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丁超
1984年的秋天,我在销售科已经工作了五年,是首屈一指的元老,时年24岁。就知道上班、工作、出差,并不理会其中的煎熬和青春的消耗。
太阳懒惰在西天的云里,情绪就像并不准备欢迎我归来的工厂大门乃至销售科。
销售内勤的那张又宽又大的黑写字台永久的、一成不变的迎门伫立着;内勤凤姐也永久的、一成不变的迎门而坐,恰似天王殿里的弥勒佛,任何一个跨进山门的人第一眼看到或者说首先要跪拜的就是这位尊佛。幸亏凤姐生了一张俏脸,否则销售科的大门一开,便大煞风景了。
俏脸也不禁常看,即使是杨贵妃长年累月端坐在哪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也会让人麻木、让人索然、让人厌倦。
更让人厌倦甚至心烦的是那条没人立也没人破的规矩:业务员进门,无论老少,第一就是站在那张又宽又大的写字台前,面向那张俏脸碎催一般逐一交差;交差完毕再从那张俏嘴里领来新的差事,然后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属于另类,别人习以为常,我却忍无可忍,对此从不理睬;进门对那张俏脸视而不见,直接推门进里屋——我虽然不是科长,却在科长室里办公。——日久天长,见怪不怪,算她在内,也没人说三道四。我想,有朝一日我当了科长,一定把那张又大又宽的写字台挪进里屋,是否金屋藏娇那就是我的事了。但这有朝一日对于我似乎遥遥无期。
如果按资格排队,老科长调走以后,科长的位置非我莫属,但科长的选拔远没有那么简单。
小祝作为新任科长是我最能接受的。他是我进厂后的第一位领导——车间副主任,长我三岁,虽然到销售科比我晚两年,但老领导是铁定的。厂长说,你们三个年轻人中,丁超业务水平第一,小祝组织能力第一,战战闯劲第一;可是科长只有一个,总不能抽签决定吧?
提到战战,他是今年刚从司机班调来的,也长我三岁,应该是我开车的启蒙老师。只要和我一起出车就偷偷教我,借着合厂前的机会,搭了老厂长一个末班车,说长远看业务员必须会开车,帮我争取了一个驾驶员的名额。今天我就是自己开车从保定回来,小祝和战战去内蒙开发市场了。
我照例对那张俏脸视而不见,照例径自往里屋走。
“丁超!”低眉信手拨算盘的凤姐扬起那张司空见惯的俏脸。
“哦。”
“回来了?”
“哦。”
“上午吉林公司的杨科长来电话了,还是摩托车的事,说这两天派个人来。”
“他要来人?”
“这是好事呀!你想,明年搞承包,肯定让你包东北,趁这个机会先下手为强,好好招待招待人家,再把摩托车的事办漂亮点,这个客户不就铁定了?”
“凤姐不愧是阿庆嫂,为我们打算得滴水不漏。”
“傻小子,你凤姐不替你打算,你不早就让人家给卖了。”
“哈……”
我虽然读过《狂人日记》,但竟没看出来这张俏嘴话中全是毒,这张俏脸笑中全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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