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水壶

第一章 一年前犯下的错

　　邱小羽站在高大而不知名的树下，抬起头呆呆望着一树淡黄的树叶，有风吹过，叶子飘然散落，一片覆盖着一片，在地上沙沙作响，给冷清的校园又染上了几分寒意。风停了，耳边沙沙的声音也停止了，这条校道上一个人也没有。

　　从表面上看似乎一切都是静止的，但实际上邱小羽的心里若有所思。这已经是第二个秋天了，他试图忆起一年以前树叶变黄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本来自己有一颗敏感的心，却在那个时候为某种东西所麻痹，所遮掩了，现在他觉得那是多么的不应该，为何要自己编制个牢笼来禁锢自己。

　　一层秋雨一层黄，叶子总会落尽，第二年又会长出来，反反复复，而秋风冬雨就像是操纵者，让树木无法脱逃。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仔细端详这深黄的叶子，思绪随它起伏，小小的叶片上条纹脉络清晰可见。邱小羽明白，这昭示着岁月的流逝，演示这季节的推移，暗示着人的生活。难道人的生命要和树木一样任人摆布吗？不！树木是死的，无思想无行动，这是它自然的规律，而人不同，人有力量，可以改变许多东西，即使是星星之火也可以变得雄壮，我还有时间，不可以像槁木一样地任人摧残。

　　他手握着那片叶子，想起了一年以前岁月。

　　邱小羽带着无限的憧憬和希望来到Y校，新的环境总给人新的感觉。那天有师兄师姐接待了他，帮他办理很多琐碎的手续，在别人的引导下，交谈中，他体会到了人家的热情和关心，看到了人家在身上挂着的工作证，摇摇晃晃。他觉得那些人是多么的神采飞扬，证件就是荣誉的象征，那里面一定别有一片绚丽多彩的天地。

　　校园里一片忙碌与喧哗。他虽不是个喜欢吵杂的人，却也上进，在羡慕别人的同时，也有一般力量吸引自己往那个世界走去。胸中的激情与干劲压倒了一切的困难，送他去的爸爸看到学校有如此的特色，也告诉他，一定要向这些人多学习，会受益匪浅的。他听进去了。

　　那天中午和老爸吃了一顿饭，然后是告别。在校门口，老爸消失在街道的人群中。他看着看着，什么话也不想说，视线也不曾从老爸消失的地方转移，是心酸？还是牵挂？抑或是忧伤？邱小羽记起老爸临走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好塑造你自己”。然后握了握他的手。这一握让他的心触动了，这个和他相处了十七年的男人，理性得不得了的男人，如今对他有所改观，突然感性起来，让他温暖得视线模糊。可小羽觉得他不能伤感，要把伤感化为动力，于是心中暗自对自己说：“老爸，我会做出点成绩给你看的”。他还想对老爸说点什么，但却难以启齿了。

　　学校有很多的部门，大的包括纪检部、学习部、秘书处、体育部、文娱部，还有众多的下属机构，让人颇为心动。在他眼里所有的部门都是那么美好，能在那里工作是值得炫耀的。人不可有傲气，但不能没傲骨，他想象着自己威风八面的那天，受到同学尊重拥护的样子。

　　他选择了学习部，学习是多么重要的事。当时的邱小羽无时不把学习放在第一位，手上经常拿着教科书，只要是学习好的人，都不会坏到哪里去。那些不看教科书不上课的人在他眼里太无用了。他不想接触那班整天玩乐的人，只与不闻窗外事埋头苦干的同学相处得很火热，这让他有种物与类聚的感觉。学习好了几乎所有的一切都不怕了，只差一点就是工作能力，而可以培养这种能力的地方就是学习部，人如其名，里面的人一定都是成绩好且能力强的人，惺惺相吸。

　　邱小羽记得面试的那天，带着胆怯也带着抱负，在十米的长队中站了一个小时，当人家问他为什么来面试时，他说：“我在羡慕你们的同时也想超越你们。” 这让在座的人有点震惊。他虽表面若无其事脱口而出，但这句话在心里面已酝酿了许久，心也在乱跳，可越是紧张的时候就越要表现出自己的轻松自如。于是在面试的最后，他大胆地和“考官”们开了些玩笑，在别人的笑声中隐约看到了自己的成功。

　　看通知的心情百感交集，许多人围着宣传栏，目光寻视着自己的名字，偶尔有人发出简短的讨论。邱小羽也放眼其中，当看到自己榜上有名的时候，嘴角浮现出了笑容。一天的等待是那么的焦急与漫长，可现在都随着喜悦化解开了。

　　接下来是三个月的实习期，每个部门都有繁重的工作，纪检部检查全校学生的纪律；秘书处负责监督所有部门的工作；体育部管理体育活动；文娱部组织各种文娱活动；而学习部则视察个个班级的学习情况……他们每个人都要在一张张测评表上打上分数，每天的课间，晚自修和晚作息，各个部门轮流着检查，然后把表交到广播站公布分数，一个月以后精神文明班由此而生。

　　琐碎的工作与会议让邱小羽的生活节奏紧张，心开始麻木，没有时间静下来思考。多少次他都累得扒在教室桌子上睡觉，但是有一种力量叫他坚持，不能睡，学生干部要以身作则，况且有纪检部的人检查，会扣分的。

　　午睡时间，他要到办公室去，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等时间，等部长过来看他积极的一面，这是他们教他的方法。那时候邱小羽太单纯，没想那么多，人家教的他怎能不听，反而觉得这样的生活高人一等的充实。闲暇时他和很多人谈笑风生，以为这样是最好的，可有一天，听到有人在议论自己，说：“学习部的人都是很有内涵的，不会像邱小羽那样。”这让他的心倍受打击，从此他就很少再笑了，道貌岸然地表现内涵，塑造自己，很虚心地接受了别人的意见。

　　就这样三个月过去了，他进了学习部，实习期间的证件是夹在胸前，转正了以后就加条绳子挂在脖子上，“学习部干事邱小羽”这里面有他多少的努力啊！如兑现了当初的心里的诺言般：老爸，我会做出点成绩给你看的，证件就是最有力的证明。邱小羽觉得这是一种荣耀，心里豁然开朗。可他怎么也不会料到这张工作证，这条绳子，竟是真正束缚他的东西。

　　在部门里越久，他就越发现实际的情况并么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学校所有的一切都是以分数为标准的，什么综合测评、纪律情况、精神文明班其实争的都是分数，而这些学生干部，负责给分的人也在明争暗斗，假公济私。纪检部里的人从不在纪律方面扣分，即使上课时间以公事为由在外游走；秘书处不但没有监督作用，反而和其他部门同流合污；体育部只是在帮学校做苦工，欺世盗名；文娱部的活动没有一点感染力，故弄玄虚；他们都是冲着当学生干部有利可图才来的。而邱小羽所在的学习部，这个拒说是人人都很有内涵的部门，他们常常为了考试临时抱佛脚，到处打听试题的消息，做一些很龌龊的事。邱小羽开始怀疑了，难道这就是他们的内涵？

　　“我的目的和别人是不同的”，邱小羽固执地这样认为，甚至在他心里分数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然而上级的压力，同学的吵闹，程序的繁琐，让他不能不用俗套的方法去处理。无论自己怎么想，所做的都是天天围着分数打转，到头来发现自己和那些人是一样的，为分数所牵引，被人操纵。而所做的工作就是让更多的人为此忙碌，渐渐地忘了自己，变成只是一味听从学校命令的机器，领导说什么都要尽最大努力做好，从不质疑，从不停歇，这就是他们一直对学生干部所强调的责任心。

　　多少次，邱小羽带着让自己疲惫的责任心从办公室走回宿舍，路上空空荡荡。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疲劳，想到自己的目的：塑造自我。可是回想起他所作的事，除了让自己变得世俗，腻烦与虚伪以外，竟毫无用处，这种千遍一律的“服务”只是在一个大染缸中淹没自己，然后被染成其他的颜色。

　　邱小羽不再单纯，也不能单纯。周围都是勾心斗角的人，他也被别人算在其中。从表面上看彼此都很和气友好，暗地里却做些卑鄙阴险的事。他想：这就是他们的自我，难道自己有一天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很多时候，分数、命令、责任，就像一个困住他的铁笼，让他只能呆呆地张望外面，纷纷扰扰如同无数的绷带缠得他无法动弹。他也曾想冲破这种禁锢，可是隐隐约约中有一种东西限制着他，那就是证件上的绳子，像一个沉重的枷锁，无法摆脱。人们常对他说，做人不能半途而废，环境就是这个样子，要人去适应环境而不是环境去适应人，他不能放开。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邱小羽的内心痛苦挣扎，但行动上仍毕恭毕敬，一如既往。一张一张评分表送缴了，一件件争执的事平息了，一天天的痛苦与忙碌中他麻木了。他不再想得太多，只是做！做！做！他敏感的心被蒙蔽上一层黑布，失去了特性也浑然不觉。

　　学校的优秀学生干部奖状发下来了。邱小羽看着这本红色的荣誉证书，中间夹着那一张薄薄的纸，纸使得全部的人喜笑颜开，而他捧在手里却有千斤之重，失落倍增。这是付出后得到的回报，和实习转正时相比，同样都是一份证明，但心态却完全不同了，以前是满怀希望，现在却是满心的落魄，荣誉证书真的包含了荣誉吗？

　　那一夜，那些平日他不愿想起，早已遗忘的令他的心悸痛的思绪和往事都一一在梦中浮现。

　　首先是学校的命令，那是不可违抗的，所有的人都朝着命令去了，只剩下他犹豫地站在那里，心中有很强的压迫感。大家转头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和刺耳的议论，他觉得好孤立与无奈，只有跟着大家往前走。走进一条全黑的通道，突然前面的人群消失了，他看不到方向，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想逃离这个黑暗，可四周却看不到一点光亮，不知如何启步。把头转向左边，是同学第一次骂自己的粗言秽语和恶劣态度，心里一阵刺痛；转向右边又仿佛面对着学校领导的横眉怒目与严加斥责，感到辛酸和无言以对。忽然前方现出一道光芒，那似乎是出口所在，正准备往前奔去，可是有条绳子绊倒了他，恍恍惚惚间他感到那是工作证上他自己的绳子。他倒在地上，无力起身，接着从天上掉下一张张评分表，荣誉证书和扣分记录表，连绵不断地压在他身上，越来越多，越来越重，他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眼前的光芒逐渐被黑暗吞噬……

　　邱小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胸口闷得发痛，猛然睁开眼睛。原来这是一场梦，可是梦和现实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再也睡不着了，肉体上很疲累，精神上一闭眼就是那些混杂的画面，起伏的情绪。

　　凌晨三点钟，在一片阴森的宿舍里，邱小羽下床扭亮了台灯，金黄的灯光正照到脸上。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满头大汗，满心的倦怠，落寞的眼神，他自言自语地说：“邱小羽，这就是你了吗？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在做什么？这就是你想要的一切，你的价值，你说过要做出的成绩吗？”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竟一个也找不出答案，内心更加沉重。一年来在那样的熏陶中，他有所改变了，变得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了。邱小羽不明白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意义何在，但也默默接受了，做完之后才觉得后悔，他也明白那些事还会再来的，永远没有尽头地缠绕着侵蚀着自己……

　　不能再随波逐流了，他想。

　　可就是没有那种心，心已在环境中被尘封了，他的眼里早已失去了昔日的热情、轻狂的傲气与不羁的活力。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双流露出无奈、消沉与暗淡的眼睛。

　　他曾带着幻想挤向这个他认为流光溢彩的世界，企图完善自我，可到最后不但幻想破灭了，却连自我也失去了。

　　若这是一场梦就好了，邱小羽想。是梦就始终会醒，醒来之后就可以坦然地忘却，不用面对什么。现在他的心如此的空虚，像被人在心上挖了个洞，血肉模糊。

　　邱小羽凝视着那暖黄色的灯，突然像得到了某种启示：如果适应环境的结果就是做一个势利、世俗、圆滑的伪君子，才能被别人认可，那这样的“成就”我宁愿不要，我无法将最后一份纯真抛弃，年轻的心拥有的特性是不能被扼杀的。这样的想法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他想到了反抗，为什么我们要为了适应这个可变的环境而投进自己的青春年华？这条路都不知误导了多少人，在他们最宝贵的时间里教授的是斗争和心计。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的心是年轻的！邱小羽这样想着，眼睛里闪出了希望的光。

　　心是年轻的，年轻的心！这让邱小羽陷入一种回忆之中，回忆里有着零碎的画面，还有她的一颦一笑。她是曾经给邱小羽带来温情与慰藉的人。此刻，邱小羽仿佛置身于暖雾之中，凭借着这份感觉，重新编织起自己的梦，那是现在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残留的梦。最后他决定了要为她而活，重新活。

　　夜更深了，邱小羽仍旧这样坐着，坐着，忘记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