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东的毕业典礼

马小东的毕业典礼

　　一、

　　四月像人；

　　五月像鬼；

　　六月，人不人鬼不鬼。

　　马小东在高考前幡然悔悟，开始没日没夜地抢夺以前荒废掉的时间。一夜之间，整个毕业年级和马小东家的小区都知道了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马小东的转变被说书的改编成了当代新浪子回头。原先评论说相信马小东会好好学习还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公猪能生崽儿的人，现在也缄默了。可是，在这个如今母猪没有上树，公猪也仅仅是协助母猪生崽儿的时代，马小东却响应了毛主席的号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由于事关重大，这件轶事被各色行人反复咀嚼了两个月才稍稍平息一些。其影响力之大，都快赶上印尼海啸了。

　　就算马小东好好学习的影响力比他以前做的任何一件荒唐事都要剧烈，但他本人知道n久之前由于自己好好学习所引发的轩然大波的时候，已经在家里吹着空调放大假了。

　　马小东从此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要做名人，先做坏人。

　　二、

　　高考前两个月，马小东还在吹着“吱吱呀呀”的老风扇做一摞一摞的辅导习题。每天就是学习，吃饭，睡觉，学习，学习，吃饭，睡觉。

　　由于受到了非人折磨，迫使马小东整整瘦了十斤，成天晃荡着宽大的裤管子苟活于纸堆积成的堡垒里。

　　六月真是热的可以，水分的蒸发量骤然增加，马小东到福利社买了一听冰镇可口可乐，那是他早已习惯的牌子。旁边是学校年级前三名的大榜，和他习惯喝可口可乐一样，三年级组第一名也已然习惯高高地悬挂上吴澜的照片。

　　用路迟的话表述她，一个性感妩媚才貌双全的女人。

　　马小东暗恋她，就像暗恋限量版阿迪一样。

　　年级第一和全球限量，对于马小东而言，可望而不可即。

　　路迟在福利社门口看见马小东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哥们儿，你又高了。”

　　看了一会儿，又说，“哥们儿，原来你瘦了。”

　　马小东抖搂抖搂宽松的袖口，“我仙风道骨地穿梭在人世间。”

　　路迟咧下嘴，扯出一个史上最难看的笑容，说，“哥们儿你想干嘛啊！”

　　“呵呵，没事儿”马小东挠下头“怎么着也得让哥们我混上个三本玩玩吧！至少得对得起我浪费在这的无数RMB啊。”

　　路迟眯上眼睛，“我突然觉得哥们你光辉了，光辉的我都不敢认了。”

　　马小东仰天大笑，“没错，光辉的你都看不清我内心黑暗的一面了。”

　　路迟忽然两眼一闪，说，“不会是因为吴澜吧”

　　马小东低下头，傻呵呵地笑了几声，没再说话。

　　太阳的光线越来越粘稠，阳光氤氲两人修长而年轻的躯体，渐变的模糊起来。最炎热的季节要来临了。

　　三、

　　马小东第一次认识吴澜，是在上上次的高三毕业典礼上，当时还没有新建的礼堂，所有人都聚在阔大的操场上，乌压压一大片。说是毕业典礼，其实就是高三滚蛋的标志和高一高二插科打诨的场所。

　　当马小东正乐此不疲地向路迟头上扔小石子时，吴澜用“嘶嘶啦啦”的老话筒说出了他至今难忘的一句话，“今天，我再次以全年级第一的成绩代表高二年级发表致辞演讲。”

　　路迟说她就是N个再次的第一，成绩超级强悍。马小东抬头望见正慷慨陈词的吴澜，彻底颠覆了他对好学生“青面獠牙”的形象。

　　“这娘们，NB，我喜欢。”

　　路迟撇过去个石子，“人家就是一天鹅，你丫儿就是那传说中的蛤蟆。”

　　马小东不以为然，“没听说女人胸大无脑吗，”他朝台上一指“嘿嘿，她也不例外。”

　　路迟白了他一眼，“哥们，你丫儿咋那么色呢？”

　　马小东喜滋滋地白日做梦，也没听清路迟在说什么，回家后连夜写了封万字情书，厚厚一沓子，托人送到吴澜手里。

　　后来吴澜回信给他，开篇连TO某某某都没有就直奔主题。

　　“我就是一只徜徉在碧波中的天鹅，而你，就是那只传说中的癞蛤蟆……”，马小东就看了这两句，他记得老师讲过，这个写法叫做开门见山，吴澜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他折好信，顺手塞到一堆书里，没再提这件事。

　　四、

　　五月的天气像女人，善变且聒噪。玻璃墙上糊了一张红彤彤的大纸，纸上的墨汁因为小雨的天气，还没有干。

　　所有人都知道，一模的成绩下来了。

　　那些被血色分数所宣判的试卷，如今被具体地呈现在那张事关前途的大榜上。榜上黑黑红红的一大片，榜下同样是黑黑红红的一群人。没有人会关心哪张卷子上的哪道题解得精彩。最终讨论的只是某某人可以上清华，而某某人只能卷铺盖回家种地。

　　路迟是被马小东强行拎过来查大榜的，红纸黑字第一百三十二名，考号是路迟的。

　　马小东笑嘻嘻地朝路迟的胸口上擂了一拳，不轻不重，“行啊哥们儿，宝刀不老啊！”

　　路迟两眼一翻，“我下降了三名。”

　　马小东瞅着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干咽了口唾沫，这是个极不成功的笑话。

　　随后马小东兴致勃勃地说，“哥们我差三名混进这大榜，受到了各界人士品头论足的表扬，呵呵。”

　　路迟眯愣着眼睛，“你用的那什么破成语啊。我还不知道你，”路迟顿了顿，“你那么拼命不就是想在毕业典礼上人模狗样地讲演一番你的成功经验，证明你不是蛤蟆嘛。”

　　马小东一时语塞，从牙缝里逼出两个字，“你狠。”

　　就在这天，白昼突然变得很长，可以清晰地看到月亮灰白色的轮廓。时不时会下一场倾盆大雨，地面蒸腾的速度骤然加速，像是在和谁做对。

　　马小东回到教室的时候，一群女生正在议论。

　　“哇，这次第一又是吴澜啊！”

　　“嗯，她真的好棒哦。”

　　“我也好想和她一样呀！”

　　诸如此类甜甜嗲嗲的声音每天都有，听得耳朵都要吐了，吐出一片片黄焦焦的耳屎。

　　马小东乖乖地回到座位，趴在桌子上开始想以前的日子，突然很怀念。路迟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哥们儿。

　　他高中时代最铁的哥们儿。

　　五、

　　高一的马小东就是一个以逃课为荣，上课为耻的毛小子。整日和一群小混混游荡在空旷的校园里。撞见漂亮女生就吹口哨，等全校的女生都被他们在精神上玩弄遍之后，他们开始变得无聊了。终于有一天，某人提建议跳墙逃课。

　　学校只有一处可以翻，就是后院。可是后院有两扇超级变态的铁门。顶部焊着尖尖的栅栏，还绕着一圈一圈的铁丝网，门的一头，垂下一段长长的电线。那架势就和监狱似的。

　　那些混混谁都不敢翻，一是怕有电，二是怕尖头上骇人的标语——“男生翻变女生，女生翻变女人。”事后马小东还特别咂舌，到底谁那么变态，立这么一个变态的标语。

　　所幸的是，马小东至今还是个男生。

　　那天带头跳的就是他和路迟。英雄惜英雄，两个臭味相投的人成了铁哥们儿。路迟问过他，当初怎么会有胆儿带头跳门。

　　马小东狡黠地眯了下眼睛，说他曾看到体育老师迟到时翻过，也没变成女人。

　　路迟怔了一下，和马小东笑成一团。笑了一会儿，马小东问他当初怎么也会跳。

　　路迟笑着说，“和你一样。”

　　两人又开始大笑，差点面瘫。

　　高考阶段，就连回忆都成了浪费。

　　二模，三模的成绩足够让马小东手舞足蹈。老马看儿子太辛苦，花了大钱买回空调，放在了儿子的房间里。冲刺那段时间，他一直理所当然地霸占着空调。那是他在家里唯一地位提升的日子。马小东终于明白了毛主席为什么会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高考一结束，从各个方向的高温一齐涌向城市里，气温骤然攀升。当马小东挥舞着大扇子抗议空调由私有变为公有时，学校的老师来电话，通知他去报志愿。

　　马小东的第一个志愿是×大，第二第三志愿是清华和北大。也没和老马商量，狗扒拉字一挥，就这么定了。老马气得把马小东的大扇子也给剿灭了。

　　毕业生来校签到那天，马小东在福利社门口遇见了春光满面的路迟

　　“丫的，报志愿也没看着你，填什么了？”马小东照例擂了他一拳。

　　“×大，清华，北大。”路迟也回了一拳。

　　“行啊，填的志愿都一样。”马小东“咕咚”喝了一大口的可乐。

　　“哎，毕业典礼取消了。”路迟摸摸下巴，指向那面玻璃墙。

　　马小东顺手望过去，前三名的照片已经撤下去了，换成了毕业生通知。马小东的视力很好，离了很远他还看清了那几个字，“由于礼堂翻新，应届高三毕业典礼取消。”

　　“取消了？！”

　　“嗯，取消了。”

　　马小东突然难过起来，对路迟说，“哥们儿，这可乐怎么和烧刀子一个味儿啊！”

　　六、

　　×大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很精致。老马大悦，把空调挪了回去。马小东亲昵地摸着空调，一把抱上他，嗲声嗲气地说，“小空，你不能再服侍哥哥了。哥哥要走了，呜……”

　　老马举手给了他一下子，吼他“这空调给你放着，你小子别在那儿和娘们儿似的。”

　　马小东抬起晶莹的双眼点点头，被老马暴砕一顿。

　　收拾行李前，马小东寻思划拉点书卖卖，赚钱倒是次要的，主要是泄愤。他把所有的参考书都堆到自己的屋子里，一本一本的翻看，一封旧信似曾相识。

　　信封署名——吴澜。

　　七、

　　和路迟去火车站的路上，马小东穿上心仪已久的限量版阿迪坐在出租车里，看窗外后退的高楼，树影和行人。这个他生活了十九年的城市。

　　路过学校的门口，一条红艳艳的大横幅拉了起来，上面写着“热烈祝贺我校吴澜同学以全市第一的优异成绩考入清华大学。”

　　路迟碰碰他。“触景伤情了？”

　　马小东把眼光收回来，说，“我看看高一新生里有没有美女。”

　　路迟立刻瞪大眼睛回头张望已经远去的校园，忙问“有吗？有吗？”

　　马小东闭上眼睛向后一仰，说“没有。”

　　八、

　　那天，马小东抽出那封信，完整地看了一遍。

　　依旧是那两句话，“我就是那只徜徉在碧波中的天鹅，而你就是那只传说中的癞蛤蟆。”

　　可是后面。

　　“可是，你这只癞蛤蟆倒是挺配我这只天鹅的。

　　马小东，很有创意的名字，当然，也很有名。你的光荣事迹我听的不少。无非打架斗殴惹是生非什么的。他们都说你不是好人。可我看完你的情书，倒也不错。有一点点幽默，一点点文采，剩下的都是错别字。总的来说，我还是很感动。不过据我所知，追你的无知少女多如牛毛，你干吗非要挑我这个大妈级的人物呢？他们说你只是开玩笑，可我觉得那不好玩儿。最后该怎么办，就看你的了。

　　吴澜。“

　　马小东放下信，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原本以为是开门见山，没想到是欲扬先抑。马小东把书本敛巴敛巴。拿出去卖了，连同那封信。

　　卖了很多种途径，摆书摊儿，给收废品和收旧书的。卖得的钱很多，刚好买一件限量版阿迪。马小东买了衣服，在镜子面前照，哭的唏哩哗啦。吓到了年轻的小导购，她轻轻问：“你怎么了，没事吧？别把衣服哭脏了。”

　　马小东咧着嘴赖赖唧唧的说，我买了还不行么。

　　在穿上崭新的阿迪时，他就明白了，原来幸福这样触手可及，只是他从不曾伸手去碰。

　　九、

　　“哥们儿，到了。”路迟下车搬行李，马小东睁开眼睛。火车站到了。

　　他下车拎着行李，笑了。

　　他说，“哥们儿，咱要成大人了。”

　　十、

　　火车呼拉拉地穿破城市边缘的空气，像是在与过去挥手告别。

　　那些自负而荒唐的青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