不中用。那时在位时,厂子还有些钱,但他胆小怕事,不敢捞,纵这样也没落得一个好名声。想到这些她心里就憋屈得历害。

  她今天去接得早了些,孙子还没有放学,她在门口等着,在门口等着的还有很多家长,有几个家长是开了车来的,看上去趾高气扬的样子,徐大妈的心里就有些不自在。远远的,孙子看到了她,飞跑了过来,“奶奶!”孙子喊着扑了过来,看到孙子,她喜得眉开颜笑,一把抱起了他,孙子坐在了车子上,两眼贪馋得看着路两旁卖的那些小吃,“奶奶!我要吃煎饼!”徐大妈哄他,“吃那些作什么?不好吃!奶奶蒸了米饭,咱回家吃去。”孙子不干了,在后面又踢又闹,徐大妈有些恼,“就知道要这要那,回去向你妈要去!”小孩子不理,仍是闹个不停,徐大妈终于还是屈服了,下去要了两个煎饼,放了些胡萝卜,白菜。孙子在一边看了嚷道,“我要放鸡蛋!”摊煎饼的女人听见了,拿起了一个鸡蛋,准备放进去,徐大妈疼的心揪了一下,“这小孩子,平时在家煮了鸡蛋都不吃,出门又吃这个!”煎饼摊好后,徐大妈掏了半天,零零碎碎的一堆,一共是一块五毛钱,女人一看,说道,“这钱不够,是两块钱。”徐大妈一惊,“就两个煎饼,上次我记得是一块五毛钱啊。”女人笑了,“你上次是多长时间的事啊,这涨价都快一个月了,不信你去别处问问。”徐大妈无奈,只得在身上又摸索了半天,找出了五毛钱。然后带着孙子离开了。

  回到家后,女儿媳妇都下班了,徐大妈因了这两块钱心里不舒服,看着儿媳妇,“这小孩子越来越不听话,出门就知道乱要东西。家里什么吃不饱,非得吃煎饼!这有什么好吃的!”儿媳不说话,徐大妈继续唠叼,“现在什么东西都贵,这煎饼才多会的功夫就又长了五毛钱,总这样乱花钱,这日子还怎么过!上次买的那袋面才多长时间又吃光了。青菜是不敢买了,菜贩都咬着牙在那要价,在这么着,老百姓是不能活了!”女儿看她还要继续,便说了声,“坐下吃饭吧。”她摆摆手,“我不饿,你们吃吧。”儿媳看了眼桌上的菜,是早上拣的白菜帮子,剁碎了用开水焯过,放了点豆面煮的。她不由皱了下眉头,一连几天老是吃这个,但是她们不出钱,也便不好挑口,干了一中午活,她也饿了,便坐下吃了起来。徐大妈想起了她的儿子,今天的风大,站在风地灌着,早上带去的饭又是凉的,这样吃下去,胃怎么受得了,她看了眼女儿,“你也快些吃,吃完了给你哥送些热的去。”女儿低着头,温顺的应了一声。

  女儿与儿媳都吃完了,婆婆还在那儿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不时夹着白菜帮子在碗里搅拌着,徐大妈在一边看着,数落起来,“越老越没个出息,看她那是怎么吃饭的!头都伸到盘子里去了!这吃相也不是个好样,我看……”她没有再说下去,旁边徐大爷瞪了她一眼。她不满,“哪家老的有这个样子的,还不如个孩子吃饭。看那旁边洒了多少米?都够喂一群鸡的了。”她越说越难听,徐秀的脸色就有些难看,她不说什么,过去帮奶奶夹了些菜,徐大妈心里更是气恼,她觉出女儿明显是在向着婆婆。一时间伤感女儿不和自己一心。终于还是闭了嘴。

  天黑了,儿子还没有回来,以往这个时候,儿子已经在家了,徐大妈担心起来,看着老伴,“聪怎么还不回来啊,该收摊了吧。”徐大爷擦了把口水,“不都没回来吗?就掂记你儿子。”徐大妈恼怒,“这时候到她们下班时间了吗?你个老东西!就一个儿子还一点都不关心!”徐大爷闭了嘴。却在这时,大门响了,儿子回来了,他身材高大,红色的脸膛。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徐大妈看到了儿子的身影,忙着去迎接,“今天怎么回来得晚呢?”儿子高兴的道,“今天生意好,就多留了会。”“卖了多少钱?”“差不多有五十块呢!”旁边的小孩子看到爸爸,一下子扑了上去,“爸爸,我们班的同学都有铅笔刀,你给我买个吧。”做爸爸的愣了,“你学写字了吗?”儿子一听不高兴了,“早就写了,我都上大班了,你这个爸爸怎么当的?!”爸爸立时笑了,连连答应,“好,买,回头爸爸就给你买!”儿子一听高兴了,“我要那种大的铅笔刀,可以自动削的。”爸爸弄不清是什么样的铅笔刀,仍是满口答应着,小孩子一提到什么,就得立即去做,因而马上拉着爸爸出去买。徐大妈不高兴,“你爸还没吃饭呢,上了几天学什么都没学到,就知道要东西,用什么铅笔刀,奶奶拿刀子给你削的不一样用吗?”孙子不理奶奶的话,仍然在那儿缠着爸爸去买,徐大爷有些看不过去了,“买也得等你爸吃完饭,一点不懂事!”孩子委屈,哭哭啼啼的。做爸爸的有些难过,终日忙,陪儿子的时间几乎没有。他拉住了孩子的手,“买就买吧,妈,先等会吧,我一会回来吃饭。”说完,带着孩子出去了,徐大妈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就把孩子惯成这样,说要什么就得立时给买,哪有这样的孩子?!”

  徐聪带儿子到了附近的那家超市,看来孩子已经看了很长时间了,一进门就直奔他心中的铅笔刀而去,他高兴得拿起一个带有机器猫图案的铅笔刀递给爸爸,“我就要这样的!我们同学都用这样的!”爸爸接了过来,当他一眼看到上面的标价时,不由倒抽了口凉气,上面的标价是十八块钱,他一时间有些不敢看儿子的眼睛,转过身喃喃的对儿子说,“这个不好,爸爸给你选一个吧。”儿子不依,“不,我就要这个!”徐聪走到货架前,选了一个标价一块五毛钱的铅笔刀,夸张的叫道,“这个铅笔刀真好看!这才是最好用的铅笔刀!爸给你买这个!”孩子恼了,“我不要这个!上次姑姑给我买的就是这种,只用了几天就坏了,一点都不好用!”父子的挣执引得超市里的几个人侧目,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微笑着说,“那种铅笔刀真的很好用,我儿子就用的这种,好多年了,一点都没变。”女人的话让徐聪的脸有些发烧,他胡乱的应了声,“唔,唔,那就买这个吧。”买了铅笔刀,他带着儿子逃一样的离开了,在夜幕的掩盖下,他的眼眶忍不住一阵一阵的发潮。旁边兴高采烈的孩子不断亲昵的对他说,“爸爸,你真好!我最爱你了,爸爸!”他心里一阵暖意,抱起了儿子,“儿子!爸爸也爱你!爸爸一定还会给你买更好的铅笔刀!你信爸爸吗?”“相信!”儿子像背书歌一样拉着长腔坚定的说。

  晚上九点,徐秀下班,于此同时,嫂子也到了下班的时间。两个人同是满身的疲倦,在大门口相遇,做嫂子的发现,小姑子的旁边还跟着个男孩,她站住了,看着男孩,但是小姑子并不打算介绍,男孩子礼貌得跟她打了声招呼,就转身离去了,她好奇得看着男孩的背影,“他是谁?”她问徐秀,“一起上班的同事。”徐秀淡淡的答。“你们在谈恋爱?”徐秀立时摇头,“没那回事。”嫂子不再问。两人陷入沉默,一起走回了家中。

  拥挤的小院中,儿子一家住在靠南的那间低矮的小屋中,女儿和奶奶一起住在靠西的那间小房子中,房屋低矮,到了夜间就变得异常冷,徐秀被冻醒的时候,看到奶奶正跪在地上求神,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嘴里念念叼叼。徐秀连忙又闭上眼睛,不去打扰她,一段时间过后,老人仍没有起来,哭得却是更加历害,徐秀忙下床把她扶了起来,让她重新躺到被窝里,“睡吧。”她轻轻对老人说。老人哭得时间长了,一时间停不下来,哽咽了半天。

  徐秀再无睡意,一时间思绪纷乱,忽然想到了晚上送她的那个男孩,他是她们超市打工的,清清爽爽的样子,笑时露出洁白的牙齿。他喜欢有事没事的到她面前跟她说几句话。她默默的听着,不时笑笑。她看出他的心思,但是她也明白他的家世,和她一样的寒酸贫穷,和她一样做着临时的工作。也因此和他,她始终保持着淡淡的距离。但是能说一点都不动心吗?他们都是花季的男女,但是,她却又清楚,让人动心的东西,往往抵不上一个馒头来得实惠。

  夜里下起了雨,天亮时,雨仍没有停,徐大妈看看密集的雨滴,又看看在那儿准备出摊的儿子,她犹豫着,“这种天气,不要出去了。”儿子仰头看了看天空,“去看看吧,说不定一会就停了。”徐大妈呆呆得看着儿子推着车走出大门,良久,转过身来,发现婆婆摇摇摆摆的正要出门,“干什么去?”徐大妈问,婆婆向外指了指,“去厕所。”在这个地方只有一个厕所,在小区的大门口。从徐大妈家去厕所要有长长的一段距离,看着路面滑滑擦擦的样子,徐大妈有些担忧,“行吗?路上都是水,别摔倒了。”老人应了声,“行,没事。”就自己去了。

  徐大妈忽然意识到婆婆去了近一个小时了,她不由有些心慌,要是摔着了,可怎么办?她忙拿了把伞出去找,还未走几步,就见一个人慌慌得往这儿跑,远远得看见徐大妈就大喊,“快去看看吧,你婆婆摔倒了!”徐大妈脑袋轰的一声,一路跑了过去,厕所门口,婆婆正躺在泥水里,徐大妈过去想将她扶起,却忽然觉得她的身体异常的沉重,竟无论如何也抱不动,她急了,忙喊人来帮忙,过来两个男人,帮忙抱回了家。

  老人一个劲儿说腿疼,脱下衣服看时,发现腿上一片青紫。又看了看别处,倒没有什么,徐大妈气急败坏,一迭声的埋怨,“我说你行吗,不行你别去,你非得去,摔成这样,怎么办?”徐大爷一看这样子,急了,对徐大妈说,“还不出去买药去?买点活血化淤的,再买些止疼膏药!”徐大妈气愤,暗骂了声,“还不如一下子摔死了好!”只得冒着雨出去为老人买药。

  膏药贴上了,疼痛一时也消不去,老人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混浊的眼睛不时看看儿子,儿媳。“这个样子,动都动不了,谁有空服侍你!打电话让你女儿来吧。”老人不语。徐大妈于是到堂屋拿起了电话,分别通知了老人的五个女儿。

  老人的三个女儿离徐大妈家挺近,说了,便立时赶了过来,大女儿看了看母亲的腿,“怎么摔成这样呢?这骨头……”她摸了摸母亲的腿。旁边的三女儿立即接口,“上医院看看吧,别有骨折什么的。”徐大妈听着就气,说出话来都挺轻巧,掏钱时就都一个个躲得远远得了,徐大爷也在一边,又仔细看了看,“应该没骨折吧,要骨折了,那疼还受得了吗?”几个人一起又说起了厕所,“这幸好是冬天,”徐大妈说,“要是夏天,下上这么一场雨,厕所里的屎屁能一直飘到家里来,那味都赛过臭水沟了!”这个地方的确如此,下水道太浅,稍有雨水,这儿便会聚集成河,混上厕所的秽物,让人望而却步。“多咱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买房子,离了这臭水沟!”徐大妈恨恨的说。

  到了中午,上班的上学的都回来了,徐大妈准备午饭,因了家里来了客人,徐大妈又煎了盘鸡蛋,这次的白菜帮也没用豆面煮,而是放了油炒的。地方太小了,人一多,吃饭时就坐不开了,于是又分了两次才把饭吃完。

  到了下午,老人的两个女儿因这儿也没有地方住,便都回去了,只把三女儿留在了这儿,纵这样,也只得让儿子一家搬回自己家里住,于是女儿就住在了哥哥一家住的那间屋里,老人和三女儿住在了一起,以便夜里照应。

  三个女儿来时,也没买什么东西,徐大妈暗自有些鄙夷,一个老娘都八十九了,来也不知道给买些吃的。一个个都小气死了!到第二天再吃饭的时候,徐大妈就忍不住数说起了现在的物价,“什么都贵,你哥每个月的补贴才二百来块钱,儿子女儿虽挣钱,也都自己存着,这日子过得……”徐大妈有些凄惶,老三不以为意,“我哥以前那些坐窝水还不够你们吃的吗?”徐大妈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坐窝水?他能有什么坐窝水?别人这样说也就罢了,你也跟着说,我们有钱还过这样日子吗?还在这个地方住什么?不早搬走了!”老三脸讪讪的不再吭声,心里有些不服气,她可是听说,哥哥做厂长那会捞大钱了,她们可是一分钱的光都没沾到过,想到此,她不由气恨又抠门又小气的嫂子。他们发多大财,也不会想到她们姐妹几个的。她恼恨的想。

  夜里,老人的腿疼得更历害了,不停的哼哼唧唧,弄得老三一夜没睡着,早上起床时,她觉得头重脚轻,毕竟她也是有年纪的人了。她看着哥哥,“娘昨晚一夜都没睡,我看腿肿得历害,要不带医院看看?”徐大爷犹豫一会,又亲自去看了看老人的腿,已经肿得水亮了,他点了点头,“那就带去医院看看吧。”老三一听放了心,“我家还有事,去医院看完后,我得回去,回头让二姐来吧。”徐大妈在一边沉着脸,不说话。

  租了辆三轮车,一家人带着老人到了医院,这一去,又是挂号,又是拍片的,竟一直忙到中午,片子拍出来时,医生看了一眼,便说,“骨折了,要住院吗?”徐大爷有些犹豫,“开点药回家吃不行吗?”医生不耐烦,“这是骨折!是吃点药就能好得吗?!”徐大妈不快,“都八十九了,再矫正骨头,老人受得了吗?”医生头也不抬,“随你们!想吃药就给你们开点药带回去吃吧!”一行人拿了药又回来了。

  这一下子虽没有住院,也花去了二三百,徐大妈气得对着徐大爷骂,“只要到了花钱的时候,就得儿子掏!要是这样,那五个女儿还养她们干什么?当初怎么不掐死算了?”徐大爷冲她摆手,示意老三会听见。徐大妈不理,“听见就听见!没见过这样的女儿!一点都不孝顺!”徐大爷叹气。

  下午,老三走了,另几个女儿又没来,晚上,秀就又过去了。秀看到奶奶粗重的腿,“给你找个毛巾敷敷行吗?”她问。老人点头,热毛巾放到腿上时,她又马上摆手,示意拿开,良久,长叹了一声,“倒不如摔死……”

  但是老人的腿竟慢慢的好了,这期间几个女儿也轮翻来看过,待看到好些了,毕竟,各家也有各自的事情,她们逐渐也就不来了。

  这天,院子里的刘大妈来到徐大妈家,一脸的神秘,拉徐大妈屋里细细的叙说,徐大妈才知道,是给女儿介绍对象的,对方的条件非常好,男孩叫吴纪周,是工商局的,父母也都是那个单位退休的,只有一个儿子,家境富裕。徐大妈听了大为高兴,但是听到对方条件这么好,又有些担忧,“秀也没个正式的工作,人家能同意吗?”刘大妈拍了她一巴掌,不满道,“咱秀哪儿差了,要人才有人才,性子又好,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要觉得行,就让他们见个面。”徐大妈连忙答应下来。等女儿下班后,就和她说起了这件事,而后又埋怨秀,“也不知道打扮,看你那些衣服,一件件灰不拉唧的,你看看人家女孩子,个个都打扮得跟朵花样。”说完硬拉着秀去商场买衣服,秀觉得难为情,“这是干什么呢?还不知道成不成,就弄这个样子。”徐大妈有些恼,“就你这条件的遇上个这样的多难,你还不好好抓住,这还不是你一辈子的大事?!”

  秀硬不过母亲,就一起出门了,推自行车的时候,秀看到了自行车锁上的那串钥匙琏,钥匙琏很新,是超市的那个男孩刚刚给她放上去的,上面挂了些小饰物,一颗心,还有一对幸福的人儿,坐在月亮上。

  相亲时,秀第一眼看到对面的那个男孩时,不由一阵失望,男孩长得不好看,甚而可以说有点丑,个头不高,肤色带一点病弱的苍白,狭小的前额,突出的牙齿,但是看上去还算老实,他只看了一眼秀就红了脸,男孩的母亲在旁边用锐利的眼神,不断上下打量着她,秀的心里倒一阵坦然,这样不成倒也好。他们只坐了二十分钟左右,就离开了。

  徐大妈也没有看上那个男孩,但是人家条件好,这是什么都比不了的。因而当听刘大妈说男方同意和秀谈谈时,徐大妈就一个劲得教训女儿,“男人长得好有什么用?当不得饭吃,更当不得钱花,再说,就你这条件的还想找什么样的?要工作没工作,要人才没人才!我看那男孩就挺顺眼,老实本分的,又有一份好工作,上哪找去?”良久,秀抬起了头,“我没说不成啊。”

  两个月后,秀订婚。订婚的酒席订在甑城最好的一家饭店。席间,按规矩秀要改口叫吴纪周的父母爸爸妈妈,她一叫出口,对方立时眉开颜笑,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红包,递给秀,然后,那些一起跟着来的亲戚朋友,也都一一递了红包给秀。女方的这面,也要递红包给男孩,钱虽用红纸包着,却明显看得出要薄得多,徐大妈为了让自己这面看起来好看些,把秀的姑姑都叫来了,但是她们的红包就更少了,而且连包也没包,那五十块钱赤裸裸得就那样拿着,让徐大妈气恼,又觉得失面子。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回家后,徐大妈问秀一共多少钱,秀回答,一万三千块,却并不拿给母亲看,徐大妈心里隐隐不舒服,便说,“刘大妈女儿订婚时,婆婆给的一万多块钱都给了父母,刘大妈家盖的那东平房,就是用了那钱盖起来的呢。”秀仍然沉默。徐大妈叹气,感慨养女儿倒霉透了,什么也没赚到,净是赔钱的。

  徐秀再上班的时候,同事们就都知道她订婚了。闹着让她买喜糖吃,秀就在超市买了些,分给她们,但是,男孩远远的看着,始终也不曾走近她。秀就觉得心里似扎上了一根刺,微微的疼。

  下班了,她拿出钥匙开了锁,准备离开,男孩却在这时,站在了她的身后,“你订婚了?”他问,秀点了点头,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是,只有沉默,她转身准备离去,男孩在后面说了句,“祝贺你。”声音轻轻的。却让秀没有了回头的力气,她骑上车飞速离去,放在车筐里的钥匙随着车子的颠簸摇晃着,一眼看去,那对幸福的人儿,竟似坐在月亮上荡秋千,秀眼前的路忽然就模糊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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