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茶摊儿

第一章 江湖规矩 第一节

　　本来捡茶摊子这种方式已经消失了，本来就应该消失的。在拴子记忆里，好多年成没有出现这种方式了。

　　茶摊儿都冇得了，还捡个啥子摊子哦？

　　捡茶摊子是早年的江湖规矩。在学潮之前，这个地方的江湖中人平常有了不和谐表现，一般来说都是捡茶摊子。

　　闹学潮那年拴子读初二，学潮当时在全国掀起波浪不可谓不大，因为拴子的一个高中部学长从学校听说后就离校闯到了某城市，要声援那些“弄潮儿”们。结果不说也知，他一个国家级贫困县里一贫困镇的小屁孩儿，走出了这个贫困的地区，进入人流，就约等于没有了，拴子后来一直没见过他。中年后他常想当年那个如先秦时燕赵大地上侠士风采的学长现在是什么样了呢？在这个贫困地区可能同已成长为没有脖子上的项圈的“润土”了吧？在这个连国家主席是谁平常人们都不太关注的地方，他能有此壮举，折射学潮风波之大！

　　初二时的拴子还什么都不知道，有个要好的女学生给他摆了个同班女同学和一男孩睡觉的龙门阵，他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听就听了，茫然。听说在闹学潮，而且学校组织学生看了一场录像，他也不知道那些事闹的是些什么？学生们为什么要闹？闹后什么样他都不清楚！

　　学潮只给了他一烙印，——性解放。

　　有天放学回家路上，初三年级有个姓邵的女生即县上某长家女公子，走在拴子的身后，给同行的同学兴奋难耐地说：“……北京的学生们都在街上大喊性解放……”，那时拴子和其他同学家都买不起电视，但邵某家里是早有了彩色电视机。别小看彩色电视机，这个词在当地涵盖的内容那就广泛得很了，如果本地有个象某作家的X桥词典一样的XX词典，翻开里面关于彩色电视机的解释，那就是……，象征意义为财富、权势、先进……，起到和本地用语搁得平、了得到同样的效果。所以在电视机且黑白就能吓倒本区百分之九十五的情况下，再加上彩色二字，那个吓倒率，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这小数点后面的九要连一长串，打字要敲半天！拴子现在能记住姓邵的女生当时的话语，除了性解放这个词骇人听闻，多数还要靠彩色电视机这个东西在他脑海里联想产生的震撼指数。女生姚说的话当时没人不信，——那电视机里每天都有两个人在里面板着脸说好多这个地方以外的事情，说是新闻联播，里面经常提到那个万万岁的前缀词，其可信度当然百分百！

　　学潮风波之大由此可见一斑，同时说明对于当时此地人来说，也就是这个影响了，其影响也只能到这个地步了！具体说来，它到底是大，或是小，到现在拴子都不太清楚，因为他也不想弄清楚。而“学潮”在这个地方被引用，其目的就仅是一个时间段，因为后来的史书对于人民共和历史这个时段的大事表上肯定要用学潮二字，所以给看客一个显而易见的牌子，就象公路里程碑一样。

　　但学潮给后两年带来了一点附属品，那就是江湖中的部分传统规矩有了些改变。比如捡茶摊子。

　　说说茶摊子。

　　此地原属四川，茶馆文化渊源流长，后来重庆直辖了，又属于重庆。但这个直辖对此地来说仅是戴在头上的帽子变了，其它照旧。找不到更多的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脱贫，手上活儿歇下来后，村里人就会跑到同村人缘好的一家，坐在火铺上烧茶，打老牌（即川牌），晚上回家炖洋芋或红苕当饭，饭后的剩余活动就是与老婆睡觉觉。“觉”在这里音读“搞”，声平，本地有好些“鸡”音的话在生活中念说为“锅”音。如“上街”念为“上该”，“解放军”念“改放军”，反之也有，如“刚”念为“江”等，最初拴子以为是货币流通人员流动时重庆话扩张至此。后来听浪迹天涯的慲子回来说，他在在漂流的日子里曾听某些山西人也一样，他怀疑当年先进入重庆以及本地的汉人多半是被发配到这儿的山西人，土著僚人学语；同时又怀疑是古巴国灭亡后，部分先人迁移到了山西某地。这个问题先留下来给声韵学家们考证。

　　村里的娱乐内容是如此的苍白，夫妻二人就只能在铺盖头唱二人台，后果就是人多地少。而大战钢铁后剩下的荒山都是不出产量的岩土函函，不要说种田产米，就是坡上苞谷也是不多的，所以粮荒时节村里人都是用洋芋和红苕济荒。遵循了古训：勤能补拙，俭以济贫的后一句，至于前一句，忙来忙去土疙瘩里就只出那么些东西，忙也是白忙活了，早些年又不准你去干别的，干了扣你一顶难以翻身的“走资本主义路线”帽子，所以白忙。

　　村里人是因为无奈在火铺上打牌而集镇上的居民却是生来情性，没事做时通常都是泡在茶馆里，喝茶聊天，打牌下棋，除了吃饭睡觉做正事，其它多数时间和事务都是在茶馆完成，这是件除开物质匮乏之外最惬意的事！就是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中人们都还未完全去除茶馆文化，人民公社刚一没有，茶馆就复活而且蓬勃发展于当地各个角落。到拴子中年，因为西部大开发，用于基础建设的工程款洒落在每个当地相关部门之中，当然也洒在了相关官员的头上，一些有背景的人开的茶馆就成了茶楼或是咖啡室，这是属于茶馆升级，升到最高处就是还附有更多服务内容的宾馆。相反用两条木板凳放上几块木板，搁几个陶碗用以喝茶或是喝包谷烧酒的初级茶馆就是茶摊子。

　　何为捡茶摊子？就是本地各类人包括江湖中人有了搁不平的事，双方未开打或已开打且打不出结果之后，邀请各自一切能帮忙的的家族中人包括亲戚和江湖朋友等等，以及当地德高望众者，在茶馆说理谈判。一边一排，中间白胡子老汉一个，该老汉相当重要，必须双方认可，为德高望众！胡子可白可不白，但内功要深，说话双方要服。这是个关键。这个问题弄不好后果很严重，没人买单，茶馆可能就翻江倒海、翻天覆地！

　　老汉四平八稳地中间坐着，两边各为甲、乙当事方，可坐可立，不乏有半蹲地抽毛烟者；也不乏有剑眉上扬、手按腰间柴刀作玉树临风者。双方就各自的观点陈述举证，纸本章印一大堆搁好，不排除有些砂刀斧头，破鞋洋盆之类物品，也不排除其用语间杂些舅子老丈先人板板等等！在脸红脖子粗将演变成功夫片的一瞬间，说时迟那时快，白胡子老汉猛地立身，左手掌朝下，右手四指微曲食指向上顶在左手中心示意，道：“慢，裁判要求暂停……”再从盘古开天辟地说到三皇五帝再说到周公之礼，言有理、论有据。说得甲乙方中理屈者渐渐脸从红变白，脖子由粗为细。最后大喝：“老板，算帐……”。屈理者掏腰包数钱于茶倌和各方人士，是谓捡茶摊子！

　　可以看出，在云贵高原边上的武陵山脉大山深处，捡茶摊子是个不算差的行为习惯，也是个好办法！山高皇地远，山民们没有县官现管们撑腰，打又不是最终办法的情况下，有个地方给个说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构建和谐社会，当为有效之举、有功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