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凌河人
活 老 爷 子
活老爷子是沟西生产队队长,沟西队是王姓家族一大户,兼有几个杂姓。活老爷子是王姓家族的长辈,因此,人们都张嘴闭嘴喊他活老爷子,他也不忌讳,反到更加扬眉吐气,他认为只有这样才体现他是真正的长辈。
他是六二年大凌河发大水之后,原生产队长戗不住水冲搬家去了县城南边的黄家窝铺,大家才选他当了队长。
当时,有人问大队支书张五喉巴:“张书记,这次选举怎么样?”
张五喉巴说:“不错,社员们挺有眼力。”
这是对他的肯定和褒奖,社员们也就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又是一年之后,原大队长在防汛护堤中临阵脱逃,造成大凌河堤再次决口,被公社撤了职,张五喉巴叫他补了这个空缺。公社为了培养这位新提上来的干部,专门送他去县委党校学习了三个月。但到了“四清”后期,上级又指示要培养年轻接班人,搞梯队,他年龄过了杠,又回到沟西队。当时,沟西队队长是个小生蛋子,他赶紧让贤,说:“活老爷子,你回来的正好,还你整吧!”
社员们也同意,他又担任了队长。
活老爷子当队长从来不脱产,他总是和社员们同样出工,同样收工,活计干的也好,尤其是秋天掐高粱更是他的拿手好戏,他一捆高粱只攥一把,五把一个高粱头,他的高粱头捆的方方正正,结结实实,扔几个个儿都不带散花的。人们都夸奖他:“活老爷子干活真叫座!”
他不仅自己干活好,对他人要求也很严格,总想让自己带的生产队人有人样,活有活样,出门能打响。
一次,忙铲二遍地的时候,几个小青年光图速度,忽视了质量,苗根上就留下了一圈圈围脖草。活老爷子叫住他们,说:“你们瞎忙啥呀,到头抢豆奶奶去呀?”
小青年们问:“活老爷子,你又咋的了?”
活老爷子说:“你们还有脸问我呀,自己回头看看你们铲的那叫地吗?”
小青年们辩解:“谁吃饭不掉几个饭粒呢!”
活老爷子生气了:“反正这是给共产党干得了,要是给过去的地主老财们干,早叫你们回家吃去了。”回家吃去即被清除了。
小青年们就低下了头。
活老爷子说:“你们低头也没有用,还是咋过去的,咋给我回来吧!”
组长张老硬跑过来圆场。他说:“行了,行了,下不为例。”
他这一说,活老爷子更加气堵脖子了,问张老硬:“你是什么组长,竟围他妈鸡毛放圈屁,都像你这样咱们社员上秋就得喝西北风了!”
张老硬当场被掩了大紫泡,他只好蔫蔫的走了。
活老爷子又问那几个小青年:“你们想吃饭不?”
小青年们说:“想。”
活老爷子说:“想吃饭,你们就给我回来。”
几个小青年就乖乖地返回去,将那些围脖子草除掉了。
秋天当然又是个大丰收。
到了年根上。有几个社员为了表奖队长的功绩,商量着写了一副对联,贴在了队部的门框上。
上联:队长心机费尽,下联:社员幸福无边。
横批:队长万岁。
饲养员冯老跳子跑来给他报喜,说:“恭喜了,活老爷子。”
活老爷子问:“恭喜什么?”
冯老跳子原原本本地背诵了那副对联。
活老爷子听后,说:“这哪是喜呀,这是胡闹。”他想了想又问:“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冯老跳子:“知道。”
活老爷子说:“知道你就快把他们给我找来!”
老跳子就叫来了那几名社员。
活老爷子问他们:“谁叫你们这么写的?”
那几名社员说:“我们自己。”
“你们自己。你们是不是把墨水都喝腚沟子里去了?”活老爷子又问他们。
几名社员不吱声了。
活老爷子又说:“你们有这么大的心劲,把那活好好干干行不行?”
“行行行。”几名社员说完拔腿想走。
活老爷子不让他们走,说:“别走,你们过去把那副对联给我扯掉。”
“扯掉干什么?”几名社员问。
活老爷子说:“重新写。”
社员:“写什么?”
活老爷子告诉他们:“上联:六畜兴旺党指路,下联:日月星辰太阳红。横批:一片光明。”
活老爷子在队里可以对社员大喊大叫,甚至可以大骂,一但他的社员在外边吃了亏,他可就是另一种样子了。
有一次,放牧员小山子叫前芦段生产队的芦队长给搧了几个大巴掌,打的鼻口蹿血。
小山子就哭哭啼啼来找活老爷子。
活老爷子问小山子:“你怎么没打他?”
小山子不光个子小,胆子也小。他说:“没有。”
活老爷子说:“废物,他用巴掌搧你,你为啥不用放牛棒子杵他?”这里的放牧棒子顶端都戴一个大铁螺丝帽子,打在脑袋上很容易击出个窟窿。
小山子不语。
大家就问活老爷子:“怎么办?”
他说:“先干活,下了班再说。”
下了班之后,活老爷子带了几个人就去了前芦段生产队找到芦队长。当时,芦队长正在队部呢,他很是惊讶:“哟,什么风把您给刮来了?”
他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活老爷子说:“什么风?一股邪风。”
芦队长赶紧拿了一条凳子叫他坐:“您坐,您坐。”
活老爷子不坐,他说:“,别套近乎,坐什么坐,我问你,你为什么打我们小山子?”
“你们的牛把我们的庄稼都给啃了。”芦队长解释说。
活老爷子说:“牛啃了庄稼可以赔你,你不应该打人。你大小也是个生产队长,有官衔的人,难道打人犯法你不知道吗?”
芦队长:“知道,知道。”
“知道了,怎么办?”活老爷子问。
芦队长不语。
“以前说以牙还牙,现在就得以巴掌还巴掌了,没办法!” 活老爷子说完唤过小山子,“你给我上,他怎么搧你,你就怎么搧他!”
芦队长:“别,别,我给小山子赔不是还不行吗?”
小山子看活老爷子。
活老爷子说:“小山子,你不用看我,这主意就得你自己拿喽。师傅领进门,修仙在个人。”
小山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怎好下得这个狠手哟。
他只好接受了芦队长的赔礼。
临走的时候,活老爷子并没以胜利者自居。他说:“芦队长,你们庄稼损失多少报个数,明天还叫小山子给你们送过来,但你可不兴再打他了!”
芦队长只好苦笑一声,说:“你真是活老爷子呀!”
张 老 硬
张老硬已经是多年的组长了,他不怵泥不怵水,就是干活粗糙。但他有一身好力气,解放前闹土匪那阵子,他曾担着八斗黄豆一气跑了二十多里,解放后他也是响当当的基干民兵,不过枪法不怎么准。有一次,为了消灭一条隐藏在酱缸背后的狼,他瞄了半天,当的一枪,狼跑了,酱缸却被打碎了,满缸的大酱流了片地,他媳妇很生气,把他狠狠教训了一顿:“你是毛驴呀,戴蒙眼布呢,狼和缸还分不清吗?”
张老硬不以为然,说:“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明天再买一口吧。”
媳妇问:“那大酱呢?”
张老硬说:“明年再下呗。”
他媳妇说:“你上嘴唇往下嘴唇一搭,说的轻俏,吹糖人哪!”
其实,组长在队里也算是挺有权力的人物。队长在的时候他听队长的,队长不在的时候他就说了算,沟西队没有副队长,组长就是二把金交椅。他说怎么干就怎么干,他说干啥就干啥。
他说:“大家抽袋烟吧!”大家才敢歇了。
他说:“大家都精神精神!”人们就起来准备干活。
可时间一长,他就有点不知足了。组长算什么?还是当队长好,队长能一手遮天。他和社员们说:“下次都选我。”
有人问他:“你是那块料吗?”
他说:“什么料,四棱木头也都得从圆眼里钻过来。”
他去找活老爷子,说:“活老爷子,让我也过把队长瘾吧!”
活老爷子问:“你真想当队长?”
“我做梦都想。”张老硬说。
活老爷子说:“ 你干就干吧,我也该歇歇肩了。”
社员们不同意,都说:“让他当队长,还不得折腾穷啊!”
活老爷子只好耐心地作了很多工作,社员们才勉强通过了。
但活老爷子对他有个要求:“你必须好好抓生产,不兴扯些用不着的。”
张老硬也表态:“你就放心吧,天下没有我干不好的事儿。”牛吹的好大。
可张老硬当队长之后就不是他了,他再也不和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了,他说:“我要抓大事,抓斗批改。”
人们问他:“那活计谁干?”
张老硬说:“活计有郑民山带着干就行了。”郑民山是他委派的组长。
人们问:“他能做主吗?”
张老硬:“早请示,晚汇报呗。”
从此,张老硬就让他媳妇在他褂子的下摆上缝了两个长兜兜,一个兜装红宝书,一个兜装笔记本,他本人叫工作手册,还有一支自来水笔,很像个有学问人的样子。其实,他一个大字都不识,锄杆放地下都不知道念一。有几个人曾拿他开过一次玩笑,把他的大名用粉笔写在了队部的北墙上,问他:“张队长,这念啥?”
张老硬看了半天也念不上来,就说:“妈的,不认识,告诉我念啥,我也得认几个字了。”
那几个人说:“这念王八蛋。”
他就笑了,说:“这不好听,学点好的。”他不念。
那几个人就要挟他,说:“你念不念?不念,今后我们可就不教你了。”
张老硬怕断了这条线,只好念:“王八蛋。”
那几个人大笑。
张老硬虽然不识字,但当社员们都下地干活的时候,他就找人给他念报纸,整天整天地念。
冯老跳子问他:“张队长,你整天找人念报纸干啥?”
张老硬说:“准备晚上的炮弹。”
冯老跳子吓了一大跳:“你可别弄响了呀!”
老硬说:“你咋这么没文化呢,不点火响什么!”
到了晚上,他把社员们都聚在队部的炕上,地下有盘石磨,张老硬就站在石磨上,居高临下。有一次,正是给牲口打饲草的季节,大家忙碌了一整天,累得腰酸腿疼,眼睛都睁不开,身子一仰就睡着了。
张老硬站在磨上喊:“大家快醒醒,快醒醒,盲人骑瞎马是要坏事的。”
人们不醒。
张老硬从兜里掏出红宝书。又喊:“再不醒,我可用它打你们了!”
人们仍然不醒。
张老硬用力啪的将红宝书向炕上掷去,正打在一位社员的脸上,那位社员睁开眼睛,说:“张队长,你修修好吧,我们明天还干活呢!”
张老硬说:“你们就知道干活。”
这一声吆喝,人们全都醒了,问张老硬:“当社员不干活干啥?”
“干方向!”张老硬回答。
社员:“啊,难怪你这样呀!”
大队支书张五喉巴了解情况后,立即来找张老硬谈话。说:“老硬,当队长得有个当队长的样子。”
张老硬问:“当队长是个啥样子?”
“你还问我,你没吃过肥猪肉,还没看过肥猪走吗?”
张老硬不服:“我当队长就是这个样子。”
他仍然听郑民山的早请示晚汇报,尤其是春耕大忙季节,郑民山更是没遍数地去找他。一次,种到钱褡子地,郑民山连着跑了三趟,也没有找到他,他听完报纸也不知道又跑到哪国去了。郑民山只好和社员们商量。郑民山说:“大家看看,这地种什么好?”
有人说:“这地种玉米吧。”
有人就反对:“不行,种玉米重茬,还是种高粱吧。”
郑民山说:“那就种高粱。”
大家都同意了。
钱褡子地就种上了高粱。
晚上,郑民山向张老硬去汇报,张老硬翻了,说:“不行,必须改过来。”
郑民山说:“这是大家决定的。”
张老硬说:“谁决定的也不行,这个队我说了算。”
郑民山不愿意改。
张老硬说:“你不改,明天我就批判你!”
社员们很生气,说:“这队长不可救药了,还是让他滚一边趴着去吧!”
他就下台了,活老爷子又当了队长。
冯 老 跳 子
冯老跳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自己说这是过去讨饭时让狗咬的,别人说他是在日本关东军九七八仓库当衙役时,半夜一时兴起想去日弄日本娘们,跳墙摔的。
到底谁说的对,时过境迁也没人细追究。
不过,他的孩子们确实很多。一次,计生主任来调查,问他:“你几个孩子?”
他伸出两个指头:“还差两个。”
计生主任问:“还差两个是多少?”
冯老跳子说:“一个班。”
计生主任吓了一跳:“妈呀,你还想当班长啊?”
他说:“没有那个力气了。”
冯老跳子八个孩子中,六个是姑娘,两个是儿子。姑娘各个长的漂漂亮亮,水水灵灵,早被小伙子们抢购一空了。剩下两个儿子就没人问津了,两个儿子都有点缺憾。
大儿子不会说话,哑巴,二儿子眼睛有点斜,人们都叫他冯掉炮。
有人问他:“你怎么搞的?”
他说:“前世作孽了。”
他这么一说,再也没人敢问了。
冯老跳子原是东前队的人,因为一张破嘴没有把门的,总是老鸹落猪身上,看到别人黑,看不到自己黑,结果成了万人烦。队长何栋林就往外撵他,说:“老跳子,你还是赶紧走吧,别一条鱼搅得一锅腥了!”
他问何队长:“何队长,你就这样无情无义吗,选队长那会儿我可投你一票来的!”他不愿意走。
何队长说:“有你那一票,也五八,没你那一票,也四十。”
何队长继续撵他。
他没法只好搬到沟西队来了。
当时,沟西队社员谁也不同意,都说:“这叫什么事儿啊,人家往外清理,咱们来接收,沟西队是垃圾桶呀?”
但活老爷子不和社员们一般见识,他说:“咱就当回垃圾桶吧,老跳子总得有个归属啊,你总不能叫他到太空里去跑单帮吧!”
社员们也只好点头。
活老爷子很高兴就自己夸自己,他说:“好,还是沟西队社员通情达理。”
社员们说:“我们不是看队长的面子吗!”
但过了一会儿,人们又犯愁了:“可叫他干啥活呀?”
活老爷子早已胸有成竹,说:“因材施教,量车使牛,他走路费劲,就叫他喂牲口吧。”
从此,他吃住在队里,饲养着沟西队十几匹大骡大马。
冯老跳子乍到时,还挺仁义,从不多言多语,但时间一长他的老毛病又复发了,他这一复发可就比当初更甚了。
活老爷子没法撵,他要撵就等于自己打自己嘴巴。
社员们看出了门道,就起来往外撵他,说:“我们沟西队太小了,搁不下你这头烂蒜,你赶紧还滚回东前队去吧!”
他才收敛了许多。
个性归个性,但他对牲口的饲养还是挺精心的,尤其对那些鳏寡孤独的小牲口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有一年的深冬,天气嘎巴嘎巴的冷。一匹枣红大马生下一匹公马驹,公社兽医亲自来给接生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母马产后大出血,经抢救无效而撒手了
槽边。只剩下了那匹小马驹很是可怜,要妈没妈 ,要奶水没奶水。
这事可愁坏了活老爷子。
他去问冯老跳子:“这可怎么办?”
冯老跳子就安慰活老爷子,说:“队长别急,我来想办法。”
于是,冯老跳子把小马驹抱到他的住屋里 ,放到热炕头上,还铺上了褥子。然后,又亲自动手给它馇了一锅小米稀粥,晾温乎了让它吃,但小家伙怎么也张不开嘴,他就用手掰着,一勺一勺往里灌,还不停地劝说:“小家伙,快吃点吧,活命要紧!”
慢慢小马驹活过来了,它连蹦带跳,有时候还撒着欢,老跳子就很喜欢。夜里,老跳子躺在炕上,他就让小马驹卧在他头前的地皮上,还给它搭上一条薄
被。白天,冯老跳子要出去,小马驹也颤颤跟在他的身后,他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有时候,小家伙淘气了就拱他的屁股,蹭他的身子。这时,他轻轻拍拍小马驹的额头,说:“捣蛋鬼,别闹哄!”
小马驹就“咴咴”地叫几声,算作给他的回答。
人和马已经亲密无间。
人们就逗老跳子:“它赶上你的三儿子了。”
冯老跳子光笑不说话。
不久,冯老跳子得了一场病,躺倒了。他的两个儿子来护理他,一替一天。他们总是把饭菜给老人家端到炕上让他吃。这一天,是掉炮的班,他把早晨吃剩下的饭菜都放回到了锅里,就出去了。结果,忘记了时间,都过晌半天了,他还没有回来。我们都知道,病人是最怕饿的,本来身体就不好,再加上食欲连不上,心里就会十分地恐慌。冯老跳子翻了几个身,想下地自己去取饭,但不管他怎么折腾就是起不来,他只好干咳嗽几声又躺倒在那里。
他的这些动作,都被小马驹看在了眼里,急在了心上,它腾的一下跳将起来,咴咴叫了两声跑到外间屋里,抬起下巴把锅盖慢慢推开一道缝隙,然后,用上下嘴唇将那些装着饭菜的碗碗碟碟一一给叼了进来,放在了炕沿上。一切都完毕之后,小马驹又咴咴咴咴连着叫了四声,意即:“老跳子,你吃饭吧,小跳子给你端来了!”
老跳子看到这一切,感动得流下了滚烫的热泪,他一把搂住小马驹的脖子,深情地说:“你真是我的三儿子呀!”
后来,小马驹一天天长大了,到了开春就归了群。
春天也是放青季节,开春青草牙子刚起来,是牲口最抓膘的阶段,俗话说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这一天夜里,冯掉炮替他爹去放青。
冯掉炮把十几匹大骡大马和这匹小马驹,一起赶到了大凌河边的一片草地上。这里的青草最好吃,尤其是河岸上更是牲口喜欢的地方,它们都千方百计的往那里挤,谁也不让过,一下子就把小马驹给挤进了大凌河里。大凌河流到这里突然向东甩了一个六十度的大弯,因此,这里的河岸是个陡坎,足有一两丈深。
冯掉炮发现了,就赶紧往那里跑,但晚了,可怜的小马驹已经叫滔滔的河水卷得不知了去向。
冯掉炮都急哭了,又赶紧往家里跑。
跑进队部就喊:“爹,不好了!”
冯老跳子没下地,他趴在窗户上问:“什么不好了?”
“小马驹叫水给冲走了!”掉炮告诉他。
老跳子一惊,立马跳到地下来:“你再说一遍。”
掉炮又说:“小马驹叫水给冲走了!”
冯老跳子如遭了五雷轰顶,精神一下子崩溃了,他拍手打掌:“可惜我那三儿呀,老爹白屎一把尿一把将你饲养大了,你咋就这么短命啊!”
张 五 喉 巴
张五喉巴当支书完全是个偶然的机会。这里原是锦县国营农场西八千分场,
那时侯他在分场里当公安员,后来国营农场改成了公社 ,西八千分场也就改成了西八千大队。原来的支书调回原籍去了,公社在原有的班子里找人,拨拉来拨拉去,几个回合才把眼睛落到了他的名字上:“叫他干吧,这些年咋的也积累了一些经验了。”他就当了这个大队支书。
张五喉巴原是半农半鱼出身,那时候光种田不打粮,他就到海上去扑鱼,维持全家老小生活。他恨家不起,拼死拼活,结果,累出了气管喘息,一犯病成宿成宿地咳,求了多少医生也没医好。后来有人给他出了一个偏方,用甜梨装上白糖在炭火盆里烧过,赶热乎吃下。他一连吃了十几颗才见了好转,但说话却留下了喉巴音。
但他这个支书当的比谁都别扭,一来运动就是对象。上级派下来的工作组进村就发动群众检举揭发他,并把他的问题编成辫,让大家批判。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诅咒发誓,说:“操他妈妈的,再干都是花丫头养的。”
当运动一结束,他还是他,他还是书记,大队还是他说了算,他就不再提了。
但他后来还是被人罢了官。
就是那次他找张老硬谈话之后,回到大队上,有人问他:“张书记,你对老硬这种做法怎么看?”
他直截了当:“傻蛋,这是家狗咬家羊。”
造反派不饶恕他,可下抓住了把柄,对他展开了猛烈地进攻:“你这是和平演变!”
他说:“非也,你们说错了,和平演变不是我,恰恰是你们!”
好狗不如赖狗多,尽管他满身都是嘴,也辩驳不清呀!
他被批了个臭够,然后,遣送回了东后队去劳动。东后队是他的居住地,也是老张家一大户,他在台上时,他们都沾了不少的光,可这次他下台了,他们认为他是给老张家祖坟丢了脸,都对他很不客气,什么脏活累活都叫他去干。
活老爷子又当了队长之后,对他很是同情,就去找他说:“张书记,你到我们沟西队来吧!”
“来可以,你派我什么活吧?”五喉巴问。
活老爷子告诉他:“守地头子。”
守地头子就是看地,春天看地主要是看猪和鸡,新撒下的种子怕猪拱鸡刨,出不来全苗。
张五喉巴就这样来到了沟西队看地。
这片地南头是后芦段,北头是沟西队,中间是一条东西道,道边上有一片小树林。他每天天一亮就到岗,捱到天黑才能回家。中午带个饭盒,不凉时直接吃,凉了捡点干茬头,架起来把饭盒烤热了再吃。
他刚开始时还觉得挺忙活,东跑跑西颠颠,这头揈完了鸡,那头猪又哼哼地上来了,这头猪赶走了,那头鸡又跑回来了,来来回回没有歇气的时候,累得他鼻斜眼歪,腿脚都麻木了。
他只好大喊:“我的神仙们哪,你们开开天恩吧,别人还没吃到嘴呢,都先喂猪和鸡了!”
他这一喊还真管用,原来人们都睁只眼闭只眼,也没看是谁在看地,现在听出声音来了:“这不是五喉巴吗,得了,咱也别瞎胡闹了,人家当书记那阵儿,可没错待了咱们,还是叫他省点精神头吧!”
人们把猪都拴上了,把鸡也都圈起来了。
张五喉巴好消闲。
但他是忙惯了的人,突然一闲下来又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 怎么办,他开始看小人书。他每天从家里出来拿一块塑料布,往小树林底下一铺,坐在上面一本接一本地看。但看着看着就有些懈怠了,心想:我这么大个人物看小孩的玩意干什么?活见他妈鬼!想到这里,他扔掉了小人书,往塑料布上一躺,开始闭目养神。但那小树林里有很多的鸟,什么蓝靛子、红点颏、燕球子,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这些鸟唧唧喳喳叫个不停,吵得他心里乱哄哄的,根本就养不了精神,他只好爬起来去驱赶它们 :“走吧,快走吧,我这里还想歇歇乏呢!”
但怎么赶它们也不走,还是唧唧喳喳地乱叫,好像故意在气他。他十二分地恼火,大吼一声:“你们不听劝告,我要消灭你们!”
从此,他开始打鸟。
他每天出工胳膊上就挂一串夹子,肩上搭着一只手把鎬,用来刨夹窝,手里拎着装满玉米螟的玻璃瓶子 ,玉米螟拴在夹销上,用它召引小鸟来觅食。刚开始他没有经验,一天只打个三只四只,后来经验丰富了,实践出真知,一天就能打个三十只四十只,有时可以打到五十多只……
他把这些鸟拿回家来,放进火盆里烧,烧得吱吱啦啦直冒油,刹时,那鸟肉的香气溢满了整个的房间。
烧好了他就吃。但他吃鸟肉很特别,光吃胸脯和大腿,不吃鸟脑袋。他把脑袋揪下来往院里一扔,让猫儿狗儿去抢。
偶吃一顿,香味扑鼻,天下没有任何食物可比拟。连续吃下去,那种香味突然消失了,满嘴只剩下了干巴巴的炭火气息。
他问他老婆:“这鸟怎么不香了呢?”
老婆说:“不是鸟不香了,是你的嘴不香了。”
“怎讲?”五喉巴问。
“你没听人说吗,饿了甜如蜜,饱了蜜不甜,你连续地吃还有啥香味了!”老婆说。
“咋办?”
“换个做法。”
五喉巴很高兴:“那就有劳您的大驾了。”
于是,老婆拿出了多年积攒的豆油,招呼他把鸟毛摘光,然后放进锅里烹饪一番。果然,再吃又香气扑鼻了,连那每次他扔掉的脑袋都变得稀酥可口了。
这天,张五喉巴一高兴,就着那稀酥的鸟肉喝了半斤的老白干。酒后,他仰在炕上就睡着了。睡着了便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群鸟铺天盖地向他压过来,他紧跑,但怎么也甩不掉。特别是那些蓝靛子、红点颏,还飞过来啄他的脸,鹐他的眼睛,他急得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惊醒了,大声喊:“不好!”
老婆子问:“怎么了?”
张五喉巴一愣神,醒过腔来了,说:“没怎么。”
但这一夜,他感觉心里很是痛苦。
次日,他去找活老爷子:“王队长,给我换个活吧!”
活老爷子问他:“咋的了?”
他就向他说了那个梦。
(完)
2008-9-8 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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