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生活并非越来越艰难
――题记
我问她想去哪里走走,她说,翠湖。
这个词似乎在我妈脑海里萦绕了很久,她生病那天就这么盘算了吗?好吧,那我们就收拾收拾东西去翠湖――我丈夫,这个小个子的胖老头戴上他的白色鸭舌帽,穿上灰色夹克衫,牛筋底的黑皮鞋擦得锃亮;我呢,我梳了一个向上挽起的发髻,这样看起来年轻些,虽然鬓角的白发还是很显眼;然后,我穿了那件暗红色唐装,看起来还不错,刚好能遮住发福的腰围。我给我妈戴了一顶深咖啡色圆帽,好歹能遮挡阳光。穿什么外衣就不用讲究了。这是她说的。她已经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冲我们撇撇嘴。走吧?她说。
我搀着她慢慢走。去年底她突然中风,这个要强女人的生活被彻底打碎了,她很难接受它。她在医院里躺了15天,偷偷哭了七八回,就因为她身边那些上年纪的病友每天又哭又喊,抱怨说是不是就快死啦。我这辈子很少看见我妈哭,最艰难的60年代、70年代甚至80年代都咬牙挺过来了。在那个接近乡下的昆明郊区,她和我爹把我们三个兄弟姐妹扶养长大成家立业,直到1991年冬天我爹去世。但面对疾病,你还能要求一个74岁的老太太怎么坚强呢?
请你们,请你们莫再哭了,行不行?我妈经常从病床上挺起她衰弱的身体,瞪着她的病友,流着泪央求她们。莫再讲那些死不死的鬼话,他妈的!
她的病友们会惊讶地消停一阵子,但很快又难以控制地抱怨和哭喊起来。你让这些上年纪的人怎么阻止病痛带来的绝望感?我妈在那15天里流淌的眼泪大概超出了她这辈子的总和。后来我们担心就被昂贵的住院费压垮,不得不提前把我妈接回家,这对她反而是解脱,出院那天她总算咧嘴笑了。
这次中风摧毁了我妈左侧的运动功能,她必须使尽气力才能抬起左腿,而左胳膊差不多变成一件摆设,根本动弹不了。好在一切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她能走动了,还能爬爬楼梯,能在阳台上冲着太阳笑出来,说出一只苍蝇差点飞进嘴里这样的笑话。
我们上了出租车,我丈夫坐前排,我们坐后面。司机问去哪里,我妈大声说:翠湖。去翠湖。你知道翠湖吧?司机笑了,他说当然知道,放心吧。
我妈把手杖搁在脚边,它硬硬地硌着我的膝盖。可我没动。我能闻到我妈身上散发出来的老年人特有的腐败气味,这气息提醒我她再也回不到生病之前或记忆中那个风风火火、经常穿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衣的美好时光。她盯住车窗外面的模样兴奋而呆板,那是外部信息在她衰退的脑子里延宕数秒钟之后才有的反应。可是她真的高兴着,松松垮垮的嘴角挂着微笑,皱巴巴的皮肤上有温润的光泽。我收回目光,看着我这侧的车窗外面,阳光还不错,昆明的天空像梦境一样蓝,一朵朵厚厚的白云翻滚向前,高楼大厦在行道木背后躲躲闪闪,空气热辣辣的。这就是昆明初夏特有的模样。
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似乎担心打扰我妈的心情。我4年前内退了――其实提前下岗,我丈夫3年前退休,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到1700块。平时的生活也还凑合,但是我妈这场大病让我们勒紧了裤腰带。我妈原来的那个小工厂也早没了,她退休后本来还有点退休工资,后来企业改制,医保和退休金全被掐断,我跑了很多部门也没有人管,她们厂里一批老家伙还在四处争取,可是人家说他们人数太少,没法引起劳动部门的足够重视。只能等。我们必须拿出积蓄给我妈治病,她住院那半个多月钱就像水一样哗哗地流;回家后恢复理疗是免不了的,做一次按摩20元,针灸30元,针灸加按摩45元,每天按摩,隔一天针灸,每三天按摩加针灸……我们不得不板着指头精打细算,开始像80年代那样每天记账了。
我听见我丈夫说,妈,你还记得上一次去翠湖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妈说。三年前你领着我去的。我记得,是秋天。
我丈夫笑了笑,三年了,翠湖没什么变。他说。你还记得翠湖的模样吗?
有一个亭子。我妈说。我记得有一个亭子,八角型的,飞檐斗拱,很漂亮。就在一个小坡上,我们进去坐了很久。我就记得这个。
今天一定把那个亭子找出来。我丈夫说。
上次我来翠湖大约是半年前,那是一个礼拜六的上午,九龙池附近的相亲会聚集了成百上千个像我这种年纪的中老年人,我们就像二道贩子一样来给儿女们物色对象。我记得我坐在一条曲折拥挤的回廊深处,把写着儿子条件的一张A4纸掏出来举在胸前,很快就有一个秃顶男人走过来,他说他在给30岁的女儿找一个可以赶紧结婚的小伙子。30岁的姑娘还不结婚就会被人到处说闲话。他说。他女儿在一家会计公司上班,接触面像只老鼠那样窄。他无助地望着我说,你儿子都29了,为什么还不结婚?
我能怎么说呢?我儿子在私企做宣传员,忙得像个奴隶一样。这话让秃顶男人哈哈大笑。他又瘦又黑,如果他女儿长得像他就太惨了。他小心翼翼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钱夹,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彩色生活照。这就是我姑娘。他拿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看了看。圆脸,短发,长相还过得去,当然谈不上漂亮。我把照片还给他。我要多看看,我说,不着急。你也不用着急。男人把照片小心收好。都30了,能不急?他说。你儿子29,儿子大一点没关系,是不用太着急。我告诉他,我儿子谈过4次恋爱了,没有一个能结婚成家。要么是女的太骄气,要么是我儿子没功夫照顾人家,要不就是女的跟着有钱男人跑掉了。诸如此类。缘分,秃顶男人说,这就是没缘分。我姑娘谈过一次恋爱,没成。男的跑到埃及去了。这也是缘分问题。她后来就没再找。他说。可是老天爷知道,我为我儿子的终身大事操心够了。4个女朋友中有两个是我介绍认识的,我的同学朋友全都被我发动起来。可就是不行。有一阵子我整夜整夜失眠。我经常梦见我出席儿子的婚礼,梦见我被主持人拉到台上去要求说点什么,我紧张得浑身冒汗,我从兜里掏出写着致辞的纸片上居然什么都没有。我经常梦见这个,然后惊醒过来。醒来后我想,妈的,不就是说点什么吗?我会对着所有的来宾说,感谢你们的光临,感谢你们参加我儿子的婚礼,感谢所有的人……这么想的时候我真想哭出来。
我们在翠湖南门下了车,付了30元车费。我似乎一眼就看到那个亭子了,它就在南门里头的西北角。我伸手指给我妈看,但她否认这是三年前的那一个。她摇摇头,当年的亭子更高更大,也气派得多。里面围着好多人吹拉弹唱。这个亭子太小了。我妈大声说,她用拐杖使劲敲敲地面。
我们沿着湖边往里走。今天人很多,好像全昆明的人都认为周末来翠湖走走是必须的。我妈生病以来很少出远门,顶多陪着她在楼下院子里转转。儿子说我应该为我妈请个保姆,可哪儿来的钱请保姆?更不用说把我妈交给一个陌生女人是否放心。比如陪她上厕所、下楼、散步不发生任何问题,不把5种她吃的中药西药搞混都是严峻考验。我无法想像我妈再有什么闪失。这个生病之后看起来那么迟钝、虚弱的女人已经变成一个陌生的需要随时小心呵护的对象,一件我们生活中没办法忽视的脆弱的或者沉甸甸的东西。每个人都将生老病死,你有能力改变点什么吗?
我妈很快就被一伙吹拉弹唱的人吸引住了――在那个亭子脚下的回廊上,充满二胡、琵琶、手鼓、吉他、笛子的乐音和两个业余女人的业余歌声。我妈指了指回廊,过去坐坐吧。她说。我丈夫已经跑到前面占领位置,我搀着我妈走过去,我丈夫往她屁股下面塞了一只小垫子,她慢慢坐下来。那两个穿着长裙、浓妆艳抹的女人拽着裙子跳舞,为她们伴奏的是一支老掉牙的管弦乐队,队员全是半截身子埋在黄灰里的小老馆。
我妈的目光紧盯着两个女人。她们太胖了,她说。你还能看见她们的腰吗?我看不见。她说。
我丈夫笑了。他坐在我妈身边晃动着两腿,把太阳帽拿下来抓在手里。
我觉得两个女人还没胖到那个地步。回廊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给这支团队加油鼓掌,但掌声并不热烈,他们似乎在懒洋洋地看着一伙人吵架拌嘴,似乎他们的表演跟他们没有一点关系,谈不上不喜欢,更谈不上喜欢。他们自带的录音机和扩音器很影响演唱效果,你只能辨认那是《红梅赞》、《青藏高原》的旋律却很难听清歌词。
她们唱什么?我妈果然这么说。我没办法解释清楚。我没说话。我妈很生气,她用拐杖敲着地面。我问你话,她说。那两个鬼一样难看的女人在唱什么?
她生气的时候波澜不惊,但嘴角在微微颤抖――我从小就熟悉这表情。她松弛的皮肤和皱纹似乎在掩饰她的颤抖,但别想瞒过我。我只好说出歌名。她点点头,目光转向回廊前面的一片湖水,湖面上有大片碧绿的荷叶随风摇曳。唱个屁。我听见我妈说。语调里充满不屑。她们唱个屁,这种水平也敢跑出来。妈的,这算是什么鬼世道。
我丈夫回头看看我妈,再看看我。他解释说这些人不是专业演员,纯属自娱自乐。我妈不依不饶。自娱自乐就该躲在家里,跑到这里来自娱自乐个屁。她的嘴角继续颤抖。那支干瘪的皮肤松弛起皱的右手用力握紧拐杖,身体弓了起来。
那天我还看了看别的家长手里的大龄姑娘的照片和资料,当然也有不那么大龄的,最小一个才22.我问那个当妈的,那么小相什么亲呢?她说,22不小了,我们22的时候都当妈了,对吧?早成家早好。好男人太少啦,再过两年你连别人挑剩下的都捡不着。这女孩没有照片,我把儿子的照片给她看了看,她给我留了电话。后来我让儿子给她打了电话,她突然改变主意了。她说我儿子的年纪还过得去,但是工作太忙。谁会把姑娘嫁个一个又忙又没钱的老伙子呢?我儿子说,这个姑娘一定是暴丑的“恐龙”,否则22岁干嘛就着急嫁人?恐龙还那么挑?他妈的真是想男人想疯了。他说。
说来说去翠湖的姑娘没一个让我满意的。当然啦,我对自己的儿子也很不满。他29了还跟我们住在一起,他没什么钱,都工作8年了,存款不过2万多块,他挣钱花钱完全没有计划。从前他的屋子是我妈现在这间,我妈生病搬过来以后他只能睡到阳台上去。那里刚好能放下一张小床和他的书桌。这张桌子总是乱糟糟的,扔满杂志、报纸、臭袜子、脏兮兮的T恤衫、手机电池、香烟盒等等之类的东西,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帮他收拾干净。一天下午我还搜出一只没用过的避孕套。我把这个小玩意拿在手里,心脏怦怦跳,它红色塑料包装下面的那条圆边在我的手指间发出老鼠一样的吱吱声。我把它塞在一本杂志下面。第三天或第四天它果然不见了。桌子又乱得一塌糊涂。
他那4个女友中的两个是我朋友帮忙介绍的,另外两个是他同事、同学,说实话,她们没有一个算得上漂亮。他的爱情总是无疾而终,最后那个姑娘和他分手的原因简单得难以想象,两个人就为了是去新昆明还是新建设看一场电影就吵翻啦,吵架之前他们还好得就像小两口,当着我和他爹的面都敢抱着亲嘴,我们都以为这回有戏了。但这就是他们这代人的混蛋方式。
上个月还有过一次小小的失败:我同事介绍的女孩来我家,我在厨房里张罗着准备给他们做顿好吃的。但进门之后,我发现姑娘和我儿子都挺尴尬。我儿子擤擤鼻子,女孩局促不安。我突然想起来,如果你从外面突然来到我们家,一定能闻到我妈身上散发出来的老年人特有的衰败气息,就像烂菜叶或者过期食品发出来的。我居然把这一点搞忘了。我想烧一柱檀香,但哪还来得及?我偷偷打量女孩,她还算漂亮。大眼睛,鼻梁挺直,嘴巴小小的,脸颊很丰满。她那天穿一身白色短袖衫,领子支棱着,头发扎了一个马尾。她显然闻到什么了――没错,我儿子进门的时候,我妈那间卧室的房门大敞着,并且她刚好从厕所里出来。她站在厕所门口冲她的外孙笑笑,也冲女孩笑。我儿子向女孩介绍我妈,她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过来,居然挨着女孩坐下来了,就坐在女孩身边那只短沙发上,侧过脸仔细打量她。我看见女孩白净的脸涨得通红,两手紧紧铰在一起。我妈问长问短,像个警察一样调查女孩的年龄、学历、户口……我没办法阻止她。我几次想打断她都被狠狠瞪回去了。那股腐败的臭气四处弥漫,我儿子也很不自在,他坐在我身边,像个没用的傻瓜,偶尔接过女孩的话头向他的外婆做着这样那样的解释。我的提议也被我妈否决了――让我儿子和女孩到楼下花园走走。
走什么走,我要跟两个娃娃聊聊。你赶紧做饭,少在这里戳我的眼睛。她说。
我儿子终于站起来说,他们要去外面吃,还有几个朋友正等着。我妈埋怨他乱花钱,但她哪有能力阻止?
后果是想得到的,女孩再也没来过我们家。他们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女孩对我儿子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还能怎么好呢?我骂他说,他为什么要把她带来家里而不是随便找个属于他们年轻人的酒吧坐坐?
喂,你发什么呆,发什么呆!我妈用拐杖敲我的脚,我差点跳起来了。老子跟你说话呢。她说。
什么?我说。我看见我丈夫跑到人旁边,去看一只栓在一个老头脚边的猴子。它正在老头肩膀上翻跟头、龇牙咧嘴。
我刚才说,你和你男人在策划什么阴谋,对吧?莫以为我不知道。我身子动不了,但是我耳不聋眼不瞎。
阴谋?我和你姑爷?我们能有什么阴谋?我吃惊地长大嘴巴望着我妈。她扭头盯着湖面,几道波光在她的前额上划来划去。
你们心理面藏着一个大阴谋。我妈说。干脆,你们把我推进胡里面淹死算球了。怎么样,丫头?把我淹死了你们一了百了。
我叹口气。我不知道她又在琢磨什么。她两只手重叠握在拐杖顶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她出神地望着远处的湖,远处的树木和花草。几只灰色的鸭子突然出现在肥硕的荷叶下面,很快又消失了。你小时候有一次掉进三岔河,我想都没想就跳进去捞你,你妈我根本不会水,结果你从下游漂上来被树枝挂住,我反而被淹个半死。如果不是你爹赶过来我就完蛋了。你都记得吧?你这条小命,我给的,我救的,我养活你的。你都记得吧?她说。
我没说话。这没什么好说的。她是我妈。
你都忘记了丫头?你他妈的根本没有记心。你50多的人了,记心被狗吃了。她越来越愤怒起来;虚肿的眼眶里涌上泪水。你要是不想把我淹死,那就把我撂给你兄弟。让他养活我。我死在儿子家里,我心甘情愿。
我坐着,觉得手心冒汗、精疲力竭。那种分不清楚白天还是夜晚的晕头转向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地从脚底涌上来攥住我,攥得紧紧的,重新钻出云层的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叹口气,扯起嗓子叫我丈夫:看个屁看,没见过猴子啊,你给我滚回来!
那个女人一记尖锐的“青藏高原”才把我的嗓门压下去了。这个小小的回廊里人越来越多,三个唱歌跳舞的女人也越来越起劲。微风中飘动着荷叶、滇朴的清香。我努力让自己放松、平静。我丈夫乖乖走回来,脸上带着孩子般无辜的傻笑。我妈不再开口。她真想去她的大儿子、我的大兄弟家养病吗?这可不是她的真心话。我兄弟连自己的事情都摆不平。前几天深夜12点多,我昏昏沉沉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我儿子接的电话。他很快敲了敲我们卧室的门,是大舅妈。他说。我挣扎着起来,经过客厅时发现我妈房间里亮着灯,她穿着那件粉色睡衣,披着外套。她整整齐齐坐在床沿上。我抓起电话。
我兄弟媳妇小芬在电话里又哭又喊,说我大兄弟要自杀了,现在手里正握着一把尖刀。你们快过来吧,来晚了要闹出人命来了。她说。
我搁下电话叫醒丈夫。我们出门的时候我妈房间里依然亮着灯,我凑到门口,让她好好睡觉。
出什么事了?你兄弟的电话?她说。
没事。我说。我们很快就回来。要我扶你躺下来吗?
我自己能躺。她说。
我还是走进去,帮助她躺下来,把被子给她拉好,盖上。然后我把纱窗打开一些,屋里的气味太浓了。
我妈在我关灯前冷冷地望着我,你去告诉你兄弟媳妇,过不了日子就给我滚。
我们在大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西华小区。深夜的昆明就像一件奇形怪状的垃圾泡在水里。我似乎是在做着梦,梦里看见那些霓虹和路灯把街面和稀少的车辆打磨得闪闪发亮。我靠在我丈夫肩膀上,几乎睡着了。那种疲惫渗入骨缝里、血液里。我似乎觉得我再也缓不过来了……是我外甥开的门,他伸手指指里间,小芬正趴在床上呜呜直哭,我的大兄弟就站在客厅外面的阳台上,手里并没有尖刀,身上也没有伤口。他好好的。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来。我大兄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对面。小芬一边哭一边从里屋走出来坐到短沙发上。这日子没办法过了。她说。他要自杀。事情的原委很简单,他们为了到底要不要让刚满20的儿子继续找个职业学院学点什么又吵了一架,小芬希望他赶紧工作挣钱,我大兄弟不同意。他们总是为这个、那个吵个不停。我受够了。这天晚上我大兄弟爆发了,他冲进厨房找出一把水果刀,他说你还让不让人活?你要我死给你看?事情变得难以收拾。小芬紧紧抱着他的腿,被他从客厅拖到门外的走廊里,她歇斯底里的嘶喊声大概让满院子的人都听到了;我外甥赶紧跑过去拦腰把他父亲从走廊上抱回来。
我大兄弟看着自己的手,那把水果刀就撂在茶几上,寒光四射。小芬用餐巾纸捂着眼睛。我大兄弟说,跟你这种女人,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我也过不下去了。小芬说。我的脑袋就快炸掉了,我快死了。她说。
我问我外甥,你想上学还是想工作?这要听你的。
他摇摇头,我还没想好。他说。
我站起身来,那一刻我觉得我也快散架了。没想好就继续想。我说。过不下去就离婚。我想起我妈撂下的那句狠话。儿子都那么大了,你们凑合不了就他妈的不要凑合。就这样。
我拉着我丈夫走出来。我大兄站起身来挠挠头。小芬的哭声止住了。我大兄弟要送我们下楼,我说不用了,你用不着自杀。明天你就去办离婚。
我和丈夫回到家大约凌晨3点。我妈房间里的灯又亮起来,她仍然披着外套坐在床沿上。我似乎累得抬不起胳膊了,但我还是敲敲她的门,妈,我说,你怎么还不睡?我扶你躺下来?
我大兄弟一家第二天就来我家了,他们说来看看妈,他们很久都没过来看看妈了。他们带来不少东西,水果,营养品,卤菜。小芬卷卷袖子给我丈夫在厨房里打下手。你根本看不出他们头天夜里刚刚发过疯、玩过命。我问我大兄弟,不离了?他说,再试试看吧。那就再试试吧。我说。我大兄弟悄悄交给我一张存折,这是8000块钱,给妈看病。这个仕途上从来没什么希望的小公务员说。你外甥不想上学,这笔钱暂时用不上。你拿着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张存折接过来了。我大兄弟看看厨房,压低声音对着我说,万一离了,这点私房钱也算是他孝敬妈的一点心意。我笑笑说,好,我帮你收起来。
客厅里,我外甥和我儿子正拉着我妈的胳膊做屈伸运动。我妈微闭双眼,对他孙子说,你小时候就喜欢缠着我打牌,玩争上游,今天我们打一圈试试?
什么阴谋?没有阴谋。我丈夫长大嘴巴,把那顶白色鸭舌帽戴上去。他看起来就像一团肉球。翠湖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人心烦意乱。我有点后悔把我妈带到这么拥挤的地方来了。她是因为受不了乱糟糟的场面才胡思乱想的吗?
阴谋。就是阴谋。她转过来看着我,再看看我丈夫。你们敢摸着胸脯说,你们没对我耍什么阴谋诡计?她恶狠狠的,眯着眼睛看着荷叶飘荡的湖面,一阵风掠过树梢,把我的脸划得生疼,湖面上出现一层细细的涟漪。
阴谋诡计?我一阵苦笑。但在我妈看来好像我在有意掩饰什么一样。我丈夫无助地看看我,又看着我妈。你把话说明白。我说。你必须说明白。
养老院。我妈说。我听见你们说,要把我扔到养老院去。
我惊讶地看着我妈。她似乎使劲咬着牙,脖子上皱巴巴的皮肤绷得紧紧的。那个唱歌的女人自己报幕说她要来一段《沙家浜》选段。人群稀稀拉拉鼓了鼓掌。我看见这三个女人已经大汗淋漓。
我想了一晚上。我妈继续说下去。我的病还好得了?人死病断根。我不想再拖累你们。妈的,去养老院没什么不好,如果你们还想得起我这个老不死的,隔三岔五来看看我就行。没时间就不用来了。
莫说傻话。我说。
我都病了10个月了,对吧?还拖累你们干什么?
你真的莫说傻话了。我说。
迟早的,迟早你们会同意,迟早你们会找张出租车就把我拉到养老院扔在那里的。我不知道那个鬼地方,难说它很适合我这个老不死的。
什么疯话傻话啊!我火了。你好好听着,我们从来没想过把你送去什么养老院,从来没想把你扔掉不管。
我丈夫拉着我妈那只动弹不了的左手,用力为她搓揉肿胀的手指。妈,如果你觉得我们哪点做得不好尽管说出来。你说出来。但是千万别胡思乱想。你乱想了就睡不好觉,你休息不好怎么恢复?对吧?你要放宽心,吃好,睡好。对吧?
我昨晚上两点多起来上厕所,我听见你们说话了。我妈狠狠瞪他一眼,打断他的话,她的嗓门又沉又低,似乎每说一个字都用力憋着。我听见你们说,我越来越麻烦,我不好好吃药,不下楼活动,上了厕所忘记冲水,还把你们的地板弄脏。你们想赶紧找个小保姆,找个人来管着我看着我你们就解脱了,对吧?
我妈混浊的眼中涌起泪水,我赶紧掏出纸巾帮她擦掉,她粗暴地把我的手推开。
我告诉你,你小时候不光掉进三岔河,你还被一匹受惊的马从马车上甩下来。你昏了4天4夜,是老子天天守着你,4天4夜没合眼。你爹在哪里,你爹那时候被派到四营煤矿出差。我以为你死了,我咬咬牙花了5块多钱给你买了一只老母鸡,熬好鸡汤天天这么喂你,头三天我喂一次你吐一次。根本喂不进去,鸡汤就顺着嘴角往下淌。我真以为你没救了,丫头。第4天你能喝了。我那个高兴啊。那锅鸡汤我没让你两个兄弟喝过一口。我说这是专门给你的……
我没说话。这个故事我已经在我50年的生命里听了一千遍一万遍。但这一次我禁不住浑身颤抖,一股热浪直扑眼眶。我转过头,拼命克制自己。那个女人的《沙家浜》唱得像杀猪一样难听。我转过来看着我妈说,放心吧,我永远不会把你送进养老院。我照顾你一辈子。
鬼才相信。她说。她用拐杖敲打着地面,鬼才相信。鬼才相信你们说的鬼话。我都听见了。你们早就嫌弃我碍手碍脚。
我简直不能想象我妈半夜三更爬起来趴在我们房间外面偷听的样子。她一定穿得很少,就一件薄薄的粉色睡衣,没披上外套,她瘦骨嶙峋的身体肯定哆嗦着,把耳朵贴到我们的门上听了很久。我和我丈夫的确说了这样的话,但那只是一个玩笑,一个念头――住养老院或者请个保姆,这两者中间当然是前者更省钱,也更省心。但你知道,这种话只是说说而已,我们谈论了一下养老院的条件、我们认识的那些住在养老院的老人。我自己倒有个念头,将来我们老得走不动了,我一定会主动跑到养老院去老实呆着,绝对不给我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添麻烦。我丈夫也是这么想的,但他还没来得及规划未来就发出低低的鼾声。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把你扔进养老院不管的。我保证。你是我亲妈。我说。
就是。我丈夫说。
我妈终于一声长叹。我要是给你们添麻烦了,你就告诉我,我不会厚着脸皮待在我姑娘家。我知道,人老了就变成一堆屎了,就是别人的累赘。我不想变成你们的累赘。她说。
我们站起来沿着湖边甬道往前走,我丈夫跑到前面去了,他想赶紧找到当年我妈熟悉的那座亭子。翠湖到处是亭子,到处是可以歇脚休息的地方。上一次我来的时候这里到处是人,当时我想,只要能帮我儿子找到个合适的女朋友,我宁可被这伙人挤到翠湖里去。我希望我儿子还能干点别的行当――大概就是他这份干了4年的销售宣传才让他总是找不到个姑娘结婚成家的。他在全昆明各大超市来回跑,把一种治疗便秘和一种防皱的药品推销出去。他累得像条狗,而且挣的不多,一旦出现差错还得倒扣钱。去年他因为顾客投诉赔了公司3000.够倒霉的。我让他别干了,别再干了。4年里他换了5家公司,但不是推销这样就是宣传那样,换汤不换药。这么下去,他怎么结婚?
上次我从医院出来特地绕到百汇商城,我远远躲在茶色玻璃门外面看着我儿子,他西服笔挺,看起来很精神。他给所有进来的顾客点头哈腰,当他们离开的时候他看起来累极了。我看见他弯弓八虾地趴在展示台上,拿出他的手机拨弄着,后来他抬起头来向外看,似乎已经看见门外这个他最熟悉的女人。我赶紧闪到旁边。几分钟后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我给他打了电话。我看着他从茶色玻璃门后面跑出来。你怎么来了。他瞪着我说。我把他的领带使劲拉了拉。我路过。我说。你这是影响我工作。他说。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说。我最近不舒服,去了一趟云大医院。医生说,体检报告下星期才拿得到。
我帮你取。我儿子说。哪里不舒服?
整天都觉得累,好像怎么也缓不过来。
你必须注意身体了。他说。他回头向商场里张望。现在客人越来越多,你看。他说。我要回去了,现在是上班时间。你回家注意安全。他说完转身就跑。我的鼻子一阵发酸。我看见他拖住三五个顾客,把手里的产品说明书递上去。
对,这个29岁的小伙子就是我儿子,如假包换。我远远打量着他,似乎不敢相信他已经长得又高又大,早过了可以娶妻生子的年龄。他小时候胖嘟嘟的可爱模样和今天这个开始谢顶、开始长皱纹的男人哪有一点瓜葛?中间的20多年去哪儿了?
我儿子每周总有那么一两天是在外面过夜的,他总是说他和朋友唱歌、泡吧,他的哥们猴子和刘冬谁又喝多了、喝醉了,他不得不送他们回家、照顾他们醒酒。我知道他干什么去了,这对一个29岁的男人来说不算什么。那个星期五他没回家,直到周六中午才露面,进门后直奔阳台倒头就睡。我在吃饭前把他叫醒。他睁开眼睛,他看起来真是累坏了。我轻轻踢了踢他的床脚。你要是**的话,最好找高档一点的,不要找那种毛线鸡,就是站在街边拉客的很便宜那种,现在的病太多了。她们浑身都是病,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我说。
我儿子被吓了一跳,他睁开眼睛看着我。你说什么啊!他说。但是他脸上突然涌现的羞赧骗不了我。他提高嗓门,我想睡觉,他说。他转过身,拉过被子蒙住头。我没再说话。我已经看见我儿子宿夜后的痕迹,脸色发青,眼眶通红。他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我搀着我妈往前走,甬道两旁的柔柳迎风摇摆,我丈夫向阳光岛方向跑去,我们看着他穿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我们被拥挤的人流裹挟着摇晃着一步步走向阳光岛。每走一步似乎都累得要命。我们看见我丈夫跑回来,他说他已经发现那个亭子,从这里转过弯就能看到,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那个缓坡。其实我已经看到它了,它灰蒙蒙的琉璃尖顶在太阳下闪闪发亮。但是云层很快从后面涌上来,空气变得又湿又闷。要下雨了,我妈说。她绷得紧紧的,拄着拐杖的右手非常用力,干瘪黝黑的手背上青筋突起。她站着没动,大口喘息。我丈夫又转身连走带跑奔向那个亭子,他说他去给我们占两个座位。
我知道你操心什么。我说,你根本不是操心什么狗屁的养老院。对吧?
我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盯着我看,目光像湖水一样冰冷。我转身打量湖面上大片大片的荷叶,那群鸭子又出现了,它们在荷叶下面砸吧着长嘴找吃的。
你担心老二,对吧?你从生病那天开始你就担心他,对吧?你是我妈,我还不了解你?我看着我妈说。她看起来衰弱不堪,一缕白发从帽沿下面钻出来,在她耳边轻轻颤动。
她咬了咬腮帮子,没说话。
我知道她惦记着老二――我的小兄弟。她不可能不惦记他。在她生病之前她一个人带着他住在东郊的老屋里,我们每个周末坐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去看他们。老二从小被当作一个傻子,实际上他只是智商低一点,他数不清楚钱,说话有点结巴而已。其他事情他什么不会干?他曾经把镇上的马车一路赶到呈贡县城再赶回来;我们买回第一辆单车的第二天他就无师自通骑上它跑到海埂钓鱼去了;从前家里的黑狗、花猫全是他养活的。他在某些方面是个能人,他有别人没法比拟的本事。可是大家都说他傻,他什么都不懂。我妈心甘情愿养了他整整40年。他20多岁的时候我们介绍过一些零活给他干,但要么雇主嫌弃他,要么他自己偷偷跑回来了,说那些活计他干不了。他30岁那年,我带他去黑林铺一个村子里相亲,媒人说那女人是个瘸子,35岁了,她的瘸腿是二十七八的时候被一辆翻倒的拖拉机压断的,开拖拉机的正是她男人。这个倒霉的男人后来在一个采石场被炸死了。她就这么孤孤单单过了好几年。这门亲事没准能行。
那天晚上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赶到黑林铺,媒人带我们进了村,摸黑敲开那个女人的家。那是个黑漆漆的屋子,她家里的电灯光像煤油灯一样昏暗。家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女人招呼我们坐到草墩上,她忙着给我们烧水沏茶。我这才注意倒她的腿瘸得很厉害,走起路来整个身体向左边猛地摇过去,又猛地摇回来,就像随时可能一头摔倒。老二从不习惯坐着,他干脆蹲到地上去。我把他拽起来。女人和媒人都笑了。女人凑过来看着老二,给他杯子里续上茶水。老二两只手抱着脑袋盯着地面,一动不动。我想找个能照顾我的男人。女人说。她的模样也还过得去,不胖不瘦。我还有几亩地,她说。这两年都靠我三个兄弟帮忙料理,我还有一个小卖铺,就在村东头那棵大梨花树底下,平时我卖点瓜子花生,生意还可以,日子是过得走的。她坐下来。媒人赶紧帮着老二说好话。女人又凑近了问老二,你能管账吗?给我的杂货铺管管帐?她说。老二使劲摇头,还是把脑袋埋在两只大手里。女人笑了笑。我告诉她,老二就是算账不行,从小不会计数,但可以给她当个好帮手,他有的是力气。女人又笑了笑,可我真的想找个能给我管管帐的男人。她说。
就是这样。第三天媒人就告诉我这件事黄了。后来我们就没再给老二相过亲,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老二都40了。他和我妈在老屋里过得挺好,直到我妈突然中风。那天是老二找到我给他的记着电话号码的小纸片、在老屋外面的小卖部找人帮忙拨通我电话的。那天他还是结结巴巴,但是嗓门像打雷。妈昏倒了。他说。她昏倒了,昏倒了。
现在,我拍拍我妈的手背。老二的事情你不要操心,你用不着操心,我说。这事情有我。
有你?你也把他送到养老院?我妈说。
无论如何,你记着,老二是我亲兄弟。我怎么会扔下我的亲兄弟不管?
我妈没说话。我们站在树荫下面,那里刚好有一只长凳空出来,我们走过去坐好。风越来越大,将我们头顶的柳枝吹得啪啪直响。
老二安顿好了,我可以放放心心走了。我妈说。她看着柳树、湖水和远处翠湖北路的来来往往的汽车。翠湖北路沿岸高大的圣诞树把翠湖包围起来。
放心吧,老二我会管好,会安顿好。你也会利利索索好起来。慢慢的都会好起来。我说。
我妈生病之后,我把老二送到嵩明县我一个朋友开的黄磷厂里给食堂烧锅炉,管吃管住,每天还发给他四支纸烟抽,当然没什么报酬。老二干得挺好的,他给我们打来电话,说这里的人对他都不错。我叮嘱他好好干。你要懂事,老二。我说。你好好的,妈就放心了。她的病就能好得快一点,她就能多活几年。懂了吗老二?老二说他懂,他什么都懂。
我把老二送走后去过老屋一趟,那里还算整洁,看得出老二走前认真收拾过,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厨房的水龙头拧紧了,地板干干净净,他还把外面的电闸推上去了。我在外面的小院里坐了坐,想起老二小时候经常和我大兄弟跑到后面的三岔河捉鱼逮泥鳅,6、7月份秧苗长到一尺多高,他们跑到黄土坡附近的田埂上,用细细的钢丝穿上蚯蚓钓黄鳝,回来后用一块木板把黄鳝头牢牢钉住,再拎一把牛角刀顺着黄鳝的脊骨一点点往下剔肉,那种滋滋声让老二乐不可支。他会拔下那些黄鳝头扔给院子里的鹅或者鸭子,他蹲在地上看着它们吃得嘎嘎直叫,然后高兴得咧着嘴巴笑出声来,迎着太阳眯起眼睛。
我妈出院后我去嵩明看老二,他一直跑到黄磷厂大门口来接我,然后低着头一直把我带到后院锅炉房前面的院子里。他搬一把椅子来让我坐着,他就蹲在锅炉房门口的一道土坎上。我问他饭够不够吃,老二使劲点头。他的两只手像从前那样抱住脑袋。我认真打量着他,这个40岁的男人又黑又瘦,粗糙的皮肤上有很多深深的皱纹。但他依然腰板硬朗腿脚利索,你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有力气骑着单车跑到海埂大坝上去钓鱼。
妈好多了。我说。
老二笑笑,使劲点点头。眼睛闭起来。
她现在每天在我们院子里转转,我每天扶着她上附近一家小诊所做按摩。医生说她的脚恢复得很快,手就麻烦了,要慢慢来。
老二还是点点头。两只手放下来抱住膝盖,随后又抬上去了。
阳光暖暖地照着,这个泥地的院子里只能听到烧锅炉的呜呜声,甚至听不到黄磷厂机器转动的嘶嘶声。
你没钱花,饭不够吃,被人欺负要记得打电话跟我讲。但是活计一定要好好干,别让人家把你撵走。我说。
嗯。老二说。
你那个外甥还是找不着个女朋友。他妈的他挑花眼了,他没救了。我说。他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啊?漂亮的?漂亮姑娘照顾不了他,也看不上他。找个不漂亮的,会过日子的?也不好找。前几天领回来一个,很快就吹了。我看是他自己的问题,老二,你说是不是他自己的问题?他根本不会和姑娘打交道。姑娘是要哄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跟你好。对吧,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老二低下头望着地面嘿嘿直笑。
你姐夫也挺好的,他好像又长胖了,他现在喝凉水也能长膘。我也挺好,我没什么不好的。
老二还是咧着嘴笑,他望望院子外面,又望着地面。
你哥你嫂子还是那副屌样。上次你哥居然要自杀。这个没本事的怂男人,他居然拿把水果刀去抹脖子。哪家两口子不闹别扭不吵架?但是你一个大男人要死要活的就太怂了。对把老二?
老二还是不说话。院子里很安静,也很舒服。我真想在这里一直呆下去。
妈现在最记挂的还是你,老二。我说。妈活不了几年了。所以,老二你要听话,你要让妈多活几年。我还盼着妈的病好了,再带着你回老屋里住着。我搬过来跟你们一起住也行。我好几个晚上扶她起夜,她昏头昏脑净念叨你,老二。她说她就快见阎王了,老二怎么办?
后来老二把我送到班车站。上车前我在一家烟店里给他买了一条红河,又给他一百块钱。钱要省着花,我说,不会数数就问问人家,莫让人家骗你。烟更要少抽,人家每天给你四支烟,够你抽了。不够再往这条烟里面拿。行了,我走了。
老二把一百块钱贴身塞进衬衣口袋里。我上了班车,让老二回去。他看我一眼说,大姐,你路上,小心。他转身就走。我这才发现他那件灰色夹克衫下面的黑色长裤很短,宽大的裤脚就吊在脚踝上晃荡着,下面是一双很旧的翻毛皮鞋,那是前年买的了;他没穿袜子,露出黑乎乎的踝骨。老二很快就走掉了。我坐在空荡荡的班车上,突然想哭出来。但我使劲忍着,我担心被上车的人看见。
我丈夫跑回来了,他在离我们10多米的地方大声说,我找到两个位子,就在亭子里,你们歇一下赶紧过来。说完他转身跑回去,他担心空位又被别人抢掉。
我问我妈要不要现在就去那个亭子。我妈似乎没有听见,她望着眼前的湖水一动不动,拐杖顺在脚边。她还在胡思乱想。她这辈子操的心太多了。我碰了碰她的手,这双手凉凉的,骨头和关节硬邦邦的。我问她哪里不舒服,连问三遍,我妈终于开口了。没什么不舒服。她说。要下雨了。你闻见雨水的味道了吗?
我们就这么坐着,好像我们都累坏了累狠了再也没有气力去找什么3年前的亭子。我还是看不清那座亭子的全貌,更看不到我那个圆滚滚的丈夫――现在我们说说这个62岁的男人吧。几个月前他居然跟他们单位一个50岁不到的小婆娘搞上了。那段时间他每天很晚才回家,我躺在黑暗中也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和酒气。他告诉我他参加朋友、同事或者什么老年协会的活动多喝了点,然后倒头就睡。那段时间我根本睡不着,他睡熟后我悄悄起身来到客厅,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昆明也沉没在黑暗中,只有稀稀拉拉的灯光在远处闪烁,更远处的城市轮廓你根本看不清,大片黑暗的阴影简直一眼望不到头。我就这么坐着,能听见我儿子从阳台上发出的轻微鼾声,这声音让我心里踏实。我宁愿整晚听听儿子的鼾声。我似乎想了无穷无尽的往事,又似乎大脑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然后我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淌下来了。
我曾经问他是不是跟什么女人好上了,他当然不承认。我只好跟踪他,把事情搞得一清二楚。这个女的我认识,刚从他们单位退休。我难过的不是这个男人在我们结婚30年后还干出这么出格的事情,而是因为他欺骗我。我每天夜里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和我妈轮流起夜。直到一天夜里,他进了卫生间,打开灯,我看着他背对着门,哗哗的撒尿声很快就停住了。他回身走回卧室间的半路上猛然看见了我。他哇地叫出声来。
你怎么坐在这里?他说,突然又意识到嗓门太大会吵醒我妈或者儿子。他立即压低声音,你怎么不睡觉?我的老天!
睡觉?你让我怎么睡觉?你让我怎么跟一个已经跟别的女人睡过的男人睡觉?我说。
他打开灯看看我,又随手关上了。他一定被我流泪的样子吓坏了。他在黑暗中坐到我身边。我问他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那个女人。他没说话。我们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我说你他妈的说话啊,是离婚,还是离开那个女人。你不要狡辩,没用。我什么都知道。
他说,他一定会离开那个女人。那段时间最让我困惑的是,怎么还会有女人看得上一个退了休的胖滚滚的老男人呢?反之亦然。难道他们不觉得满身的赘肉、满脸的皱纹早就让那件事情索然无味了吗?30年的婚姻居然无法抵挡一个快50岁的老女人的偷袭?他对我忠贞30年,不料晚节不保。到底为什么?那天夜里我们就坐在沙发上长吁短叹,我仍然听得见儿子从阳台上发出的鼾声,甚至也能听见我妈低低的磨牙声。我想起我身边这个男人在我儿子1个多月的时候每天晚上把儿子抱在怀里,从床头走向床位哄着儿子入睡,他经常一路走到天空发白,最后把睡熟的儿子轻轻放下,钻进被窝睡过去,两三个小时后又挣扎着爬起来赶去上班。
关于这个男人的30年记忆多得数也数不清,我眼睁睁看着他的头发由黑变白,身材由瘦变胖;看着这个男人一点点变成大街上那些行动迟缓,让你随时心生怜悯的小老头。那天夜里我想到的就是这些,而不是他和一个我认识的女人在一张我不熟悉的床上胡搞。一个瘦瘦的小个子男人的20年前甚至30年前的形象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那时候他多帅啊,下巴尖尖的,鼻梁挺直,眼睛又大又神气。年轻的他再也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我一直在流泪,吓得他不敢吱声,只能默默坐着,心虚地坐着。他胖胖的身体似乎在轻轻发抖。
明天要带我妈上医院复查。我说。
他没说话。屋子很黑,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又说,明天全套检查做下来,大概要600多。
600多?!他叫起来,好像被蛰了一下。怎么要那么多?
没有便宜的。我说。我算过了,全套检查就要那么多。如果减掉一两项,也就500左右。还是应该做全套的,对吧?我妈放心,我也放心。
全套,就做全套的,绝不能偷工减料。他说。
我妈生病以来,我丈夫的表现没什么可挑剔的,他鞍前马后忙得团团转,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妈做一道拿手菜,傍晚陪她聊天、说笑;他甚至把我妈爱吃的炒蚕豆一颗颗剥好放到我妈手边的小盘子里,再把她耷拉僵硬的左手拉起来做按摩,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明天早上我们打个车去医院吧。我说。但是他说,儿子的朋友明天开车接他去金马碧鸡坊。我们可以搭一下儿子的顺风车。他说。可以跟儿子说说,让他朋友顺路送我们过去。可以省下40多块钱。他说。
我们沉默了很久。后来我说,我上医院做检查了。
他吓了一跳。你?你做检查?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我说。只是一个常规检查。医生说,有没有问题要等化验结果。我大概是太累了。
他没说话。
事情好像彻底解决了。他再没找过那个女人。
但我还是睡不着觉,我习惯了每天深夜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客厅里发呆。我坐在黑暗中,听儿子的鼾声,默默流泪。我不知道为什么流泪。好像泪水自己要拼命涌出来,止都止不住。每天夜里我看着我妈艰难地走出房间上卫生间小便。她颤颤巍巍,从她按亮的灯光中穿过,她满头银发凌乱松软,她脸上还带着做梦的痕迹,带着那个年纪的老人特有的衰弱和悲哀。她左侧的身体一直那么硬邦邦的,像块石头。她只好伸出右手使劲扶住门框,一点点转进卫生间。我不想站起来帮帮她。她能自己照料自己。我不能什么事情都帮她。
我丈夫又跑过来了。这个圆滚滚的小老头冲我们使劲招手。快点过来吧,我跟乐队的人说好了,我们就坐到他们中间去。他说。
我搀扶着我妈站起来向阳光岛方向走。我们转过那条窄窄的甬道,一眼就看到那只位于缓坡上的亭子了,它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所处位置比其它亭子高很多,有点鹤立鸡群。它的八角尖顶、斗拱飞檐、琥珀琉璃闪闪发光,四根红色立柱却很旧了。一群玩各种乐曲的中年人聚集在那里,没有人唱歌,这是一支真正的交响乐队。他们演奏的居然是童安格的《耶利亚女郎》。我看见中间一个拉小提琴的中年男人――这个瘦瘦的老家伙一头稀疏的长发,脑门光秃秃的,看起来有点艺术家的派头。他用一块很土气的黑布兜背着一个孩子。他非常投入,紧闭双眼,身体随着旋律的起伏微微摇晃。我看不清他背上的孩子,看上去好像睡着了。睡得很甜。
我们走近亭子,我丈夫努力分开亭子外围的人群挤进去。他给我们找到两个角落里的位子,就在这支乐队中间。
我搀着我妈奋力往里挤,后来干脆和我丈夫架着我妈的胳臂把她高高抬了起来,我们掠过人群一直把她抬到亭子的围栏长凳上放好。那个拉小提琴的男人甩甩头发,向我们点头致意。他背着的是个女孩,圆圆的脸蛋,头发有点脏,她居然在音乐声中睡得稳稳的。我看着这个男人,他冲我笑笑,他带领其余的人拉出一支我们更熟悉的曲子:《友谊地久天长》。他拉得动情而投入,看上去他好像也枕着他的小提琴睡着了。
那个小姑娘,就是他背上那个,看见了吗?我丈夫低声说。那是他捡来的娃娃。他从南窑火车站捡来的,就带在身边了。一年多啦。他说。
我和我妈说不出话来。
流畅的由小提琴、二胡、手风琴、口琴和长笛共同完成的奇妙乐音不断敲打我的耳朵,外面,隐秘的雷声响起来了,它好像是从最遥远的地方渗透过来的,就像老天爷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向你表示问候。我妈说的没错,大雨就要来了。围在亭子下面的人群果然四散奔逃,向那些有房檐的长廊、水榭、花园奔去;还有不少露天表演的乐队也慌忙收拾家伙一路逃窜,我看见刚才在回廊外面又唱又跳的三个女人正拉着裙子大声尖叫着向大门方向飞奔。这样一来,全翠湖似乎只剩下我们亭子里这支乐队了,他们成了全翠湖最牛逼的乐队。有的听众来不及跑掉,只能挤进亭子抢夺他们的地盘。他们默默收缩,就站在观众中间表演。很快,大雨汹涌而来,打得琉璃尖顶噼啪作响,湖面上、荷叶上的雨点发出更加响亮的啪啪声,这一切都与他们的嘹亮乐音融合起来,一切都湿漉漉的,闪现出一种低沉柔美的光彩。背着女孩的小提琴手继续闭着眼睛奋力表演,他的琴声悠扬、高亢,似乎就是这支乐团的灵魂。
我闭上眼睛。耳朵里被这些声音填得满满的。中间我的丈夫接了一个电话,是儿子打来的。他马上就过来,他说他离这里不远,就在百汇。我丈夫对着我的耳朵悄悄说。他说他等这场雨停了就赶过来。他把你的化验单带来了,他要亲手交给你。他想陪他的外婆走一走。他就是这么说的。
我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说话。我仔细辨认小提琴的旋律。这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居然收养了一个弃婴。你能听到他在琴声中抱怨什么吗?我紧紧握住我妈那支不会动弹的左手。她的手热热的,变得细小、柔软,真像一个孩子的手。我又听到我丈夫悄悄说:他说他还要带一个姑娘过来给你看看,他刚认识不久。
我睁开眼睛。外面的有细朦朦的雨丝飘散进来,湿漉漉地刺入眼底。那个小提琴手背上的孩子还在沉睡。我握着我妈的手,我想,这只手会好起来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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