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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瓦冷霜华重

作者: 夜雨霖铃断肠声 完成状态:已完结

  雨使得近在眼前的佟府深深的模糊下去,前面的官轿似乎是停了,隐约听到国瑁伯伯掀开轿帘时轻轻的咳嗽声,侍从应门的铜环叮当声,青鸾微微叹息,从坐上拿过包袱捂在怀里冲出雨幕,身后传来吵杂的脚步声,哎呀!你这孩子,这可怎么好?青鸾心中一恸,恍惚之间看见了站在雨檐下的父亲,他静静地望着她,沉默得像高居庙堂之上的神像。眼前淡淡昏茫起来,她站在雨中,水绿的衣衫渐渐湿成墨绿,青丝披散一缕一缕攀过脖颈无力地俯在肩上。突然手上一暖,青鸾看见佟家公子谢姻擎着伞站在身侧,他迟疑着从怀中取出锦帕,望了青鸾半响只是讷讷塞在她手里。青鸾望着锦帕上那两只飞鱼风筝,手轻轻一松,它就落在了满是雨水的庭院中。谢姻错愕地望着青鸾,丢下伞急忙去捡。青鸾望着他的背影,失神地笑了一下,慢慢走上通往中厅的花榭,国瑁伯伯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青鸾刚要走过去,突然谢姻从门外闯进来拦在面前。

  “青鸾怎么就是你的女儿了,那天朱方旦叔叔在书房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她不是青鸾是你妹妹佟佳氏-尚薇,如果再让我听到你叫她青鸾,就在书楼中幽禁一辈子。谢姻微微一笑,冷漠地走开了,等等,阿玛神色凝重地站起来,从一边的古董架下摸出一本糊住名目的书,递了过去,谢姻抬手接过,指甲无意间在书目上划了一下,那上面的绸布就完全掉落下来,《中质秘录》谢姻被这个书名吓了一跳,隐约听闻是朝廷禁书,半信半疑地翻了一页,竟然是朱方旦叔叔的医学著作。谢姻欲言又止地望向阿玛,突然看到青鸾眼中的闪闪泪光,难道......谢姻想起了朱方旦叔叔教他吹埙,那一曲《长干行》是他教会自己的第一支曲子,还有《莫相思》、他送的《红叶诗抄》还没有读完,米芾的字帖才刚刚开始临摹,为什么朱方旦叔叔会出事,尚薇妹妹病重为什么还要送她去赣州这个荒凉的地方,一切都是为了青鸾吗?还是阿玛另有苦衷......带尚薇去西月阁休息吧,阿玛淡淡吩咐一声,就只是静静地坐着了。哥哥,走吧,青鸾生涩地唤了一声,转身走出中厅,谢姻默默走在她身后,望着落了一地的秋海棠和雨檐下依依伫立的瘦弱身影,想到她以后一个人,自己又该如何安慰,何况之前他还狠狠地伤了她,他怕是一辈子都只能遥遥地望着她了。

  西月阁是青鸾唯一没有来过的地方,谢姻真正的妹妹尚薇体弱多病从没有离开过这座馆阁,直到病重国瑁伯伯才悄悄将她送回赣州老家,以前服侍尚微小姐的丫鬟、老妈子也尽数辞去,在佟府的所有下人眼里都以为是小姐回来了,她们好奇又开心地为她整理行囊,挽起床边的茜纱帐,移过厅中的红芙蕖屏风,绣塌上摆好琉璃枕,长桌畔抱来绿绮琴,点上沉香,铺上花团锦簇的毡毯,一行人才恭谨地退去,等等,除了绿绮琴全都换成清淡色调的陈设物。不必了,尚薇默默走到琴桌前坐下,试了试琴音,弹了一阙流水。谢姻悄悄吩咐那几个丫鬟尽快更换西月阁的陈设,她们走后偌大的西月阁就只剩下了尚微和谢姻两人,淡淡的乐音从空寂的馆阁中袅袅升腾,在馥郁的沉香中缓缓流动,一花一叶的茕独,晓星落月的空朦,高崖端咫尺天涯的酬唱,南陌上摔琴谢知音的余哀......

  谢姻静静的听琴,这阕流水多少透露出尚薇的心声,他虽不十分明白,却也是懂的。连续的变徴,音色越来越悲怆,和着窗外的风雨,红烛芯一稔残炎舔拭着茜纱灯壁上楚楚动人的芙蓉花,尚薇挑了一下尾弦,清商又变为羽调,又过了一会儿,似是悲不自抑,突然铮的一声,这阙流水就这样生生顿住了。谢姻心中一阵怃然,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尚薇抚琴低泣,“爹爹做了这样的安排,他叫我不要问,国瑁伯伯也这样说,可是我不会一直等下去的......”谢姻深深地望向尚薇,朱方旦叔叔的事阿玛定然斡旋到底,你不要胡思乱想。尚薇霍然抬头,哥哥你不觉得说这些话太失礼了吗?谢姻眼中一潮,你要一生叫我做哥哥么?尚薇淡淡转眸,我不知道,谢姻你一定要这样吗,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就开心了。谢姻心中一楸,我怎么会。说完他怅然若失地站了起来,玄素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永夜的黑暗中。

  尚薇早上拥被坐起时,看见了放在枕畔的旗装,淡绿的轻纱滚边,鹅黄的迎春花蕾,粉紫的盘扣,扭结着粒粒明珠,轻轻解开细细穿起,尚薇撩开床帐,绣毯上放着一双缀明珠的淡绿色花盆底鞋,蹙了蹙眉还是套在脚上,一步一步向妆镜前走去,起先摔了几次,后来心有余悸扶着桌椅等物慢慢走,倒也不妨事了。丫鬟们为尚薇梳顺长发,挑一点桂花油拈起发丝细细盘绕,用天青色的绦子束好,插上冰绡攒成的花朵,缀上一围浅色的流苏,尚薇淡淡地看了菱花镜一眼,心里一点也不欢喜。丫鬟们梳完头,略微收拾了一下屋子,静静地退下了。尚薇嗅着胭脂的香气,笑靥像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在窗边开放,连心中也透过那一丝丝的甜香,丫鬟来催了几次,就是羞见谢郎,心里想着两人之间还有一生一世,直到国瑁伯伯急匆匆地赶来宣布佟家退婚的消息,爹爹淡淡地安慰了她几句,神色由始至终都很平静,那时的青鸾心灰欲死,不远千里来到京师的授业恩师家时才听说爹爹因为“中补说案”获罪的事,返程的路上被国瑁伯伯截住要她不可回临清朱府,还拿出爹爹的亲笔信,派她去京城探望恩师是假,留在佟府避祸是真,原来爹爹和国瑁伯伯在他们订婚之前就听到了朝廷的风声,商定了这一通瞒天过海的计策。“青鸾在朱家获罪前就已经病死了,你现在是我的女儿,谢姻的妹妹佟佳氏-尚薇。”谢姻的妹妹吗,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一生一世......尚薇心里越来越悲,越来越恨,她恨谢姻,更恨自己,宁愿锒铛入狱,孑然一死,也好过日日西阁,待月无期。

  尚薇轻轻地俯在妆台上,静静的阖着眼目,她不想为这些事情流泪,也许只有硬起心肠才会使一向柔弱的自己遇强则强......尚薇,你怎么不开门哪,谢姻猛拍裙板语声焦急。她腾然一惊,默默起身把门打开。谢姻捧着一只柏木雕花托盘,上面用青瓷小碗盛了荷叶粥,一起放在桌上。“我知你吃不惯满人的饮食,吩咐厨房做了一点荷叶粥。”尚薇拈起羹勺尝了一点,就推到一边了。“我吃不下,哥哥你陪我去城中走走!”谢姻微微皱眉,坐在桌前沉默不语。我自己去,尚薇索性连桌椅也不扶就一个人走出门去。一路上磕磕绊绊,尚薇全然不顾那些下人们异样的眼光,大模大样地走了出去。出了佟府不久,谢姻匆忙赶了上来,一路尾随,只在尚薇快要摔倒时出手相扶,然后轻轻退开,默默跟在身后。尚薇心中厌烦,护城河边杨柳成荫,一湾碧水白云聚散,多的是贵胄公子风雅附会,博得是环飞燕瘦一笑千金。谢姻停住了脚步,尚薇我们走另一条路去满井。“高柳夹堤,土膏微润,一望空阔,若脱笼之鹄,花朝节易,夏月无足观也。”尚微说完这些话,浅浅一笑幽然离去了。谢姻望着远处他们渐渐走近的碧瓦红墙,不觉有些忧心,再过几天八旗的秀女们就要云集京城了。

  从皇城根回来,尚薇就有些神不守舍的,谢姻送她回西月阁的路上,尚薇突然偏过头来冲他神秘的一笑,谢姻,我终于不用再等下去了。谢姻吓了一跳,急道:“你不要一时之气!”尚薇嫣然一笑,你都猜到了。谢姻正要说些什么,突然被尚薇捂住了嘴,隐身在正厅吊兰花架之后,阿玛和几位朝中的官员从花园那边走来,一行人快步走进了正厅。我们听听国瑁伯伯有什么对策,尚薇轻轻附在谢姻耳边说道,看见他点头,才慢慢松开了掩着他口唇的手。厅中几人沉默良久,才有一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朱方旦所谓”中补说“引起医界极大的震撼,群起挞伐,圣上更把《中质秘录》列为禁书,恐怕......”尚薇心如刀绞,泪一滴一滴坠出眼眶,就连做噩梦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爹爹膝下只有一女,纵使一入宫门深似海,她也要为家人争得这唯一的机会。谢姻怔怔地握住尚薇的手,像溺水的人紧紧地抓着了一块浮木,纵使看着它被海水一点点浸泡软化,依旧冥顽不灵舍不得放手......尚薇在那一瞬间,终于犹疑了起来,这样深深沉默的谢姻,望进眼里时竟然落进丝丝含恨的悲伤。原谅我,尚薇遽然挣开了谢姻的手,转身向西月阁跑去。谢姻的唇边沁出一丝苦笑,失神落魄地向着庭院深处的书楼走去。

  傍晚的时候尚薇从西月阁的偏殿取道云龙书斋,远远地看见谢姻怅怅掩门出来,素淡的衣衫在蒙胧的月色下显得有些清冷,他默默地从另一边的转廊走出去了。尚薇心中纳罕,谢姻会对国瑁伯伯说些什么呢?难道他......尚薇蹙了蹙眉,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轻轻走过去叩门。书斋里有淡淡的灯光透了出来,过了一会似乎又更亮了一些,依稀听得国瑁伯伯的轻轻咳嗽声,是尚薇吗,进来吧!尚薇心中一紧,满腹狐疑地推门走入书斋。国瑁伯伯正在青铜灯架前用盘头的簪子挑亮其中一盏快要浸在灯油中的银芯,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尚薇莞尔,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国瑁伯伯沉吟良久,你真的决定了吗?永不后悔,尚薇双膝一弯在国瑁伯伯面前跪下了,请阿玛容女儿进宫。国瑁伯伯长叹一声,只有如此了,企盼天从人愿......尚薇眼眶微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深深再拜,满心凄楚地离开书斋。花榭旁的秋海棠开得正好,淡红色的花瓣这里一星那里一簇的,洋洋洒洒漫天花雨般落在满目苍青的枝从中,淡红色的花和叶背的红丝远远望去像一位美丽少女哭红的眼睛,所以这秋海棠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断肠花”。

  尚薇静静地走向花榭尽头的那一条青石小路,那里是一片丰茂的竹园,谢姻的书楼就在这个地方,楼前那一弯清浅的流水,被这些潇潇的斑竹遮没了,只留下一座孤零零的小桥,和林深处冷清清的棋枰。尚薇沉默良久,始终没有勇气去叩书楼的门,这座园子似是逾月没人打理了,谢姻日夕相对这样一个寂寞幽冷的地方,其心境可想而知,自己连给予他一丝安慰,从今而后也是千难万难......尚薇悲不自抑,掩面而去,刚到竹园门口猛然撞到了一个人怀里,熟悉的珠兰花香,优雅魅惑的挑唇一笑,青鸾我们可以在一起了......眼睑处一柔,怎么又哭了,谢姻撇了撇嘴,慢慢放下了为她拭泪的绣着双鱼风筝的锦帕。尚薇握住了他攥着锦帕的手,如果我们是寻常人家的儿女,少了那许多牵挂,就可以留书成行,浪迹天涯。谢姻深深望向尚薇,隔了一会才凄然说道:“你要入宫,我就送你入宫,你要归家,我就迎你归家,哥哥从今而后用心仕途,一定成为你的臂助。”尚薇心中猛地一楸,一见适相逢,绸缪结深好,谢姻我真的不能留在你身边,若无其事地做这个名不副实的妹妹。我都知道,谢姻伸手将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如果不能得到皇帝的宠幸,或是受了冷落,就托人捎个信儿,哥哥想办法带你回家。瞬时,心底栖集的深深失落,像阳光下的寒露一般折射出五彩的光芒,丝丝缕缕都带给人柔柔的温情,尚薇也轻轻拥抱了谢姻,我答应你。谢姻微微一笑,松开了紧拥的双手,尚薇也悄悄放开,我,我回去了,她转身就要逃开。等等,手腕突然被谢姻抓住了,他轻轻地拢了拢伊人流散的发丝,睫毛微动猛地拉过她在前额轻轻一吻。尚薇眼眸一沉,恼恨地推开他,冷漠地背过身走了。谢姻淡淡的笑了一下,一步一步地向着竹园深处的棋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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