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

作者: 寻梦者 完成状态:已完结

  进入农历四月底,整个豫东平原便沉浸在一片喜庆的金黄色的海洋里了。微微的南风吹拂着齐刷刷沉甸甸的麦穗,奏响了一曲又一曲欢快的的乐章。村民们或到自家地里转上一圈,让即将到来的幸福的丰收化作如春阳般的微笑挂在眉梢嘴角,或聚集在村前的小桥上,一边享受着和风、阳光和桐树的浓荫所带来的惬意,一边说些家长里短、逸闻趣事,在笑声和叹息中打发着一个又一个平静的光阴,等待着收获的日子的来临。然而,大地的颤动似乎使他们忘记了所有的东西和习惯,偶尔聚在一起,所谈论的也是天灾的无情和生命的脆弱。

  再过两天就是六月一日了。从前这个时候,人们早已在布谷的催促声中,拿着镰刀,迎着冷冷的晨风,踏着青草上的露珠,借着黎明前的微光,各人蹲在各人的麦地里,挥动着手臂收割麦子了。如今,他们一点也不慌张。自从老得买了谷神收割机,村里铺上了柏油马路,村民们似乎懒惰起来了,很少有人拉着石磙柳枝操场,很少有人挥舞着镰刀蹲在地理一把一把的割麦,除非不得已,譬如人口多地亩少的人家开垦的沟坡地(这类地谷神是下不去的)和家景确实困难的人家。

  六月一日这天,当老王放下手中的活计,他一上午都在修理打麦用的农具,像木铣,扫帚等,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用搭在肩上的灰色毛巾胡乱的抹了一下脸上和身上的汗水,半佝偻着腰,来到堂屋,站在放在门后的白茬橱柜前。他本想找点食物填填肚子,然而,橱柜那灰白的柜门,就像死去的妻子的脸,使他不由得从心底生出许多悲伤来。这只橱柜放在这儿已有二十五个春秋了。

  那一年初春,老王刚刚三十岁。已经对婚姻失去希望的他,却迎来了人生的第一缕曙光。一天上午,老王仍然躺在老式大床上。这张床是他父母留给她的唯一遗产。它朴素雅致,床帮漆成红色,呈锯齿状的饰木上雕刻着龙凤和盛开的花朵,虽然光泽已不再鲜艳,手工也略显粗糙,但仍然展现了古典美和主人的美好愿望。床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层烟头,屋内的空气污浊难闻。尽管雕刻着花纹的木制窗户毫无遮拦,可是似乎连外面的新鲜空气也嫌弃了他,不愿进来。老王静静的躺在床上,目光呆滞的盯着垂吊着蛛网的房顶。老王的内心也像这平静的房间一样,没有一点响声,早先的那种对过早离开他的父母的怨恨,对这个极不公平的社会的愤慨,早已像云烟一样被无声无息流淌着的岁月带走了。此刻,他已习惯了这种无人约束的生活,习惯了那满屋顶的蛛网,习惯了这死一样的沉寂,认为自己的一生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的,就应该如此孤单的走向另一个世界。然而,他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着人所具有的思想和情感。每当夜深人静难以入眠时,每当风雨交加或雪花飘落时,他的脑海里也会闪现父亲临走时那双充满留恋、凄婉而又无可奈何的眼睛,也会闪现小时候父亲和他一起摸爬叉、堆雪人的情景。他对母亲的记忆是模糊的零碎的。这些模糊的零碎的记忆主要来自于父亲对她的描述,因为在他还不满周岁时她就抛下他到另一个世界享清福去了。

  安逸的春天使人思睡。老王想吸支烟提提神,无奈烟盒已空。他打了个哈欠,又死一般的躺在床上,无所思也无所想,任由眼前渐渐的变得模糊,混混沌沌的进入梦乡。他看见父亲穿着那件几乎终年不下身的粗布夹衣,手拉着一位短发、娇小、一脸蒙面痧同样穿着粗布夹衣的女人,面带微笑的走向他。他愣愣的望着他们想: “她就是娘吗?”这时,轻轻的拍门声悠悠的传来,父亲和母亲也转瞬即逝了。老王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这也不能怪他,因为这个荒凉的院落一年到头也不会有人愿意来。老王懊恼的同时,翻了个身,想继续戛然而止的梦境。可是,轻轻的拍门声又传了过来。他为不能安静的入睡,更为和双亲的稍聚即散而烦躁恼怒,恶声恶气的问:“谁?”回答他的仍然是轻轻的拍门声。他极不情愿的下了床,赤着脚,穿着粗布裤头,满面怒容的哗啦一声拉开门,不觉顿时面红耳赤起来。小云挺着肚子站在门口。

  小云家住在村东头,刚满二十五岁,虽然说不上漂亮,但也有几分姿色。她不到十七岁就定好了亲,单等着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做个幸福的新娘,因为算命先生说她那天出嫁将一世荣华富贵。她对算命先生的话深信不疑,因为算命先生是她的父亲。她父亲一辈子精于算计,贪财心重,一个钱掉到地上不粘一块大坯上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很不甘心把养活十几年的闺女白白嫁出去,不但以各种借口和伎俩向男方索要了好多彩礼,而且还把婚期一推再推。她母亲害怕时间长了她会做出让她丢脸的事情,再说女儿早一天出嫁她也早一天安心,就不断的催促丈夫赶快把女儿的婚事办了,再加上男方一次又一次的催问,他这才想出这样一个招数,一面暗想把好日子定在什么时候,一面装神弄鬼的占卜了半天,然后睁开三角眼,扬起吊稍眉,向围坐在他身边连大气也不敢出的人们宣读了上天的旨意。离二十一岁生日还有七八天的时候,按耐不住喜悦心情的她独自一人去赶集,往家走时已是晌午。走到半路,她禁不住热,解开了领扣,于是洁白的胸脯便露了出来。刚巧迎面走来了三个男人,他们贪婪的盯着她。她一阵慌乱,一面用一只手掩住领口,一面慌张的小跑起来。当她和三个男人交错而过时,不幸发生了。当然,她所憧憬的幸福也随之破灭了。二十二岁那年冬,她母亲经多次托人说媒,终于又给她找到了一个好人家。然而不幸再次降临,她刚刚从哀伤中复苏的笑容又一次凝结成了冰霜。从此,她生活在外人的冷眼和父母的冷淡中,让容颜一天天憔悴,让生命一天天枯萎,直到她二十四岁的那年秋天。

  午后的斜阳笼罩着广袤的田地。田地里一片青绿,其中点缀着几块麦茬棉花,形成高与矮,新生与老迈的巨大反差。小云抹去眼角的泪水,举目四望,才发现只有他一个人矗立在这一片天地间,高大的棉花几乎将她掩埋,秋日的阳光在眼前的棉花叶上闪烁,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棉花地留下的低低的沙沙声,犹如她刚才的抽泣。出自一个女孩的本能,她感到莫可名状的恐慌。然而,当她回头看着回家的路时,似乎看到了她刚刚留下的泪珠,它在秋阳下逐渐变化,变化成父亲那双透露着凶恶的三角眼和父亲对她的咆哮咒骂,她在他的吼叫中走出家门,一路流着伤心和绝望的泪水,来到这里。“与其回家饱受冷漠的亲情的折磨,还不如在这片清净的天地间让这可恶的生命自行灭亡呢!”她想。经过两次意想不到的屈辱的磨难,她不再怨恨这个世上的任何一个人,也不再怨恨天上、地下和天地之间的任何一位神灵,只怨恨自己,怨恨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的世界,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果断的结束这可恶的生命。“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还有什么意义呢?还在等待什么呢?”她又想,“算啦!够啦!是时候了,二十四年啊,二十四个春秋,不知死了多少人,哪里会就多我…… ……”一双有力的大手从背后捂住了她近乎痴呆的双目……。

  她不知道是怎样走到河边的,也不知道是怎样沉入到清凉的河底的,更不知道是怎样躺在家里的木板床上的,只知道自己又活了过来,只知道自己在阳间的罪还没有受够,只知道老天爷对她的惩罚还没有完结。不过,让她有所宽慰的是,她看到了很久都不曾看到的母亲的眼泪,看到了父亲眼睛里闪现过的那一丝怜悯。这人啊,就这一点不好,当真正拥有的时候并不珍惜,只有在失去后或差一点失去的时候,才回过意儿来。他父亲不再骂她,只是常常长叹,至于是为命运多劫的女儿而叹,还是为自己不幸生养了这么一个女儿而叹,就不得而知了。她在母亲的默默无语的照顾下,在父亲的长长的叹息中,在床上躺了近两个月,才慢慢的下床活动。这时,她惊诧的发现,她竟然怀孕了。

  在母亲的陪同下,她到十几里地外的卫生院做人流,医生说她的身子太虚弱,不能做手术,要她等身子完全康复了后再来。她一面面无表情的说不碍事的,一面在心里说死了岂不更好。可是,别说医生害怕出现意外,就连她母亲也在医生的话语中感到了害怕,帮着医生劝她以后再来。然而,对于她来说,要想使身子恢复到能够经受得起那么小小的一个手术又谈何容易啊!等到她的身子恢复的差不多了,两三个月过去了,腹中的胎儿也变大了。医生望着眼前这个微微挺着肚子骨瘦如柴的黄脸女人,说这是大月流产,和小产差不多,极其受罪不说,弄不好这一辈子都不能再怀孩子了,又说她的年龄也不小了,是到了该要小孩的时候了,再过两年,恐怕想要也要不成了……不管怎么说,他的唯一的目的就是劝她离开他这儿,至于她离开这儿后是等着孩子呱呱落地还是到其它医院做流产就不是他所考虑的事情了。她带着苦闷、彷徨和掺杂着一丝身为人母的喜悦的悲痛心情回到家中,在郁闷中打算着自己的未来。最后,为了腹中躁动不安的孩子,她决定给自己找个丈夫,找个家。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煎熬,她终于拍响了老王的家门。

  此时的她,早已没有了羞涩和矜持,站在门口,皱起眉头,强忍着迎面扑来的污浊的气息,冷冷的打量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神情猥琐的男人,心中再一次泛起不平静的狂潮:“我真的要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吗?他真的值得我嫁吗?看看他这个样子,看看他这个破落的家,他能给我什么呢?能给我温暖吗?能给我安全吗?能给我……不,不!我不能嫁给他!我的前半生够悲惨的了,后半生不能再葬送在这样一个男人手里……可是,可是我又能嫁给谁呢?这个世上的男人何其多啊,只是没有一个我能嫁的人!或许,他就是上天给我安排的最合适的丈夫吧!虽然他什么也没有,没有父母亲友,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但是他具有别人所不具有的方便、清净和对女人无法加以指责的心态,他不会像其他男人那样嫌弃我这破败的身子,不会嫌弃我肚子里不知是哪个该遭雷劈的狗杂种的孩子,况且,他为人还算得上诚实,身子骨还算得上结实,这就够了,你还要求什么呢?就他吧,就他吧,小云,你要知道你已经没有了挑选的权利了啊!”老王看着心事重重犹豫不决的小云,如坠云雾一般,不知道她为何而来,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只是傻傻的看着她。

  小云的到来,是老王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的。母亲去世后,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到十五岁,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病夺去了生命。从此,他像队里其它青壮劳力一样干活,挣一些工分,分得几粒粮食。分地时,他一人分得一亩大田地,外加一分菜园地和二分自留地,他在这些土地上辛勤劳作,虽有吃的,但缺少穿的。看到别人种菜,他也学着种菜。看到别人在自留地里种树,他也在自留地里种上桐树。看到别人有家有院,他也在农闲时拉土和泥垒院墙,完成了父母还未来得及完成的任务。那时,他这个家,虽然冷清破落,但他还是把它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因为他的心里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他的勤劳赢得了左邻右舍的赞许,同时也为自己赢得了找到一个媳妇的可能性。然而,人家不是嫌弃他家穷孤单受人欺,就是嫌弃他窝囊老实没本事,虽然热心的媒婆给他说了几次亲,但终究没有一次是成功的。后来,虽然他仍然不死心的缠着媒婆,但是媒婆对他失去了信心,不愿再为他的事劳心费神了。随着年龄一年一年的增长,他的心也渐渐的死去,地里的庄稼懒得管理,家里的院子懒得打扫,就连身上穿的衣服,他也开始习惯了因终年不换所特有的那种味道了。作为人,一旦失去了希望,那么活着也只是为了活着罢了。活着,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他开始吸烟喝酒,没有钱,他把家中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实在找不到可以卖的东西了就去赊,人家不赊给他,他就去捡烟头吸,蹭酒喝。不过,他从来没有去偷过,不是他没有想过,而是他没有那个胆量。尽管如此,他还是落了个“偷”的名声,谁家少了东西,第一个怀疑对象非他莫属了。为此,人们不愿搭理他,更有几个人恨他入骨,因为他们怀疑是他偷卖了他们家的鸡、羊和地头的树木。

  经过再一次的思想斗争,小云铁下心来,瞥了一眼木然的老王,将视线移向荒芜的院落。院子里没有一棵树,只有白色的倒伏在地面上的杂草和刚刚泛绿的草芽。初春的阳光照射下来,爱惜的抚摸着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鸟儿在别人家的高大的树上鸣叫,好事的冷冷的春风把这叫声传送过来。小云叹了口气,用冰冷的口气说道:“王贵,给你三天时间,把这院子和屋子收拾干净,三天后到我家去迎娶我。”说完,转身离去。等老王弄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两腿软的再也站立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三天后,老王从上到下焕然一新,忐忑不安的站在小云家的大门口。小云在父母(他们认为女儿嫁给老王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耻辱)的咒骂声中,在左邻右舍和围观者的冷眼和闲言碎语里,跟着老王走向新的生活。

  老王变了,又变回了以前的老王,不但去掉了所有的恶习,而且他的每一个细胞里仿佛都积攒了使不完的力气,当然,对小云,他更是百般的呵护。看着他的变化,看着家境的变化,小云由衷的感到欣慰,由衷的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虽然他什么也没有,但是他要比那些自认为是好男人的男人好出百倍,最起码,他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好丈夫。每天早晨,小云都会在老王的“吃饭罗”的喊声中醒来,饭后,老王继续摸索着做一些当用的家具,诸如小凳子、衣柜、木板床等等,而她要么在一旁观看,要么和刚刚种植上的小洋槐树和小杨树一起享受春日里的阳光。她的容颜渐渐复苏,脸上有了笑容,肤色也展现出诱人的光泽,她的生命又开始绽放出无穷的魅力。她爱这个家,更爱她的丈夫,她想,在那双勤劳的双手下,一切都会有的。

  产期到了。老王放下还未完成的橱柜,为小云请来了产婆。然而,当一家人沉浸在幸福之中时,病魔像小云伸出了罪恶之手。她得了产后风,流血不止。老王用架子车拉着她到卫生院就诊。走到半路,她让老王停下来,拉着他粗糙的手,望着四周黄灿灿的麦子,流下一行热泪。“我是一个坏人啊!”她凄然的一笑,用微弱的声音说,“坏人都是死在五黄六月呀。”说完,她将头扭向一边,看一眼满脸是汗呼吸均匀的儿子,伤感的说:“这老天爷啊真会捉弄人,以前想死不让死,现在不想死了吧又偏不让你活,可能他认为我的罪孽已经受完了吧!对不起啊,孩子就拜托给你了。你不会怨恨我吧,我耍了你啊!”说到这,她又凄然的一笑。这一笑,笑得老王的心都碎了。这一笑,再也没有收回去,永远的定格在了她那刚刚红润起来的脸庞上。她就这样,带着遗憾,带着亏欠,带着满足,离开了人间。老王望着这个让他重新燃起生命之火的女人,这个给予了他幸福生活的女人,这个很着心肠抛弃了他的女人,哽咽无语。发白的阳光包裹着他们,金黄的麦田包裹着他们,柔和的风包裹着他们,低沉的歌声包裹着他们,他们的心融为了一体,他们的生命融为了一体,从此,他担负起抚养孩子的重任,并给孩子起名为富贵……。

  二十五年的沧桑岁月转瞬即逝,一切都似昨天刚刚发生,那凄苦,那悲凉,那辛酸,折弯了他的腰身,染白了他的头发。老王悲然长叹一声,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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