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梦

第一章

　　肖越托腮而坐，已很久。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大路对面的那扇窗户上，窗户里是黑黑的一片，表明主人还未回来。终于，她收起自己的目光，轻轻走到电脑前，继续敲起键盘来。

　　肖越已不再年少，青春的岁月悄然流失，她甚至还没干出一点令自己有成就感、令自己自豪的事情，就仓促地跨进了中年人的行列。她知道自己的爱心未眠，梦想还在，只是遥远，有点远不可接。她不想让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老去，她始终相信生活在人生秋天的人们也有梦，而且是金色的、彩色的梦。她要让自己的梦延续下去，她相信自己的梦会成真，会是沉甸甸的收获。

　　键盘飞快地跳跃着，肖越的心事通过它被一一倾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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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岁那年，肖越满怀激情地走上工作岗位。虽然被分配到偏远的小村庄，可看到孩子们那一张张可爱的笑脸和那满眼里对老师的依恋，她的心很快归于平静。为了乡村里的孩子，她决定不吝啬自己的热情和爱心。

　　她任教的是二、四、六年级三个班的音乐和三年级的语文兼班主任，周课时二十二节，同时负责学校少先队工作。每天一大早，她就来到学校和孩子们一起打扫卫生，然后组织晨读。课间，和孩子们一起玩耍、打闹。当孩子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回家时，她就忙于批改作业，为了上好每一节课，她总是备课到深夜。

　　为了丰富孩子们的感知，让孩子们学会观察，她带领孩子们走进了田野，活跃于操场，忙碌在课堂。她让孩子们观察水稻、麦子的生长过程，欣赏油菜花的美丽和蜜蜂、蝴蝶的舞姿；她和孩子们一起进行跑步、拔河、跳绳、踢踺子比赛，活跃孩子们的身心；她将音乐、美术带进语文课堂，让孩子们在音乐声中欣赏美文，在俏皮的简笔画中识记新知。

　　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窗外的鹅毛大雪下得沸沸扬扬。孩子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跑向窗外，心儿早已随着雪花在空中飞舞了。她知道，此时无论讲什么都吸引不了孩子们。

　　“同学们，咱们出去打雪仗，如何？”

　　“好，太好了！”孩子们欢呼起来。

　　“你们要注意安全，注意观察。雪仗要打得好，打得开心，活动过后，要写自己的活动感受呢！”肖越话一说完，孩子们就拥上前来，拉起老师一块儿去打雪仗。

　　那场雪仗打得激烈、有趣，活动过后，孩子们个个开心极了，脸上溢满了红光。肖越忙着检查孩子们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伤着，孩子们无一受损。

　　“老师，你的额头青了！”孩子们嚷嚷起来。听这么一喊，肖越觉得自己的额头隐隐作痛。原来既忙着打雪仗，又忙着照顾孩子的肖老师防范不够，被横飞而来的雪球打了个正着，额头上立即起了个大疙瘩，一时忽视，竟被忘了。

　　最让肖越高兴的是，那次打雪仗的最成功之处是全班同学写出的那些生动、有趣、感人的一篇篇作文。

　　给孩子们提供丰富的生活素材，让他们有东西写，在会写的基础上再教她们写好。这是刚刚参加工作的肖越的教学感悟。

　　一年后，这帮三年级的孩子写出的作文不亚于高年级的同学，更不逊色于报刊上发表的作文。这个班的语文成绩由原来全镇的倒数第三名一跃为前八名。校长立即决定让肖越任教六年级毕业班的语文。

　　毕业班的人数不多，31人。服从领导分工，和三年级的孩子泪别以后，肖越就一心投入到毕业班的教育教学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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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越的目光又一次投向对面的那户窗户时，里面的灯已经亮了起来。窗前，有个忙碌的身影在不断地移来移去。根据身影的发型，可以断定她是女主人——冯清老师。

　　肖越很早就认识冯清，可是了解不多。常听别人说她是一位有能力、有胆识、有魄力、精明、泼辣、既使学生家长尊敬爱戴，又让莘莘学子害怕讨厌的、教学实绩一直很好的女中豪杰，私下里人们都称她“母老虎”。

　　之所以称冯老师为“母老虎”，人们都说是因为冯老师很“雄”、挺“狠”。她的丈夫安文是一校之长，可处处却要受她的牵制、管束，致使学校工作无法正常开展。教师们都知道校长大人惧内，自然也不敢得罪于校长夫人冯老师了。一时间，安校长的谏言通道被阻，仅凭自己个人之办学思路开展工作，得不到百家之长，又如何能立足于佼佼者之列呢！

　　贤内助一旦逾越了“贤”字，便很难发挥其内助的作用了。

　　冯老师的身影已隐去，想必正和安校长在共进夜餐呢！唉！这一对忙碌的人哪，总是披星戴月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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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越的思绪飞到十八年前教的那个毕业班。

　　蔡霞是个文静的学生，学习态度端正，由于接受能力差，成绩一直不理想。升入六年级后，只上了两个星期的课就不来上学了。决不能让任何一个孩子变成流生，肖越打定注意后，利用下班时间一趟趟地登门拜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说服了家长，感动了孩子。尽管蔡霞的成绩会影响班级的整体平均分，但肖越觉得，这种影响换来的是一个孩子的进步、以致将来的幸福，非常值得。

　　陈林的父亲因病去世，为给他治病，家中落下一大笔债。开学了，陈林和妹妹缴不起学费，看着孱弱的母亲和瘦小的妹妹，陈林决定帮母亲挑起家庭重担，不再读书。肖越立即发动同学们捐款，献爱心。

　　肖越给同学们讲陈林家不幸的故事，然后自己先捐出一百元（当时一个月的工资不到一百元）。经过反复的动员，同学们你一角，他一元，终于筹到捐款一百八十多元，除去学费。其余均让陈林交给了他母亲，留着家用。

　　在肖越的劳心、劳力下，两个孩子终于读完了小学毕业。若干年后的一天，当蔡霞的妈妈遇到肖老师时，说不尽的感谢话。她说多亏肖老师的说服，使她的脑子开了窍，让孩子多读了几年书。不然，蔡霞就很难学成今天的裁缝手艺。

　　在肖越的爱心、耐心中，毕业班的孩子顺利完成学业。毕业考试，肖越所教的语文学科及格率百分之百，除两名同学的成绩是六、七十分以外，其余都在八十分以上，居全镇前茅，学校给肖越发了一笔不少的奖金给予鼓励，可肖越却高兴不起来。

　　两年的教学工作，使肖越发现了教育岗位存在的不少丑陋现象。她难以入眠，思索再三，觉得这种现状应该改变。最终，她利用两个星期的时间，提笔写了一篇长达万字的，题为《世纪镇教育状况之透析》的文章。文章主要反映该镇教育教学工作中存在的问题和不足，以及提出的一些改进建议。

　　年轻的肖越利用星期天的时间，骑车十五里，来到镇文教办公室，将文章亲自交给文教助理许某，希望他看后，有所触动。许助理看完信后，火气冒冒地说：“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教育上的这些陋习岂是你等、我等所能改变的？我知道你们刚刚参加工作，有热情、有抱负、有志向。你应该将这种热情运用到教学工作中去，别的事不是你考虑的范畴。这文章嘛，你先带回去。记住，千万不要乱投稿。不然，你吃不了，兜着走。”

　　肖越怏怏不快地离开了文教办公室，一路走着，一路想着，自己真的不该管这些事吗？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幕，时时出现在她的眼前：

　　为了考出好成绩，竟然有老师纵容、协助学生作弊；有的进考场教，有的传纸条，有的将成绩差的学生包干给成绩好的同学，说是相互帮助，两人都必须考好，否则一起受罚……有的改卷时将错题判对，有的誊分时将分数改写，有的干脆用做好的试卷换差生的卷子……更高明的作弊手段是，直接打探来试卷在班级讲练或买通登分的老师，将其班级的分数成段提高，以至出现人平均分九十九点几分的成绩，居然还被承认其教学实绩。简直不堪入耳，令人发指。作为一名有良心的人民教师岂能让这些丑陋现象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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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传来一阵女高音的呵斥声，对面的冯老师又在训斥女儿了，生在一个教师家庭的孩子，日子真的不容易过。

　　冯老师的女儿名叫安耀，象她妈妈一样，泼辣、能干，成绩优秀，正常情况下考试成绩均是年级前三名。据说，她的优秀与她妈妈对其的严格要求分不开。一次月考，由于粗心，物理考试的成绩多失了几分，冯老师在办公室就对安耀发火了，顺手煽了女儿几个耳光，打得办公室的老师傻了眼。

　　安耀怕妈妈，从来不敢违背冯老师的旨意。生性活泼，有点儿酷似男孩的她被妈妈训得很乖。每天乖乖吃饭、乖乖学习，闲暇时看看课外书，电视是断然不敢开的。

　　果然不负众望，她以全校第二名的成绩考入市重点中学。三年后，又凭较高的分数优势考取某科技大学，那年她才十七岁。

　　离开父母的管束，安耀觉得自己才过了一点真正的“人”的生活。她快乐地交友、开心地学习、自由地生活。没有了妈妈审视式目光的盯梢，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自由人。可安耀的耳根却从来没有清净过，妈妈每晚都在电话里唠叨、叮嘱、命令自己应以学习为重，学习是第一重要的，能力是第二重要的，能力再强，成绩不好，学不到真本领，肯定找不到好工作。

　　安耀的观点和妈妈正好相反，她坚持认为，能力是第一重要的，学习成绩是其次的。由此，母女俩的意见产生了分歧，以致发生一场持久的争执。冯老师见在电话里说不服女儿，立即请假前往女儿学校。

　　冯老师命令式的、生硬的口气大大伤了安耀的心，她生平第一次和冯老师闹翻了。她气急败坏地对冯老师说：“我受够你了，不要以为你是老师就可以将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我长大了，有思想了，我知道该怎么做。”说完就不再理睬冯老师，气得冯老师当场给女儿下了跪。这一跪，不但没有跪回女儿的心，反而激怒了安耀。她认为妈妈太过分了，简直不可理喻。

　　事情僵成这样，只有安校长出面处理了。一边好言相劝冯老师，一边和女儿低声细语地进行沟通，双方的情绪总算稳定了下来。

　　安校长也确实不容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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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老师的“凶”是众所周知的，不但对安耀如此，对安文也是如此。

　　据说，冯清老师和安校长是大学同学。冯老师对高大、帅气、优秀的安文倾心不已，而此时的安文正在喜欢一个白净、文静的小女生，好胜的冯清不甘心败给小女生，硬是找她面谈，表明自己是如何如何爱安文，自己有能力让安文幸福，希望她退出。生性内向的小女生哪里是冯清的对手？不久，冯清凭自己的胆识和优秀征服了安文的心，他心悦诚服地和冯清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安文从普通教师一路飙升为一把手校长，这其中冯老师的功劳不可没。

　　优秀、出色的安文不太会取悦上级领导的心。这社会，一个不会取悦于人的人能有多大的发展空间？冯老师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的了。

　　冯老师一面支持安文搞好学校的教育教学工作，一面积极为他制造机会、疏通关系，让人们尽快看到安文的与众不同之处，引起领导的关注，博得领导的赏识。

　　功夫不负有心人，冯老师的能干、老道，给安文的仕途发展增添了润滑剂。安文顺利地成为世纪中学的一把手校长。

　　安文除了会工作、会干事业外，其它的爱好很少。他不会打牌、不会抽烟、不会喝酒，当别的男人沉迷在牌海的乐趣中时，他思索的是如何写好教育论文；当别人将热酒喝得忘乎所以时，他正在思考着学校发展的规划；当别人被精彩的电视剧吸引得分不开身时，他正在书房里啃着一本一本厚书，和那些高尚的人对话呢！这是他的与众不同之处，这是他之所以能干出别人所不能干出的事业之原因所在；这也是冯老师的成功之处，相夫教女有方。

　　安文的好学上进一方面是因为他内在的追求不息，另一方也因为自己多少有点惧内。

　　冯老师嘴巴厉害，脾气暴躁。安文爱面子，讲自尊。所以安文是断然不会迷恋于打牌、喝酒类的娱乐活动的，否则冯老师的雷霆大怒自己是万万受不了的。久而久之，一向上进的安文更能静心于事业、醉心于读书、痴迷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