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火塘里的火明明灭灭,将燃欲熄,累累然满塘子不甘熄灭又难以燃旺的柴火像待产的妇人在持久的阵痛中碾转难安却依然虔诚等待生命瓜熟蒂落的欢畅。朵老汉神情颓废地蹲在火塘前茫然注视这几度将熄又几度重燃的火苗。微弱的火光映在他那靛蓝印染的粗布衣上,犹如微渺的萤光坠入无边的黑暗,泛不起丁点希望之光。其实他只需顺手操起脚边的火钳将火塘里的柴禾重新搭置为其增加一些空隙,薪火即可辉煌燃烧。然而他宁愿心怀塘火将熄的惶恐也懒得行这举手之劳。瑶族人忌讳塘火熄灭。因为,塘火象征家族的兴衰。
吊脚楼下,朵老太婆正在给猪喂潲食。她把猪槽放在猪圈中央还没来得及将潲食倒入其中,两头相互打斗的公猪已将猪槽掀个底朝天,一头肥壮的母猪则在一旁“努、努、努”地叫唤着,似乎想用自己的温婉制止一场情敌间的决斗。朵老太婆见才洗干净的猪槽被两头为情决斗的公猪践踏得粪迹斑斑,气得操起潲瓢向两头公猪身上狠打一通,两头公猪悻悻地退到猪圈角落,但彼此眼里仍充满敌意和斗志。朵老太婆矫正好猪槽并将潲食倒入其中,召唤母猪进食。三头猪在女主人的监视下,按“女士优先”的礼仪先后进食。喂完猪,朵老太婆提着空潲桶从吊脚梯走上堂屋。她刚上到堂屋便看见塘火将燃欲熄的样子,忙向蹲在火塘前的老伴儿惊呼道:“老挨刀哪,塘火都灭了,你见不见哩?!”惘然中的朵老汉被老妻的惊呼声吓了一大跳,即刻下意识地朝火塘里连连吹了几口气。“哎呀,你这个老挨刀哪,谁让你用嘴巴吹火了,那里不是有吹火筒嘛,你偏要得罪灶王爷?!”朵老太婆一边跺脚一边骂,并丢下手中的空潲桶,两手在腰围上草草摩擦一下,双手合拢地祷告道:“灶王爷消气,消消气,保佑我家火旺人旺噢。”“旺,旺,旺,男娃没了,香火都断了,还旺个屁啰,旺!”朵老汉说完抱头大哭起来。“这个埋怨我呢?活了一辈子穷得连娃仔的尸首都没有办法拿回来,你窝囊的还不够?!”“是,是,是,我窝囊,窝囊得连死仔都赎不回来,得了吧?!”朵老汉扯着发辫哀哀号道。“阿爸,阿妈,你们不要吵架了。你们就是吵满一夜也吵不回阿哥啊!”看着发辫凌乱,神情沮丧的父亲,朵桃花悲伤而无奈地说道。听到女儿的劝告,朵老汉神情迷惘地环视徒然四壁的家,心酸地说道:“都怪你哥命不好,投生在我们这个穷家。”“阿爸,家穷不是你的罪过。要怪只怪瑶寨山高路塞人愚笨,没有能力改变生活。”比寨子里其他女孩多读几年书的朵桃花一针见血却又无奈地叹息道。朵桃花的话为父亲减轻了些许压力,一家人不再争吵,沉默地围着火塘干坐了大半宿方才各自回房歇息。
半夜,下起了大雨,窗外随风摇曳的芭蕉叶唰唰作响,躺在床上的朵老汉碾转难眠。他想不通身板结实得连虎犊都打得死的儿子怎么像烟囱口的轻烟,说消失就消失了?他不知道此刻儿子年轻的灵魂该在哪里飘荡。他为自己派儿子赶早集的举措深感懊悔。前天,要不是自己主张儿子赶早市给山货卖个好价钱,他也不会被汽车压死。更何况那担山货不过是半挑毛薯和半担野果,就算卖得好价钱也无非是多得几块买盐的钱。
前天早上,在凤凰乡距集市五公里处马路上发生一场车祸,伤者被路人送进县医院抢救无效而亡。由于死者所在的凤梧寨地处偏郊,交警无法当日通知家属。昨天晌午时分,党支书把交警带到朵老汉家,告知其子于昨日遭遇车祸而亡。现尸体存放于医院太平房,要求家属前往处理后事。
噩耗传来,朵老汉顿感天旋地转,脑袋混沌如浆。直到现在,他仍不清楚自己是怎样挺过这两天的。他记得当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儿子已由活蹦乱跳的愣小子变成了无生机的僵尸了。当满腹悲怨的他欲将儿子的尸首带回家时,医院派人追到太平间,要他结清儿子的医疗费之后,方可将尸体带走。可他哪能拿出两千六的医药费。他就是把家当都卖了也凑不够一千块钱啊!“老庚,你哪时候交清医药费,我便哪时候给你开门领尸体懂吗?唉,我说天下的名字千千万万,你却偏给儿子叫什么‘芒草’,这不隐射他命贱若草?难怪他不草草了了自己的性命哩!”管理员说罢锁上停尸房的门,摇着营养良好的肥头,一脸怜悯地走了。
他和两个亲戚在医院太平房门外守了一夜。翌日,天麻麻亮,他便带两个亲戚到米粉摊上过早。瑶族人生性好酒。因而在瑶乡无论圩日或空市都能看到酒后随地而卧的醉汉。此刻,一心想着儿子的他毫无喝酒的兴致,但两个亲戚要喝,他不得不照顾客人的情绪。他为自己要了一碗素粉,为两个亲戚各要两碗肉粉和两斤散装米酒。老板娘听说朵老汉要吃素粉,不知该收他多少钱。因为,这年头哪里还有人吃素粉。三人等了半个多时辰,五碗热乎乎的米粉和两壶散装米酒终于上齐了。然而不到三分钟,他已将一碗素粉扒拉完了。之后,他便坐在条凳上心情焦虑地瞅着两亲戚斯文地慢斟慢饮,并盼望桌上的两壶米酒快点见底。待两个亲戚酒足饭饱之后时辰已近正午,三人回到医院太平房,只见停尸房的门豁然敞开,而朵芒草的尸首却不翼而飞了。三人忙找到医院办公室欲问究竟,一名工作人员一边低头练书法一边漫不经心地对他们说道:“这件事不该办公室管,你们找太平房管理员问问去。”在城里举目无亲的他连找人打听此事的办法都没有,只好心怀悲痛地回家了。晚上,村支书告诉他邻寨有个老庚在医院做临时保安员,并答应翌日陪他去找此人打探儿子的尸体下落。“山重水复疑无路,柳岸花明又一村”,他激动得连夜备好答谢恩人的礼物,家里仅有的两挂烟熏腊肉和五斤野蜂蜜。
翌日,他和村支书见到在医院做临时保安员的老庚。那老庚奔忙了大半天方才打探到他儿子朵芒草的尸体的下落。原来,由于他付不起儿子的医疗费,医院已将他儿子的尸体卖到省卫校作人体解剖学的示教标本了。虽然他不知何谓人体解剖学,但他听说所谓的标本就是将死了的家畜牲口或蝴蝶虫儿什么的摆在当阳之处任人观赏。想到儿子死去之后还被剥光身子任人观赏,他的心如同刀绞,瘫坐在地板上哀号起来。
其实他为儿子取名“芒草”原希望儿子像大瑶山上的芒草那样顽强易生,却不料儿子的命根竟弱似水草,一折即断。“‘芒草’隐喻命贱若草,难怪他不草草了了自己的性命哩。”想起医院太平房管理员的话,他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痛心不已。他满腹懊恼地翻了翻身,感觉枕席这边湿凉湿凉的,用手一摸方知是老伴的泪水打湿了凉席。
公鸡第四次打鸣的时候,朵老太婆已经穿衣起床了。朵老汉睡不着,便起身点燃桐油灯跟在老伴身后。“天还早,你再睡一会儿。”老伴心疼地说道。
“我想上龙王庙讨点香灰去问问道公,看娃仔的魂魄落在哪里。”
“无论他的魂魄落在哪儿,我们都不能请人为他操度。他毕竟是早死的后生,上不得牌位啊!”
“不管哪样,懂总比不懂好嘛。至少我们懂得他在极乐界里好不好。”有时候,男人比女人更感性,朵老汉坚信儿子的亡灵一定会有好归属的。毕竟,朵家几代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而好人自有好报。
“龙王庙在腊子岭。那儿山高路险得狠,夜里才下了一场大雨,你当心就是。”朵老太婆深谙老伴脾气犟,他决心要做的事谁都拦不住。
朵老汉顺口应了一声“哎”,便从水缸里舀水梳洗。为了防止荆棘撩乱头发,他特意将头发编成紧实的四股辫,然后将发辫环着脑袋盘了一圈,再用头巾裹住。之后,他裹紧马裤的裤脚管口开始打绑腿。腊子岭山高路险,为了保证绑腿半路不松散,他按“倒八”方式将绑带紧实地缠绕在腿肚上。一切收拾妥当,他披上一件破旧的棕榈蓑衣,挑着桐油灯出门了。“唉,犟牛哩!”朵老太婆望着他佝偻的身影,爱怜地叹道。
朵桃花一觉醒来不见阿爸阿妈,知道他们已经下地干活了。她掀开火塘上的小吊锅,锅里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吃过小米粥,她便架起大锅准备煮靛蓝草。昨天,阿妈嘱咐她把织布机上的那匹粗棉白布拆下来,用靛蓝草煮水染色。那匹布开春时受了潮已经变黄了,若再不从机杼上脱下来染色怕是要霉坏了布匹。朵桃花架好煮锅便将染缸滚到围院中央擦洗,以便待会儿倒入靛蓝汁染布。她是个干净伶俐的女孩,做事喜欢有条不紊。做好布匹印染的准备工作之后,她来到织布机前松解机杼上的织针,开始拆卸布匹。昨夜下了一场大雨,今早天气朗然,明媚的阳光经亮瓦照进屋子,在地面投影成一块块光亮的小方格。朵桃花的身躯应劳作之需时而停留光亮处,时而躲在黑暗里,溢彩的光影在她的身体的晃动下忽明忽暗,斑驳动人。她的一对美乳在敞腋的衣襟里随着主人的体位变化而起起落落,美得令人浮想联翩。瑶族少女的夏装裁剪通常只有肩部有针线联结,其它部位则保持自然布样。瑶族女人崇尚自然美而不愿佩戴文胸,使得美丽的乳房在前后搭襟里自由活动。因而从侧面看瑶族妇女便能观其美乳。不过,瑶族男人较为凶悍,对自己的女人甚是专制,因此外族男人很少能欣赏到瑶女的与众不同的美丽。
朵桃花拆卸布匹的时候,因睹物思人而一边拆布一边流泪。这匹布是她去年暑假为阿哥织的。今年快到小年歌节的时候,阿哥曾央求她把布匹染了,给他做件新衣裳。且说邻寨有个姑娘已经答应为他的新衣绣花边了。他还羞涩地告诉她,说那个姑娘已经把他的腰带抢走了。得知哥哥有了意中人,她甚感欢欣。因为,阿哥一直心怀两个愿望,一是找到自己的意中人,二是看到妹妹穿嫁衣。而今,阿哥心愿未了却已被车祸夺去性命。今后,她纵使染一百匹布做成新衣,阿哥亦无法穿上了。因此,她为自己未能染布为阿哥做成新衣而深感懊悔。
在地头劳作的朵老太婆见日过三竿了上龙王庙取香灰的老伴还未打自家地头经过(她家地头之陌是出入村寨的唯一通路),心想老伴即使取了香灰直接赶往道公家替儿子做法事也该回来了,可他这一去大半天却还未见音信,一丝不祥的征兆倏然掠过她的心头。她耐着性子给最后一垄黄瓜培土。今年,阳光和雨水都充足,因此黄瓜早早就挂瓜了。几奎瓜地黄的、橙的和白的挂果时机不一的黄瓜累然挂满瓜架。今年,女儿上大学需要花大钱,她把七八分地都拿来种奶黄瓜。瑶人种的黄瓜形似乳母的奶袋子故称奶黄瓜。奶黄瓜滥生易丰收,而且瓜果肉质紧实口感清甜,深受崇尚绿色食品的城市人的喜爱。所以,它的卖价总比塑料大棚种植的青瓜要好。为了多挣些钱,她在瓜架下种上小白菜种。这样,待到收瓜时瓜架下的小白菜也可以卖钱了。当然,她并不知道该种植方式在农学上叫做“立体间栽种植法”。她只是想让有限的土地多生几个钱让女儿多读几年书,以便将来走出穷困的大瑶山。“朵娘,你的黄瓜长得真是好哩!”与朵老太婆相邻干活的李寡妇一边给茄子打花一边对埋头培土的朵老太婆说道。
“桃花的学费还得看它哩。”说到女儿,朵老太婆晦涩的表情里揉进了些许光彩,丧子的悲痛暂时隐退到她的心的角落。
“桃花为你的脸增光彩了。她可是我们凤梧寨的第一状元哩。”李寡妇发自内心的赞扬道。李寡妇的丈夫曾是南疆的一名志愿兵。十年前在一次边境排雷任务中被中越战争遗留下来的地雷燃爆中弹而不幸伤亡。丈夫死后,她便没有再嫁,一直守着丈夫给她留下的女儿独自过。丈夫在役的时候,她曾经到友谊关边哨探过几次亲。因此,见过世面的她在寨子里享有一些威望。在姑娘妯娌们看来,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总是那么恰当动听。平日她们有了拿不定主意的事情总爱找她商量。
“朵娘,不好了,你家出大事了!”一个后生自地头那边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
“出什么事了?!”朵老太婆丢下手中的刮子,蹒蹒跚跚地从地垄间跑出来。
“中午有人上龙王庙装鸟的时候,发现你家朵伯满身血污地倒在庙堂里。估计他是为了爬上顶层香炉取香灰时不小心摔下来了。”
“现在他人还好不?”
“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断气了。”
“你个老挨刀啊,撂脚走人你倒是轻松咯!”朵老太婆听说老伴归西了即刻哀嚎起来,苍老的哀号声飘荡在山谷中迂回不散,令闻者揪心哽喉。
朵家围院里火光通明,十几支桐油火把分别插在围院的栏栅上,一副被虫啃风蚀得斑斑驳驳的棺材停在围院中央。棺材里躺着朵家男主人---朵老汉。他的合拢不上的双目很容易让人联想他的不甘离去的心情。朵桃花表情忧郁地坐在棺木前的干草上,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的浓密的睫毛里跌落在衣襟上。朵老太婆则佝偻着瘦小的身躯瑟缩在廊檐下,一脸木然地恭听族人对老伴的治丧意见。对朵老汉的丧事一部分族人建议按风俗举行葬礼,请道师和舞娘来热热闹闹地送他一程阴阳路。而那些与朵老汉同辈份的族人则对此提出异议。他们认为按风俗只有自然死亡的老人才能请舞娘跳葬舞,而殇死的人是不能享受如此大的丧礼的。再说朵家长子的尸首现在何处尚不清楚,家里又添新丧,剩下一对悲戚遗孀如何熬过七天七夜的丧事歌会。更何况这个赤贫如洗的家庭根本负担不起大葬礼的费用。因此,他们建议丧事一切从简。倘若朵老太婆觉得简单治丧委屈了自己的老伴,那么三年后拣骨迁葬之时再为其兴大葬礼也不迟。但眼下先将人入土安葬才是首当其冲的要事。朵老太婆一直专心聆听本家族人的两种不同意见。她思量第一种意见之后,又掂念第二种做法的实在性。其实从她的内心来说,她固然想按大葬礼来安葬老伴,但依她的经济条件来说第二种治丧方法才是更为妥当的。毕竟,秋后女儿上学还得花钱,她不能不考虑事情的方方面面。“朵娘,我看还是按二叔说的办法做吧。今后,桃花上学还要花钱,我们看事情不能光看到脚趾尖啊。家里的情况就这样,我想朵伯在前面也不忍责怨你们母女俩的。”李寡妇见朵老太婆思量了半个时辰还拿不定主意便说出自己的想法,毕竟是军人的遗孀行事知道轻重急缓。虽然朵老太婆很想厚葬自己的老伴,但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顺着李寡妇给她的下台阶而依从族人的意见,为老伴从简治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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