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省的挣扎

1

　　“孩子，明天你不用再来了。这是你这星期的报酬。”老潘塔把这叠薄薄的钞票递给利亚斯。利亚斯接过去，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那该死的父亲的错。就在一周前这个恶棍被带到了 警察局，就是因为他怎么也改不了自己的老本行。利亚斯走出来的时候他听到背后有人说“杂种的儿子永远都是杂种？”他真想折回去揪出这个人来打得他吐血为止。但他没有，如果他那么做了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帮忙，当然不会是帮他。从他们知道他是一个低贱的肮脏的毒贩子的儿子时，他们的团结达到了空前的程度，如果当一个不幸的人遇到一个比他还不幸的人时表现的不是更加的幸灾乐祸，而是绝对的同情那这个人是非常值得尊敬的，他甚至都能成为一个圣人了。如果反之那他就应该下地狱。到这里来工作的人他们大多是因为家里太穷了为了生计，原本他们和利亚斯相处的 很好，因为他和 他们一样，穷人只有在穷人堆儿里才能获得自由，同时也 要舒服的多。歧视只发生在阶级不平等的基础上。最初到这里来，利亚斯感觉到微妙的快乐之感。这里没有像富人对穷人那样的漠视以及他的邻居孩子那样对他的侮辱，这些人还是有同情心的，不过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利亚斯的 身世的缘故。现在他们都清楚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能容忍。好像他们又比利亚斯高级了，因为虽然他们穷，但却仍然在奉公守法，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就有资格让他滚。

　　利亚斯滚蛋了。他要去哪呢？母亲因为得知那个人被逮捕的消息卧床不起，本来她就折了一条腿，真不知道她如何能顶住，最倒霉的是就连他的儿子也被人赶了出去，这一家人还有什么指望？利亚斯知道一旦他把这个悲惨的消息告诉母亲，她一定会大发雷霆的，“连她会说什么他都能猜的到，但他不喜欢她的唠叨与责骂。他不难过吗？从小到大他受的委屈还少吗？他早就受够了，今年他已经十六岁了，绝不能再受这样的 待遇。利亚斯在街上转悠了半个钟头，这里是贫民区和外面那鲜花绿草的世界相比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他看到它们就觉得讨厌，如果让他来当这个国家的总统，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把这里炸了，不管以后做什么先炸了再说。他在一条长椅上坐下，五分钟之后他就打定了主意，回家。除此之外他没有地方可去，他没有朋友，没有另外的私密的藏身处好让他做一些不想见人的 事或是慰藉伤口。母亲虽然凶狠一点，但她毕竟是善意的，不像外面的那些人他们就是拿你开心让你痛苦，你越痛苦他们越开心，他们不仅凶狠还很下流。

　　利亚斯拐过一个街角，他看到一个灰布麻袋样的东西蜷缩在那里，利亚斯知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可怜老人马修。他在这里呆了多少年没人能说的上来，算是个老古董了。如果有哪位民俗专家想要了解这一地区的 历史找他准没错。从十一岁开始利亚斯就踢马修的屁股了。别人他不敢惹，但这个人是个例外，他经常戏弄他，因为他知道他没他跑得快，一旦得手就会使出权利逃之夭夭，只留下这位老人在那尔纵情的骂。可也不是每一次运气都能那么好，那回利亚斯被他 逮住了，他想这下完了，只希望他不要打的 那么狠。可没想到马修的目标不在他而是他身上的一块发了霉的面包，马修抓起这块面包就跑，倒是把利亚斯吓一跳，他马上就明白过来了是怎么回事儿，紧跟着在后面追。马修可能也知道他跑不过利亚斯，突然他停下来蹲在地上，低着头用身子护住自己的面包狼吞虎咽起来，他是想在利亚斯赶到之前尽量多的把面包吃下去。利亚斯转眼间就到了，马修的动作愈发的大起来，他拼命的把面包往嘴里塞，好像这就是最后的晚餐。利亚斯原本很生气，他看到马修这样却站在那里不动了，直盯着他的矮小的破败的背影。马修已经顾不上别的了，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吃。就算吃完以后埃顿毒打他也认了。他的气力已经不能支撑他再去参加无谓的战斗了，对于负伤或是死亡他时刻准备着。这块大面包总算吃完了，可背后为什么这么安静呢？这是不应该有的景象。他小心翼翼的回过头看到利亚斯站在那。那种眼神复杂到了极致，鄙视之余带着怜悯，怜悯之间又有怨恨，怨恨的背后似乎是痛心。利亚斯把马修扶起来，倘在平日这会是一个多么温馨的 瞬间，但发生在 这两个人中间却要比五雷轰顶还要沉重。人的尊严在那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尊严，太多的人含羞而去。就是因为这样的 一次机缘利亚斯和他成为了朋友。这是一个多么可笑的词，现在它就在利亚斯的身边。他还不太适应。这种性质上的 朋友是最清白的，利亚斯感到神圣。

　　今天再看到马修老人，利亚斯真是高兴，他总算可以找到一个人说说心了。“喂，马修你还好吗？”他总是直接叫他的名字，即使是他的这个年龄已经能当他的祖父了。这是一种友善的称呼，与挖苦无关。很长时间马修才拖着他那沉闷的声音说“是你吗利亚斯？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看看我？”“我有话对你说，马修，快起来。”“有什么话就说吧，我的肚子疼得厉害，实在动态不得。”利亚斯在他身边坐下来，背靠着墙手里还在摆弄着一粒石子。“我跟你说马修，我伤心极了。他们让我滚，我就那样软弱的滚出来了，连句硬话也没说，就是狗也不会这样的百依百顺吧！”马修还是没有转过头来呜呜的说，疼死我了。“你又几天没吃东西了，嗯？是疼的还是饿的？”“昨天晚上我刚吃了一顿馅饼，可我估计是那个混蛋把剩馅饼给我吃，才让老子今天受这么大罪。”“有吃的就不错了。”“刚才你说什么？你滚蛋了，什么时候？”“就在刚才。你等着瞧，我非让他们倒霉不可。”“又是因为你爸爸？”“除了他还能有谁？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着他。”“这是你的不幸，但不是你全部的不幸。他是很糟糕，但你比他更糟糕。我是一个已经没有希望了的人，但你有。你可以教训他们一下，但不应该是你想的那种方式。一个乞丐能说出这样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可我要告诉你，我毕竟比你大几岁。”利亚斯不屑的一笑像是在嘲笑马修。“我也很惊讶。这周末你有什么打算，乞丐也要放松一下，又不是有多少钱在等着你去挣。”“我真希望能够像你说的 那样，可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想还是算了。”“我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么好计划取消，再见，祝你肚子愉快。”

　　和马修的谈话并没能让利亚斯的心情好过一点。他只需要把自己想说的说出来而不必听从别人的意见。马修的话对他来说差不多就是废话，可马修的存在又是必需的，至少在像今天这样一种情况的时候。一边走利亚斯一边想着将如何对母亲展开今天发生的这一切。他想过干脆就直说什么也不顾了，母亲想把他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事已如此。不然他还没想到出色的隐瞒理由。可一到家这样的念头就打消了，他决定还是搪塞下来，因为他实在不愿意看到母亲那瘦弱嶙峋的躯体再因为他的儿子而有丝毫的损伤，包括心灵上的。“妈妈，我回来了。今天感觉怎么样？脑袋还疼吗”母亲显然还没有忘记那该死的丈夫，她躺在床上愤愤的说“他死在里头才好。这个家都让他败掉了，连儿子上学的钱也拿不出，现在可好了他进去了什么也不管了，你以后见着他不要管他叫爸。”利亚斯真是觉得母亲好笑可也明白她是真伤透了心了。对于儿子她有愧疚，对于丈夫她有怨恨，可这样一个女人什么也做不了，唯有把情绪付诸于嘴尖好向儿子表明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利亚斯能够感觉的到她的良苦用心，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能说实话了。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绝对不行。 “你今天回来的怎么这么早？”母亲问。“车站里活不多，头儿就叫我们回来了。”“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吧？”“没有，您饿了吧，我去买菜。”利亚斯趁机跑了出来。他知道母亲不会有事的，他在那里母亲会问这问那反而不好办，万一说漏了嘴可怎么办。况且他也应该是去买菜了。

　　通往菜市的是一条幽深的街，路面坑坑洼洼，下过雨后经常积水。这并不是一条繁华的大街，因为它在这座村落的后面，人们经常走的是前街。通往菜市的路不止这么一条，利亚斯之所以走这里就是因为人少。不过倒是有孩子经常来这里，这是踢球的好场所。正因为这样，这里也留下了利亚斯痛苦的回忆。这里就像苦时代的斗兽场，不同的是主角换成了利亚斯。那些人的点子真是多，每次都不重样。有的时候他们从背后围上来趁他不备一哄而上把他撩倒像叠罗汉一样叠起来，等到压够了他们就跑开，当然有时他们也会站在那里等利亚斯爬起来，利亚斯根本打不过这么多人，他们战胜了敌人还要在那眼睁睁的看他们狼狈猥亵的样子。有的时候利亚斯在这条街上走突然不知从哪飞过来一个皮球，正好砸在他的头上。随后一大帮人咧着嘴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只有利亚斯呆呆的立在那里，他像个什么呢？木偶还是小丑。他搞不清楚状况，因为他找不出理由能够解释这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命中注定就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吗？受到欺侮之后他往往就回家去，可是家里也不安静，父亲经常招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回家，他们在一起喝酒赌牌，母亲则躲在另外一个房间，屋里乌烟瘴气，让利亚斯更觉得难受。于是他再跑出来。到哪儿去他也不知道。路上的石子咯着他的脚，反而更加舒服一点，他走得很慢为的是多在外面呆一会儿。菜市离得并不远，那里的人就多了，而且绝大部分都认识他。这里就像一个集市一样，什么都有。利亚斯直奔了卖蔬菜的摊位，这里有一个人和他是邻居，是个老迈的妇人。其实实际年龄并没有那么老，这主要是生完三个孩子的缘故。利亚斯的父亲被带走那天她在外面看热闹。利亚斯看到她心里不自觉的动了一下，他没有和她打招呼，低着头快速的从她眼前走过去。没想到她竟会主动殴打招呼他。“利亚斯，来买菜啊？你母亲还好吗？”“很好。”“想要什么你跟我说，我这什么菜都有。”利亚斯快速的在她的摊位上瞟了一下说“您这没有我需要的。”这个妇人的表情却突然一下变了，冷冷的说“是呀！你要是想买白粉儿我这可没有。”这句话立刻引起了她身边的人的注意。就连利亚斯身旁的人都能听到了。他们不约而同的向利亚斯投来了猜测的目光。利亚斯不知怎么办才好，红着脸跑开了。身后的那些人开始围上他的那位邻居，看来他们对此事很感兴趣。利亚斯在一个相对较偏的而且不认识他的人那里买了两颗菜。然后从市场的另一头出去了。

　　在外面受到的委屈利亚斯从来不跟母亲说，他觉得说了也没用，她又不能像父亲那样找两个人拿着刀到那家去。利亚斯的父亲真的有那么一回这样干过。那次是因为一个小子领着一群人把利亚斯给揍了。他父亲找上门去。这可能是利亚斯今生唯一一次为这样的父亲感到骄傲。有人为他出头了，看他们以后再敢欺负他。他想。但事实是正相反，他们反而对他变本加厉，有一次他明明听到一个母亲在对她的儿子说，利亚斯这一家人都不是好东西。以后他听到的这样的声音多了，于是他想我们家全家人都不是吗好东西吗？他不敢问，因为那样的话又会挨一顿打。父亲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替儿子出头了，这种小孩子之间的争吵又何需如此劳师动众。所以再有什么事，利亚斯跟谁也不说。他没有能力解决，别人也没有。可他希望背后有人支持，他觉得自己太孤单了。

　　当然让他遭到别人鄙夷的原因并不是只有这个家庭。从最初当他能够了解一些人情世故的时候开始，他首先学会了对别人冷漠，当别人发现了他的本质的时候，他就一文不值了。而此时他采取了正面交锋的手段，你强我也强。可他毕竟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战胜那么庞大的对手群呢？他很快败下阵了。等他发现到自己错了的时候已经晚了。再想改变已来不及了。那就好吧。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也没有必要示弱。但他就是弱的，他无法战胜对手，于是才出现了现在的可怜境地。如果能够找出一个人来承担这一切的起因与结果，那就只能是可恶的利亚斯的父亲了。

　　从警察局传来消息，父亲被判形了。几年之内是不能见着他了。母亲因为这件事而忽略了利亚斯的工作问题。利亚斯也不再提起。这一天母亲把利亚斯叫到床前，恳切的说“去看看你爸爸吧！”利亚斯本不想去但还是去了。这几天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早出晚归，以免让母亲怀疑，现在可不是说这件事的好时候。母亲给了利亚斯钱让他去买点东西带去。在去拘留所的路上，利亚斯想起了他和这位的父亲之间的种种。他肯定不会是好父亲，甚至不能说是个好人。但他进监狱了，这让利亚斯又该如何认定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