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瞻彼淇奥
皇室以“子”姓。先皇有五子六女,而嫡子只有当年的殇太子和三公主。殇太子登基,国号“永昌”。三公主以清君侧为由政变。永昌三年的政变之后,女帝登基,改国号“靖和”。此时,后宫虚设,欲立皇二子为皇嗣。皇二子乃女帝为公主时所诞,女帝与当年驸马不合,也不甚重视此子。那料靖和五年,在女帝而立之年,暹罗国和亲,献王室之子,封为侍臣,赐号“昶”。次年,帝得幼女,宠爱有加,以为“类己”,改国号“同庆”。遂加封众多侍臣,后宫也逐渐丰盈起来。虽今上并未改立储,然朝堂上议论纷纷,皆以为女帝要废长立幼。如此背景下,朝前血雨腥风,后宫尔欺我诈,江湖英豪辈出;愿君听我一曲盛世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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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庆十三年。
洛阳城郊,淇水之旁。
淇河本奔放,在穿过一片隐秘的树林时却腼腆了起来,水流清缓,似是清泉。
崔竹猗眯眼看着从树冠间穿梭而过的几缕阳光,若有所思,复又轻轻摇首,低头缓缓前行。
眼见快到河边,身旁的一根怪枝却仿佛猿臂一伸,遮住一片水面。
崔竹猗透过长枝看去,只见不远处,一名十二、三岁的垂髫少女正踩在河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清晨的柔光淡淡抹在她冰雕玉琢的俏脸上,愈发衬得其蛾眉曼睩、顾盼生辉。
可是神怪杂谈中隐于山林却吸天地之精华的精灵?崔竹猗屏住呼吸,立在树后,一动不动,生怕她一受惊吓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少女一手按在腋下束衣的丝带上,却是要轻解罗衫。
纵使是精灵,也应是非礼勿视。崔竹猗正欲偏头回避,却见少女使劲拽着丝带,结带并未解开,反而系的更紧,反复几下,少女气得甩手,又冲青石跺了几脚。
崔竹猗奇了,再看那少女放弃了解衣,又欲坐下。她低着头,在青石上打转,似乎是要找了最合适的地方。崔竹猗不禁莞尔,这会儿却不像了精灵,倒更似自己府上那只暹罗小猫,为了找个舒服打盹儿的地方,原地打转。
待见她终于坐下,垂着小腿,裸着双足,一脚深一脚浅空踢着;一时力道太大,踢倒水面,整个人又像被咬了一口一样地蹦到青石上。
她口中念念有词,四下顾盼,一手抓起青石上的一只丝履,抛在河中;还觉得难以解气,又恶狠狠地把另一只丝履也扔在河里。
一时间水光四溅。崔竹猗终于不由笑出声来。
“出来,什么玩意儿?报上名来!”少女杏目圆瞪,叫道。
崔竹猗苦笑,从小到大被人称过“少爷、公子、门生、犬子”,倒是头回被唤作“玩意儿”。
少女见一丈远处的长枝下,走出一个青年。那青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神态俊逸,高蹈出尘。
“小生表字:竹猗,不知姑娘在此,无心冒犯。”崔竹猗拱手。
少女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他:“我管你是竹椅还是红木桌?”又道:“你怎会在此?”
好刁蛮的小丫头!
崔竹猗道:“我见这林僻静清幽,便踱步而来了,”又忍不住劝道:“美景如画,本是无主之物,姑娘何苦扰它?”又一拱手:“在下告辞。”转头要走。
“等等!”少女道。
崔竹猗回首。
少女柳眉一扬,不服气的道:“谁说这是无主之林?我就是此河之主!普天之下,莫非……”舌头一结,旋即又接道:“此乃淇河,我名带‘淇’,自然是此河之主。”
不等崔竹猗回答,少女又赶忙接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名为‘淇华’。”
可不是强词夺理?崔竹猗本不欲理会,但见少女颐指气使的戾气实在委屈了其皓齿明眸,不由得还是回道:“以后不要随便告诉旁人闺名。闺名本就是父母夫君称呼的。”
少女捏拳而立,准备与他相辨,未料得他如此一说,不禁一乐。见她眼波一闪,狡黠地笑道:“我只告诉了你我的名,是因为,我尚未有字。”
崔竹猗一怔,小姑娘居然大大咧咧地暗示他:她还在待字闺中?!
少女直直盯着他的眸,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不知竹椅公子可有婚配?”
崔竹猗骇的脚下一滑。久闻近来民风奔放,但年近弱冠的他居然连番被这幼女调戏,真直教人叹一声:世风日下。
少女咯咯咯大笑起来。崔竹猗又想起初得暹罗猫时,无意在厨房发现小猫在偷鱼,那猫叼着鱼从他身边蹿过,顺带挠了他一下,跳上房梁,尔后,将鱼置在梁上,回头冲他神气喵呜一叫,与此时少女的得意神气如出一辙,仿佛挑衅:有本事你上来挠我啊!
崔竹猗浅浅一笑。少女有一瞬的失神,只觉得那笑容如春风拂面,仿佛林间鸟叫也停滞了。
见崔竹猗走开一两步,少女忙叫道:“别走,回来。”
崔竹猗见少女赤足半蹲,两手撑在青石上,欲跳又不敢,忽闪着睫毛,我见犹怜,却是与那无法从梁上跳下的小猫求救的神情如出一辙。
崔竹猗又一次地后悔自己的心太软。
少女拨开他欲相扶的手臂,指了指他的肩背,又指了指自己的裸足,再指了指河畔的荆棘,一言不发,只是眨巴着双眼。
崔竹猗有一丝的犹豫,但还是靠上背去。少女年纪尚幼,身量不足,背着并不吃力。
少女趴在他肩头,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心中一荡。
“瞧瞧:好端端何苦把鞋履扔到河里?” 崔竹猗却边走边说。
“我也是恼那水很冰……”少女喃喃。
“青石上岂非更冷?当心着凉。”
“我家池子都是暖的……”少女嘟囔着,一边头轻轻蹭着他的颈窝。
“我府上的暹罗白猫,跟你很是相像。”崔竹猗脑中闪过一副小猫撒娇图。心中笑笑:不过是个孩子。
“暹罗?”少女目光闪烁,又笑着将头凑在他耳边,嫣然一笑,左颊绽出一朵笑涡。
少女指着那笑涡道:“我只有一边酒窝儿,如旁人不同,你家白猫可也是这样?”
崔竹猗偏头见她虽年幼,却有倾城笑颜,又是一派天真,赞道:“小猫不似你般。”
“哎。”少女在他耳边道:“你同旁人不同,你真心待我好。 等我回……必有赏赐。”
“你若待人好,人便待你好。” 崔竹猗虽不满她的骄横,却只道是个被宠坏的富家千金,本性不坏,只需多加教化。
“那可不是……若是主子,他待你不好,你也要待他好;若是奴才,你待他不好,他也要待你好,你不懂的……”一幅故作的少年老成。
崔竹猗摇头:“众生平等。你若是个小乞丐,我今日也会带你出林。”
“大胆!”少女眉间又笼了层戾气。
崔竹猗也不恼,接着问:“你是哪里人,怎么大清早的在这林子里?淇水在淇林里虽静,可出了林子却是汹涌,总该小心点。”
少女觉得他絮絮叨叨的像是夫子,可却柔声平和,不卑不亢,纵使是淡淡的责备也教人听了舒服。
“我叫淇华,自然是这淇水边的洛阳人。”
崔竹猗听她虽然尽力模仿洛阳口音,却还残有淡淡的长安音,知她是为了圆前面的谎而另撒了个谎。想到她的傲气,便也不故意拆穿,只由着她自说自话。
“长安可比得洛阳?”他问。
“长安啊,没劲透了!”少女脱口而出:“一座座的城楼,无甚有趣。”
“我在长安见到不少胡商、波斯舞姬,异番珍奇,却是有趣;还有茶馆的说书人,酒楼的皮影戏,也各成趣味。” 崔竹猗偏头看她,见她一脸向往,也知她是常在深闺中,不禁同情。
“你常去长安?”
“家中有事,也常出去走走。前些时候赶到洛阳,近日又要去长安了。”
“我也是……”少女却旋即回过神来,粉拳捶打着他的背,道:“我是洛阳人,不是长安人!”
“别乱动,当心跌下来。” 崔竹猗将她身子扶正。
“你……这么慈悲为怀,为何不出家当圣僧?”少女笑着,用纤指轻轻挠着他的鬓角。
“可能是悟性尚不足吧。”并不恼她的无知。
“你待我好,我便封你为白马寺住持。”少女依旧海阔天空。
“哦。”
“江湖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少女一脸严肃,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觉得又可爱又可笑,崔竹猗也学她,压低声音:“小兄弟可要指天而誓?”
少女知他是玩笑,生起闷气。崔竹猗又扶了扶她乱扭的身子。
沉默的两人已到了林边,眼见着前边的石板路,却听不远处女子惊叫声:“公……小姐!”
一名男装丽人小跑而来。只见她及笄年纪,虽头戴幞头、身着男子圆领长衫,却不掩秀色,似月前白菊,清幽淡雅。
来人远远见一位青衣少女八脚鱼般不雅的扒在一名男子的背上。惊叫出声。跑近了,却见得崔竹猗丰神飘洒,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在崔竹猗背上的淇华此时一抱拳、一起掌,装出几分江湖气,道:“兄台,此乃家兄,弄影。”
崔竹猗见弄影袖下的蔻红、耳垂上的耳孔,知是个女子,何况“弄影”之名;他并不揭穿,只微微颔首:“幸会。”
“公子贵姓?”弄影连忙作揖问。
“免贵姓崔。”崔竹猗依旧背着淇华,仍旧器宇轩昂,不见狼狈。
弄影见四下是石板路、树林边,淇华却是赤着脚,也不便叫这男子将淇华放下,甚是为难。
“我的鞋儿落在河里了,你脱了给我。”淇华对弄影道。
弄影毫不犹豫的俯身准备褪履。崔竹猗忙道:“府上在何处,我顺便带令妹回府。”弄影虽较淇华年长一些,但总不好要一个姑娘家赤足走路。
见他自愿相送,淇华偷笑,弄影却迟疑:“我府上家教甚严……”怕是理由不够,又忙说:“况且,家住闹市,甚远,不便打扰公子。”
娇弱的小姑娘一人远远从闹市溜到城郊,实在难以相信。可见这个弄影姑娘也不甚会说谎。
淇华横她一眼,却反驳不得。
谈话间,一人骑马而过,远远喊着:“谢大人……公……”,却见了崔竹猗,改口道:“公……公子……小姐……”
马上之人一副家奴打扮,神色慌张:“只有半个时辰,求二位快些回去。被发现了,奴才小命难保!”
淇华不愿,弄影也以眼神相劝,才不舍地由崔竹猗将她放到马背上。家奴一把将弄影也拉上马。扬鞭要走。
弄影见淇华神色黯然,叫停家奴,对崔竹猗道:“今日多谢崔公子。府上何处,他日定当登门拜访。”
“不必多礼。”
“你等着我去看你的暹罗猫。”淇华戚戚然。
家奴心急,道:“多谢公子助我寻回小姐。”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硬塞到崔竹猗手中。
崔竹猗刚要推辞。一骑三人已然绝尘而去。
好马!
翻手见那锭银子底印着“京兆府”字样。却是枚官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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