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块黄橡皮
其实就是小学生常用的一种橡皮。在七六年的农村,一般的孩子是用不到的——它要两分钱。我们常用的是破轮胎上割下的黑皮,它擦字不干净,纸上老是有黑。所以我们在学校经常巴结人家有两分钱黄橡皮的同学,人家的黄橡皮擦得干净。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块橡皮是怎么丢的,我一直认为是他设的局。清清楚楚我们俩在写作业,我在前面做,他跟在后边抄。我们两人都用他的黄橡皮。等我用完一次后,就放在旁边,不知怎么回事就没了。
“是你给我弄丢的?”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得赔我。”
他以前经常看我的那种讨好的眼光彻底不见了,现在充满了蛮横,霸气。他以前乖乖听我的话,因为他需要抄我的作业。从那以后,我就被他彻底控制了。我曾经想过办法,比如想办法搞两分钱,买一块给他。我们放秋假去割草,割好多好多,晒干了卖,三分钱一斤。那时,是和大人要钱的好时机。
“不行,我还要我那样的。”
论打架,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体胖头大,我又瘦又小。当时,我真屈服了。干啥事都听他的,他少有不顺心,
“勇子,我不跟你好了,你还我橡皮吧。”
接下来就是告诉老师,找我家去跟我爹说:——我偷了他的橡皮。而我害怕的,是我爹吓人的巴掌,因为偷人一点东西是非常难看的事。
我爹不愿意让我上学,他愿意让我在家哄我两个小弟弟玩,好让我娘去生产队挣工分。我爷爷有一次让我数数,我数到一千多还不停,爷爷非常满意。于是就去找我爹,
“说不定是个秀才哩。”
后来听说,我曾祖父是晚清秀才,我想我爷爷大概认为曾祖父那根筋传到我这又要生根发芽了。他说服了我的爹让我上学,但有个条件:如果不好好学习,马上把我拿下。
是我爷爷给我买的书包,把我送进的学校,交给了就是现在教我们的这个黑黑的,个子不高,小鼻子小眼的女老师。
“好好学习,要不你爹会打你,老师也会用棍子敲你,我也打。”
我很奇怪,不好好学习这么多人会打我?学习是干啥?我腆着小脸看我爷爷,这个高瘦的白胡子老头。
“好好听这老师的话就成。”爷爷嘿嘿的笑了。
现在我偷橡皮的事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不光是学校上不成,恐怕……
我左思右想,最好的办法是先按照那个体胖头大的孩子的话去做。
“勇子,过来。”上学的路上,我正在前边走,他在后边叫我。
我赶紧跑过去。
“我不想跟你好了。”
“怎么啦?我没有不听你的话呀。”我赶紧讨好他。
“ 那好,今天你得跟我打蚂蚱。不能去上学。”
我们平常都是星期天去打。秋天的蚂蚱又肥又大,打多了用草颈一穿,拿回家让大人给我们炒吃。大人也吃,那个东西太香了。
“不上学啦,星期天不行吗?”
“我不,你就说去不去吧?”
我看了看远处的学校,心想:就这么半天,应该不会有事吧?
我们两人一共打了两串。我们偷偷的跑到他家,架锅炒了。
“你也吃。”他说。
我吃了两个,好像没有星期天打的香。我心里老有一点做贼的感觉,心里突突直跳。
我们先后去了两次。
“你们俩怎么回事啊?为啥不来上学?”老师问我们。
“我……我家里有事,我看我弟弟。”
我低着头,耳朵“嗡嗡”乱想,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糊弄过去的。
我真不知道他如果再让我去我应该怎么办。好在他家发生了一件事,解除了我的困境:他爹发现家里的油少了,可能还发现了其他痕迹。他偷炒蚂蚱吃东窗事发,被他爹结结实实打了一顿。我知道后心里痛快了好一阵子。
打蚂蚱的事就这样过去了,但在学校我还是得听他摆布。
有一次,我和他,还有几个男生在教室。他坏点子来了:用笤帚端满土,把门半开,放到上面。正好有个女生推门进来,土像一个炮弹一样落在她头上,五官和脖子分不清了。那女生马上哭喊着向办公室方向跑去了。他吓坏了,一把扯住我:“你必须承认是你干的,要不……”
果然,一会儿,老师怒气冲冲的来了,瞪着眼问我们:“说,你们几个人是谁干的?”
我哆哆嗦嗦举起了手。
老师大吃一惊:“你挺老实的孩子,怎么这样干啊?”
……
冬天,他们家生火炉,他每天上学端一大破茶缸子,到周围废煤渣堆里捡煤斛。为得到他爹的表扬,他竟然上课去捡。我倒霉了,——他每次都叫上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旷课,村里的费煤渣堆他拽着我几乎转变了。旷的课多了,他就编出许多瞎话糊弄老师。然而,有一样事且无法糊弄过去:我感觉我的学习成绩已经下降了——课文该背的背不过,数学有的题已经不会做了。
我害怕了。开始躲他,闪他,终于——他爆发了。
我们在一次课间的时候玩游戏,他被我赢得好惨。可能是他恼羞成怒,也可能是因为我这几天不听他的话,——他像一头发怒的豹子向我扑过来,对我拳脚相加:
“你不要脸,偷我的橡皮老长时间了也不吭,快给我。我要告诉老师,找你家里去……”
我的鼻子被打出血了,我害怕极了。我本来就打不过他,又觉得理屈,所以就哭着向家里跑了,书包也没拿。我感觉当时唯一能保护我的,是我那善良而又温顺的亲娘。
我跑回家,哭着抱住我娘的腿。娘吓坏了:
“谁打你了?勇子,说啊,怎么啦?”
我记得当时光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过一会儿,那个发怒的小豹子找上们来了。我尽管没说话,但还是向母亲指了指他。
“你们家勇子偷我的橡皮,老长时间还不给我。”
冬天人闲,这家伙嗓门大,他一吵吵,不一会儿围过来一堆人。老师跟上来了,我爹——也来了。
“就一块橡皮啊,小孩子家,给他二分钱不就完了?”
“我还要我那样的。”
人群“哄”一声笑了。
他本来就不对。老师当这么多人的面批评他:“哪有你这孩子这样的?陪你一块新的还不行?”
……
人都散了,只留下爹陪着笑脸听老师说话。我不哭了,但我知道老师不会说我好话:旷课,偷人东西,成绩下降……不会有啥好。
果然,老师一走爹就铁青着脸向我冲过来,我马上又哭起来了,害怕地向我娘身后躲。
“你不能打他!”一向温顺的母亲忽然大喝一声。
“他不学好!”父亲的嗓门也不低。
“你打坏了他还得花钱看医生。不如罚他!”母亲转过脸来,“勇子,去院子里跪下。”
我一边哭着,一边熟练地拿了块砖头,顶在头上,跪在了院子里。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天很冷,刮着风,好像还下着小雪。我含着泪心安理得的跪在院子里,鼻血已经不流了,小弟弟拉我,我都不动;我心里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改变大家对我的看法。傍晚时,爷爷来了。不知怎么回事,看到爷爷,我又一次委屈的哭了起来。
爷爷摇摇头,没说话去屋里了。
我听见他们在说话:
“我说不让他上学,你非说他是半个秀才。怎样?偷人东西,不好好学习……你看,看。”
“怎么着也得把买的这两本书学完吧?啊?要不这五毛钱不就白花了?”当时的书费是五毛钱,两本书语文数学,多或少也就二分三分的样子。
我明白他们的意思了,再交书费就不让我上了。——爷爷和爹对我已经失望了。
……
第二天到学校,老师把我的座位换到教室后边的角落里,一人一块水泥板。别人都是两人一块,我心里很明白:在大家的眼里,我已经不是好人了。说我偷他橡皮的孩子号召全班同学不跟我说话,我也不需要说话。然而谁都不明白,这正好给了我一个专心致志学习的机会。由于上课没人拉我,跟我闹,所以我光是学习了,可能也是因为我内心里老觉得对不住天对不住地,才发狠的学习。我自己感觉到知识的增加:没背过的背过了,不会做的会做了。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新的困难出现了:父亲拒绝给我买铅笔和作业本。
尽管我在家里狠命表现自己:吃饭时给一家人端饭,拿干粮;平时扫地,擦洗桌子,我甚至学会了帮母亲烧灶火和刷锅洗碗,这在当时都是男孩子根本不干的事。然而父亲还是很少跟我说话,等我没办法小声向他提出买笔和本时,他装作没听见就出去了。
我后来想了好多办法,去学校垃圾堆找烂纸和铅笔头,课下没人和我玩我就一个人在地上写画。我有时没意思就偷偷摸摸借高年级的书看。我五年级有个哥哥,很大气:
“没事勇子,谁欺负你跟我说。他妈的,为一块儿橡皮就找到你家,胆子也太大了,看我有朝一日不揍扁他。”
交书费的时间到了。没几天,同学们都交齐了。
“你怎么回事啊你?赶紧跟你爹要。哼,作业也不交。”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心里非常清楚:爹认为再往我身上花钱一百一是浪费。我要一毛钱的笔和本都要不了,五毛钱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也就学一天是一天了。然而机会意想不到的来了:有一天,老师不知为啥在黑板上出了两道很难的题,同学们想出了好多式子都不对,谁都做不出来。老师正在着急,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哆哆嗦嗦举起了好长时间都没有举过的经常在垃圾堆找烂纸的脏手,到讲台上一口气全做了出来。我发现,老师吃惊的睁大了她的小眼睛。
第二天还没上课,老师忽然骑车来了,到教室门口就叫我:
“勇子,快走,跟我去城里考试,快!”
我没动。
“快点啊,怎么回事你?这是好事啊,走!”
我满脸通红,低着头一声不吭。老师上来拽我,我忽然哭了起来:
“老师,我没有笔……”
我话音刚落,全班开锅了一样:
“我有。”“老师,我有……”
……
没几天,老师拿来一个大红奖状,还有一个非常非常好看的本和一支非常非常漂亮的钢笔。老师拉着我的手送到了我家,跟来看热闹好多人。我爹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脸。我想:等人走后,这回肯定能要笔、本和书费了。
老师一走,我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了,鼓足了勇气。还没张口,爹忽然扭过脸对我乐哈哈地说:
“勇子,你现在就是半个秀才了。奖你五毛钱,随便花!”
我抓过钱,就拼命往外跑,去追还没走远的老师,用从来没有扯过的嗓门喊:
“老——师,给你书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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