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那个夏天酷暑难耐;记忆中,那一个月是黑色的。
腆着大肚子,原本才一米五的个头,弄得像个不倒翁似的,走到哪里都摇摇晃晃,要倒不倒的。
脚背肿得象面包,鞋越穿越大。
快要生了,梁艺越来越担心了。
一
下班后,从市场买菜回家的路上。
四月末的北方,杨柳还未发青,干枯的树枝在春风中摇晃。
狂风卷着灰尘,吹乱了头发。气喘吁吁的梁艺蹒跚而行。走走停停,不时地用手撑着腰。宽大的男式外套象一件大袍,将小小的她几乎盖住了。唯有肚子圆圆地露出来。
一只鞋带松开了,她努力地侧身向下,试图去系上,费劲得打了几个趔趄,她只好将鞋带塞进鞋窠里。
从市场到家,是一条直路,要在平时,要不了十分钟就走到了,今天,她却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走到楼头。
汗,不停地从额前渗出,她一步一蹭地走着。
从身边嬉笑着走过一对年轻夫妻,男的两手拎满了菜,女的挽着他的胳膊,一路说笑着。
一家三口迎面走来,六七岁大的小女孩蹦跳着走在前面,差一点撞到梁艺手里的鸡蛋上。后面,那个妈妈赶紧喊:“哟,小心点!”那个爸爸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了看梁艺。
收回羡慕的目光,梁艺小心地抬脚上楼。
隔壁的门开着。“芳芳,快洗手去,吃饭了……”一个女人干脆的声音。“开饭啰!小宝贝,来了……”一个男人温柔的声音。
家里。
开门进来,费力地脱掉沉重的鞋。
公公、婆婆还有小叔子正闷在屋里看电视。电视里传出姜昆的相声。那屋里的空气混浊不清,丝丝烟雾正飘上天花板。
把菜拎进厨房。厨房里依旧又乱又脏,一股淹酸菜的味儿冲得她直想吐。
上了一天的班,在通勤车上颠了半个多小时,又在市场里转了半天,再拎着一大堆菜慢慢地蹭回家,她觉得自己累极了,直想找个地儿躺下。但是,饭还没做,小宝宝还没得吃的呢。
蒸饭的锅很大,需要的锅底水很多,梁艺吃力地用蒸锅接了一些水放在炉上,然后用小盆又添了两三盆。放好水,点上火,梁艺转身找了一个大一点的白瓷盆做蒸饭盆。
米袋子在冷仓的角落里。冷仓小得仅有一人之地,幸亏梁艺个子小,否则她的的大肚子就进不来了。俯身侧蹲下去打米,一起身,“呯”,头磕在了半开着的铁窗户上,她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晕旋着捂着头,抓住墙角的管子慢慢地起身。
淘好米,把米盆放进正在烧着的蒸锅里。
抬眼看看小方厅墙上的挂钟,已经六点二十分了。
先歇歇吧,一会儿再做菜。
梁艺走出厨房,向自己的卧室走去。在那间热闹的屋子门口,梁艺只停留了几秒钟。她想说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
电视的声音很大很响,婆婆手里正拿着一对毛衣针,有意无意地拍打着床沿;公公两手抱着个大搪瓷缸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小茶桌上的烟缸里堆满了烟头,烟灰洒落一地;小叔子双手抱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他们的脸都朝着一个方向,眼睛都看着一样东西——电视。那表情手势和笑声,完全和着电视里的节奏。
终于可以躺下了。斜靠着床头,梁艺深深一吸了口气。
刚闭上眼睛,老婆婆就出现在房门口,尖声尖气地说:“哎呀,回来了?还没做饭呢。”
梁艺无力地笑了笑,“饭我蒸上了。”
“噢,那我做个菜吧。”老太太看了梁艺一眼,淡淡地说。
望着老太太瘦干的背影,梁艺想起了远在南方老家的母亲。她想,同样是母亲,为什么不一样呢?这时候,要是母亲在多好,至少回家能有口现成饭吃,也不必因为买菜而累得半死……
想着想着,梁艺有些迷迷糊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开门声响起。梁艺知道,应该是他回来了。心想,他总算回来了,可以靠一靠、歇一歇了。然而,脚步声从大门口走到了那屋,然后是他们的声音。
梁艺知道,只要进了那屋,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的了。肚子好饿,“咕噜噜”叫得心里直发慌。
小时候,母亲总是很忙,家里开饭总是很晚。尤其是中午,母亲下班回来时,别人家已经开始吃饭了,等母亲做好饭,哥哥姐姐都饿着肚子上学去了。梁艺是老三,最听母亲话了,她不敢不吃饭就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回,是夏天,南方的夏天热啊,上课的时间快到了,家离学校又很远,现做的粥,滚烫滚烫的,喝不进嘴,急得她直哭。
还是妈妈好呢,妈妈把粥碗放在一盆凉水里,不停地用勺子搅啊用嘴吹啊,另用一小碗,盛出几口,快快地吹得有些凉了才递给她手里,然后又从大碗里盛出几口给她预备着,让她感觉不到那种滚烫,能快点吃。不管怎么样,母亲不会让她饿肚子的。
母亲是严厉的,严厉得不近情理。有一回,梁艺看时间不够了,但饭又烫吃不下去,梁艺急哭了,就偷偷地跑了。刚跑到屋后,母亲就撵出来,狠狠地跺着脚,凶巴巴地叫她:“不吃饭怎么行呢?你敢跑?还不回来吃了饭再去?”
“吃饭了。”嗯,真吃饭了。梁艺慢慢起身,笨笨地下床。
小方厅里,桌子已经摆好。
“起来了?睡觉了?”丈夫坐在那屋沙发上看电视,见梁艺站在门口,用余光斜了她一眼。
“我蒸了饭才去歇会儿的。”梁艺知道,她又输了,她应该挺着,让他看到她一忙才好。
“吃吧。”婆婆长长地叹了口气说。
扫一眼桌上的菜,又是黄乎乎的,哪个菜都放了很多的酱油。唉,北方人嘛,就那样,口味重,喜欢吃酱油。
“咔”,嘴里咬着一粒盐呢。梁艺赶紧到厨房水池边,“哇”地吐了出来。“这菜咋这么咸啊?”回到坐位时,梁艺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低下头,她看到婆婆的筷子停在一菜盘上,停了好几秒才夹的菜。她知道,她又说错了,又惹人不高兴了。
咸就咸了呗……可不是一盘菜咸呀,桌上的菜都那么咸,真要了命了。也没有汤。梁艺喜欢喝汤,家里吃饭从来就是有汤的。
老爷子照例是要喝酒的。小小方厅,昏昏灯下,烟雾缭绕。
匆匆扒完了碗,梁艺就回屋了。
一转身,梁艺就能感觉到身后那一家子不满的神情。
二
预产期是六月初的。四月底,公公就把婆婆送了来,说是提前做些准备。过完五一,公公是要回老家上班的,他还没退休。婆婆留下来照顾梁艺,让梁艺吃得好一些,休息得好一点。丈夫是天天早出晚归忙得不见人影儿。
夜静了,身边的他早已熟睡,日益渐大的肚子总是让她辗转反侧。
公公和婆婆来了还不到一星期,有些事情却已初见端睨。梁艺感觉到了一些问题,说不太清楚是什么,但她似乎看到了不可乐观的未来。
吃饭,这最最平常不过的生活需求,在她这里怎么变得那么难呢。
有两次,梁艺告诉他母亲中午饭把冰箱里的鸡、鱼给炖了,他母亲表情很木然,让梁艺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妈妈,不能随便支使。后来给丈夫说起此事,丈夫倒是很理解,自告奋勇地说:“没事,我妈挺好的,你不说,那我说吧。”于是,每天,她得提前告诉丈夫吃什么,再由丈夫告诉他母亲。
可是,这样来来回回地转告得多了,他母亲的脸更阴沉了,只要见着梁艺总是先叹一气再说话。老太太一叹气,一脸的不高兴,梁艺总反省自己: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人家母亲生气了?于是,说话做事尽可能地小心翼翼。
梁艺上班离家比较远,得坐单位的通勤车,中午回家的话也只能是对付一口剩饭或做面条吃,往往是扔下碗筷就得往车站跑。跑过一段时间之后,梁艺觉得挺累的,中午就在食堂对付一口。
怀孕以后,也不得不在食堂吃,偶尔出外去饭店改善一下。现在,还有一个来月就要生了,丈夫说,他帮不上忙,就让他妈来吧,反正他妈在家也是闲着。
梁艺是不怎么同意的,因为她没底儿,她不知道别人的母亲是怎样的,这是她和孩子最关键的时期,她希望一切都是放心的,不要出什么差池。他说,他妈可好了,你就放心吧。是啊,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妈妈对孩子能不好吗;再说,这不是为了孙子吗;再说,又不用他们操心生活花销……老人有什么理由不对她好呢,那她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老人呢。
中午家里有人做饭了,梁艺就不再吃单位的食堂了,丈夫说了,让老太太来,主要是为了梁艺能回家吃上可口的饭菜,还能小睡一会儿。
几天之后,中午,当梁艺累哼哼爬上楼,满以为饥肠辘辘的肚子能有口饭吃,哪知,人家三口人——婆婆、公公、小叔子正围桌吃面条呢,一大洗脸盆子过水面搁桌中间,还有一碗酱。
三个人正吃得欢呢。见梁艺回来,婆婆说:“不知道你要回来。”梁艺心里一沉,婆婆公公到家的那天,丈夫当着面就说了“以后,小艺中午就可以回家吃了”,再说,今早我没说不回来的啊。
转身进厨房,地上除了一棵大白菜什么都没有。
唉,饿啊,可是不做饭又吃什么呢。那种过水面梁艺是从来都不吃的,再说,孩子在肚里呢,过水面清汤寡水的有什么营养呢。
淘一大碗米,放在蒸锅里,梁艺开始扒地上的那棵大白菜。泪水在眼里打着转,又害怕他们进厨房来看着了不好,只好强忍着。
说真的,梁艺不会做菜。成家以前,家里有哥姐做;成家以后,多是他做。
中午只有将巴一个小时的时间,不能做得太复杂。
打开冰箱,里面的格儿都是空空的,怎么什么都没有呢?丈夫不是说他都拿钱给他爸,让他爸给买些肉什么的吗?梁艺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别人的父母是不能随便问随便说的。
慢慢的将白菜洗好,在汤锅里放些水、油和盐。记得母亲说过,多吃白菜好,白菜去毒。梁艺也喜欢吃白菜自带的那种香甜。
锅里煮着,梁艺站在阳台往外看,她不想进里屋去。里屋也没再叫她。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对孩子是这样的,儿媳妇不也是孩子吗?正因为是别人家的孩子,你才应该好好对待的啊,怎么可以这样不闻不问?更何况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儿子的么,不是你家的根儿么?
眼泪终是管不住流了下来,梁艺赶紧擦掉。
饭菜好了,里屋好象还没有吃完,正在闲聊着呢。
盛一小碗饭,夹点白菜和榨菜,站在阳台上,匆匆扒拉着。梁艺看看墙上的挂钟,还差十五分钟一点了,车是一点零五分的,她走得慢,得走十二三分钟,一点也不敢跑。
五分钟连噎带咽地扒拉了一碗饭,不知其味儿,擦擦嘴,就去门口穿鞋。
身子已经弯不下了,要是他在家,他能帮他穿鞋,他不在,梁艺只得踩着鞋后跟就走了。
一直到梁艺出门,里屋没有人再出来过。
咧咧歪歪地,急急地,想快也快不了。到车站的时候,车已经发动,车门已经关上了,看见她来,司机又打开了车门。车上坐得满满的,都看着气喘吁吁的她。
三
一转眼,到了五月末了,离预产期也就十来天了。
晚饭桌上,婆婆给梁艺盛了一碗汤,瞧瞧梁艺的大肚子说:“唉,要生了。明天该检查了吧?”
梁艺说:“嗯。明天得化验了,大夫说了,要生前得看看各项指标是不是正常的,做好准备。”
婆婆说:“那得多吃点,明早化验的话,不能吃早饭的。”梁艺点点头,丈夫也说:“是啊是啊,多吃点吧。”
第二天一早,因为请了假去医院,医院离家也很近,就起来得晚了些。等她起来时,丈夫已经吃过早饭上班去了。
“妈,我去医院了。”出门前,梁艺大声地对在里屋看电视的婆婆说。“噢,你去吧。”里屋的婆婆回答。
化验室在医院的二楼,梁艺爬上来的时候,等待化验的人已经排了一长溜了。梁艺就在最末尾的位置坐下了。
轮到梁艺抽血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半了。
出得门来,梁艺觉得好饿啊。有的孕妇就在路边的小店买东西吃。梁艺向来不喜欢吃零食,她认为不卫生,零食里的色素啊什么的对胎儿是不好的,再说,她也没有随便花钱的习惯。眼看着要生孩子了,得留点钱啊。再说,家里不是有人吗?回家吃多好。
这样想着,梁艺觉得走得也快了些,巴不得马上就吃到嘴里。
开门进来,屋里静悄悄的,里屋的门关着,似乎有一点点电视的声音,那应该是婆婆和小叔子在看电视了。
三两下蹬掉宽大的无带鞋,就往厨房里钻。
可是,揭开锅盖,没有;看看饭盆,洗得很干净;打开冰箱,只有没摘的生菜……那一刻,梁艺愣住了:怎么可能呢?昨晚不是还问过了么,今早去医院也是知道的呀?那一刻,梁艺又想起了小时候挨饿的样子,觉得肚子里跟掏空了一样,似乎孩子也在肚子里顺喊“我饿”“我饿”“我要吃”。站在灶台前,好半天,梁艺挪不动脚步。强烈的饿意和突然的“意料之外”让她不知所措。
进屋去质问么?似乎是没有必要,但明知道的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故意为之?好象人家也没有这个必要啊。可是为什么呢?要是妈妈在就好了,至少不会不给她留饭啊。妈妈,你怎么离得那么远呢?梁艺的眼泪流了下来,是被饿着了,更是伤了心了。
自己做了一大碗面条,放了一个鸡蛋和一些青菜,一顿大吃,才填饱了肚子。
路过那个关着门的小屋时,梁意本想推门看看的,但举着的手还是放下了,怕打断了看电视人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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