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北河中学

作品名：空水壶 作者：异彩

　　北河中学是远近闻名的中学，声名源于它的升学率，常常包揽每年高考的文理科状元。每当高考放榜之日，欢呼声，鞭炮声不绝于耳，因此学校的规模也越来越大，生源越来越多。

　　林荫道两旁的榕树遮天蔽日，苍翠欲滴，夏天的时候在这里是很难感觉到炎热的。以前校园里种的是银杏，后来换成了榕树，说是为了更显示出学生开枝散叶，落地生根的精神。邱小羽就在这样的学校中呆了三年。

　　真的是落地生根，校园中那棵已年过古稀的老榕树垂下根都已经像人的胳膊那么粗了，结实地扎到地里。它的历史和学校一样悠久。

　　榕树旁边有一座凉亭，建得很有气派。亭子很宽敞，顶上铺满金黄色的琉璃瓦，鲜艳闪亮，亭中的圆桌凳子均为大理石所造，被人们长期坐得光滑无比，支撑凉亭的是四根圆柱，每根上都刻有一句诗，连接起来是：

　　春风无缘百花香，

　　夏雨绸缪终未央。

　　秋叶飘零何处岸，

　　冬雪化尽亦为霜。

　　据说凉亭是一位归国华侨捐建的，除了凉亭以外还捐了一大笔钱，从此学校才发生了校貌的变化。这位华侨年少的时候因家境贫困，明明收到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却不能来上学，只能独身一人漂洋过海地出外打拼。五十年后，他回来了，回来看他年轻时留下遗憾的学校。就在凉亭落成的那一天，他看着周围的花草树木，暗自神伤，有感而发写下了这首诗，并叫人刻在凉亭的柱子上，意味深长。这首诗刻画了他的一生，对学校的眷顾，他觉得他老了，应该为后来的学子留点什么作为鼓励。但是他没想到，现在到凉亭的学子，大多看的都是女友的亮丽容颜，谁又会注意到石柱上的诗呢？

　　“春风无缘百花香”，“春风”代表了春天，正是百花盛开的季节，但却与之无缘，留下了满腔的遗憾，写出了他的无奈与无力。“夏雨绸缪终未央”，在夏天的雨中绸缪虽然晚了点，但也是可以挽回的，始终都没有停止过自己的努力。“秋叶飘零何处岸”，写出了一个少年人只身游走异国他乡，南闯北荡的沧桑与涕泪，“何处岸”则诉说了他不知何处是归岸的迷茫。“冬雪化尽亦为霜”，所有的严寒冰雪都化尽以后，“亦为霜”，保持他的本色，回来为他的学校做点事。如此的豪迈情怀，如此的意境，令人折服。可当后者享受前者成果的时候，花前月下，甜言蜜语的时候，谁会意识到自己欢乐的背后承载了前者的艰辛与苦楚呢！

　　人家叫他为凉亭起个名字，他果断地写下三个字：追失亭。他对学校有缅怀之情，因为这毕竟是他年少时努力过，也向往的地方。他多想要追回那段失去的求学时光，但这就像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追失亭就是一个见证。

　　追失亭坐落在学校的正中偏左边的草坪里，在那可以对学校的动态一览无遗。东面是教学大楼和体育馆，西面操场和球场，南面宿舍，北面是食堂。

　　上初三的邱小羽独爱这里，常常会一个人来，但有时也因为有人在这里绵绵情话，而不得不走开。他来了也很少坐，通常都是站着看，看石柱上的诗，不时用手描着石柱上的一个个行楷字体，一句一句。刚开始他还不能全懂其中的意思，最后他把诗地抄了下来，多看几遍后，终于明白了诗所要表达的是什么。老华侨的诗激励着他，并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诫他，你是多么的幸运，难道不该珍惜这最好的时光吗？串联起每句第一个字，春、夏、秋、冬，想到的是时间！那真是很宝贵的东西，可自己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了啊，就到这里为止吧，“夏雨绸缪终未央”我会做到的。

　　可是如果换个角度看，若老华侨那时真的在求学，他可能就不会再坚韧，不会再执着，不会知道机会的难能可贵，不会有遗憾，从而造就出完美了，他就不会是今天的自己。

　　而邱小羽，他并没有想到这些，一个16岁的孩子，在那个纯真得不得了的年代，心里只想着要去学习、学习，因为那是全部人都在竞争着的东西。

　　在学风的激流中，邱小羽曾无知地玩乐了两年，一切都在电动游戏的新鲜与刺激中。他有时也会不自觉地意识到学习的更要性和紧迫感，但都被游戏所带来的幻想与成就所吞没。道理他也是懂的，但就是控制不往自己的心。

　　这一天，他站在亭中，看着学校的男男女女，走上窜下，表面上看似乎一切从一开始就这样重复着，从来都不曾改变，但实际上一切都在重复的过程里潜移默化。邱小羽感到时间不多了，长此下去，一年以后的中考给自己带来的将会是什么？或许只是人去亭空。是该好好用功一番的时候了，他想。

　　所谓学习，就是七八本教科书和对应着的七八本练习册，还有排得密不透风的课时，每周大大小小的考试，接着是红笔勾出的闪亮的或刺眼的分数。日复一日，考出了期末的成绩单，然后等待各班名次的排列。这样的方法使得有些学生为了取乐父母，逃避责任，把成绩单重新打印，把自己的名字和前十名对调，所以在父母眼中，有些孩子永远是优异的。

　　可这样“精明的优异”的学生显然是老师和同学眼中的差生。差生其实差的都是分数。

　　北河中学的班级有尖子班和普通班之分，区分的根据是分数的悬殊。学校对尖子班寄予厚望，因为它能给学校升学率的保障，也就是名声的保障。而其它班级里又有学习生和体育生之别。体育特招生往往有很辛苦的体育训练，每天挥汗如雨，满身的疲惫，加上自己的志向并不在学习文化课上，所以更多的时间都用于玩乐，物以类聚。班里常见的现象是，分为两个派别，学习生对体育生避而远之，体育生对学习生不理不睬，大家虽都是同学，但其实是形同陌路，相逢不识的。当发生纠纷的时候，老师总是袒护着学习生，因为有好的成绩当铺垫可以不受责备，而体育生人高马大，年少气盛，由于有苦说不出，所以常用拳头解决问题。渐渐地，分数不再是表现学生对知识掌握程度的东西，而是学生攀比的根本，有恃无恐的盾牌，评定学生好坏的标准。

　　学校对外说的是有教无类，却又将尖子与普通、优与差、好与坏划分得如此明显。

　　体育生在愤愤不平中，他们看不起学习生的傲慢，学习生则鄙视他们的无心向学和暴戾，分歧中间隔着老师，老师又是多么不客观。曾有段时间，北河中学的暴力事件屡出不穷，顿时流言四起，甚至外面有人挖苦说：“北河北河，水火不合的。”

　　但在邱小羽的宿舍，那间十平方米的陈旧的瓦房里，他那和一个体育特招生相处得其乐融融。由于报道那天来得较晚，学校公寓的楼床位已经排满，只能住进这间来不及改建的旧房子里，也因此省下不少住宿费。他们阴差阳错地住到了一起，本来十个床位的宿舍，现在只住两个人，反倒落得宽敞与清静。

　　这两年来邱小羽受够了，集体的住宿生活都是在嘈杂的夜谈会中度过的。每当夜里熄灯后，老师检查离去后，学生的生活才真正开始。每天的话题都有所不同，其实也没什么话题，白天他们的循规蹈矩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有在晚上才能放开牵绊地畅所欲言。大家都是天南地北，夸夸其谈地聊天，在夜里看不到彼此的脸，只听到得到声音，所以他们是无所畏惧的。

　　这样的夜谈会毕竟是弊大于利，许多人的睡眠时间很受限制。多少次，邱小羽在半睡半醒中希望周围的声音小点再小点，可是突然间传来一两声刺耳的笑，又把他惊醒了，他只能疲惫地听着同学的说话声……几乎每天他都带着朦胧的睡眼和昏沉的头脑，到教室呼呼大睡，他的成绩也和他的睡眠一样是缺乏的。

　　现在宿舍的条件虽然差了一点，但至少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时间，远离喧嚣，住到这里不是不幸，而是歪打正着，因祸得福。

　　和邱小羽住在一起的体育生叫肖楠，相处得越久，小羽就越觉得事实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肖楠每天准时的训练，上课、作息、很少说话影响别人，待人永远那么友善，人家都说体育生和学习生是水火不容的，可在这里他们代表了一个先例，一个结合，一个反驳的证据。在那40瓦的暗淡的橙黄色灯光下他们的谈笑风声；在停电的夜晚他们到处借蜡烛；在睡不着的夜晚去偷学校的芒果。这样的事惊险刺激又让人欲罢不能，常常是小羽在树影中把风，肖楠熟练地爬上果树，使劲摇晃，突然一颗颗果实如雨点般砸了下来，打破午夜的平静。四下无人，小羽跑上前去，打开事先准备好的黑袋子，迅速将果实一个个装了进去，这时肖楠也从树上下来，两人提着一大袋芒果消失在黑暗中。

　　又酸又甜的芒果，延续着他们酸酸甜甜的岁月，延续得越长，邱小羽就越怀疑哪有什么好和坏啊！一切都是人家道听途说而已。

　　有天他们坐着聊天的时候，肖楠突然说：“小羽，你知道吗？像我们这些体育生在班里其实是遭人排斥的。无论老师还是同学，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不值一提甚至是无胜于有的，因为他们要的是成绩，是班级的平均分评比，是荣誉证书，而我们只是扯后腿。但是我们的兴趣并不在文化课上啊，就像你们不会接受体育训练一样，你们相信学习可以给你们带来一切，我们也相信体育可以给我们带来一切啊！若不谈成绩，在作风上，我并不觉得自己比那些整天只知道考高分，打小报告，愚昧与呆板的同学差，可是偏偏这里不容我们。成绩好点的可能会受到同学的欢迎，得到老师的宠幸，但默默无闻的，像你，像我，又有几个可以说话的人？我不禁要问，他们凭什么这样？难道成绩就代表了一个人的素质？高就是高，低就是低吗？”

　　邱小羽惊讶地听着肖楠这段激烈的讲话，他知道这是一个被人视为异端的朋友说出的最真挚的话。他琢磨着，因为这是也他曾想过的问题。成绩真的不是一切，可是在这里他似乎关系这一切，它决定你的升学，同学的青睐，父母的希望，它连接了你少年时期的喜乐与惆怅，那些不能优秀的人，只能偷偷看着纸上的分数，伤心落泪。

　　每当试卷发下来的时候，若身处讲台，全班同学的快乐，懊恼，叹息，兴奋，笑容，都能轻而易见。唯独伤心看不到，正因为看不到，是无形的，才是真正的伤心——许多的联想在你脑里闪过，一种隐恸在你心底扩张着，渐渐变大，变重，你脸上毫无表情，只是盯着那分数发呆，像盯着自己破灭的希望，周围的人，老师的讲课，上下课的钟声，都是不存在的，就这样坐着，动也不想动，待到嘈杂声远去了，消失了，你自己在空荡的教室里，多少个小时的压抑与悲痛，会化作泪水，滴落，滴落到那张考卷上，红色的“XX”号上。

　　邱小羽曾无意间看到独处教室的徐瑾荷，这个文弱清秀的女生，在角落里垂首低泣。那也是发考卷的日子，他看到她模糊的泪眼，一种怜惜涌上心头，而自己能做的就只是走过去，在她害羞地把头转向窗外的时候，往桌子上轻轻放一包纸巾，看一眼她那满是被风干的泪痕的试卷，然后走开，把空间，时间留给这个伤心的女同学，希望她哭过，发泄过后会舒服些，会好过来！

　　徐瑾荷的那颗单纯的少女的心是那么容易受伤，邱小羽也以为那次之后就不会再看到她流泪，可是这样的氛围之下，要止住她的悲伤是多么难的事。她真的很努力地在学习，可是在沉重的升学压力，繁琐的考试，稍纵即逝的时间下，她的成绩仍不见起色，如果没有成绩，再努力又有什么用？而不努力，又哪来的提高？她这样想着，眼里透着同龄人不该有的阴霾和烦闷。

　　邱小羽的成绩在老师们的口中说是不太理想，这是含蓄的说法，实际上就是差。老师对他是不抱希望的，和徐瑾荷算是同命相连。但是男孩子的失落和女孩全然不同，女孩子可以用哭泣来发泄，而男孩子不能，他们把所有的愁肠与苦水都吞进肚子里，不愿提及，也不想别人提及，却私底下做着改变，甚至想着要遗忘过去，重新开始。

　　那天，邱小羽烧了那张38分的数学试卷，他觉得要忘记就要从焚烧开始，所以断了触物伤情的后路。重新开始首先就是不能受制于以前，他鼓励自己，这样的事情稀疏平常，不要再往后看，那只能影响自己的情绪，但是心中不免有一种挫败感，挥之不去。于是他在校园里游荡，穿过林荫道，到过追失亭，走过一间间教室……希望这种感觉能在路上散去。

　　突然，在小卖部边上的电话亭中，又看到了徐瑾荷消瘦的背影，头发柔滑地垂在肩上，身体在微微颤抖，谁会想到拥有这头秀发的女孩神情是那么哀切。她拿着话筒，在倾诉着什么，越说越伤心，最后泣不成声。邱小羽目睹着一切，知道她是在汇报自己的成绩，顿时，又怜爱又触动又理解，感同身受一样，他能体会那个年龄段的学生打电话时的痛楚。他感觉在这痛楚之下，自己的同情与安慰是多么的渺小，治不好她的伤悲，充其量只是治标不治本而已。但是力量虽小，始终都要做才算，做和不做的效果是永远不同的，这更加坚定了他要做的想法。

　　邱小羽走过去，徐瑾荷发觉有人来，羞赧地把头压得很低很低。小羽看到她满脸的泪痕，不禁用纸巾轻轻往她脸上擦去，她感到惊惶，不敢看邱小羽，一时间不知所措，含糊地回应着电话那头的人，脸上红晕一片。最后在她孩子气地甩头摆脱时，小羽会意了，从容地把纸巾塞到她手里，转身离开。徐瑾荷的紧张刹那放松了些许，她捏着纸巾，看着邱小羽的背影，这个第二次关怀她的人，多少情谊，尽在手中湿润的纸巾上。

　　此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以前的各不相干。徐瑾荷知道班里一直有个关怀自己的人而感到温暖，邱小羽则希望这个女孩不要再那么伤悲而持续送出温暖，两人在路上相遇，眼光碰到一起时，脸上都是浅浅的笑容，包含了对方的理解鼓励与惺惺相惜的笑容。那是一种朦胧的情意，微妙的感觉，彼此不用说太多都心领神会。这种感觉恬淡而温情，充斥着青春期的萌动，充满了神秘的美，不容说破，也不能说破，一想到他或她也在努力学习，就有不由而生的动力，不再质疑自己，心也就随之平静一点。

　　有时候邱小羽的脑中突然闪过徐瑾荷的笑容，就会不自觉地傻笑起来。他明白自己对徐瑾荷并没有特殊感情，只是出于疼惜与自发的关心，这女孩好起来他就会很欣慰。但是在他心底又何尝不期盼和某个女孩有段真挚的感情，在学校的不允许中做着自己的允许，有份美好的回忆。自己等待着的女孩将会是什么样子呢？小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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