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小人物立传)
在太行山深处,坐落着一个村庄——旱高城。名为城,其实是个山野荒村。三、五十户人家参差不齐地点缀在坑凹不平的山坡上,我们家就住在其间。我们这里很穷,但却没有一家住土洞,山里有的是石头。水源却极少,山下只有一条极其混浊的小溪,就是这样一个细小的河流养活了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一九六一年,我们这里闹了一场几十年来少见的大旱,山下这条唯一的极小的水源干涸了。这里成了真正的“旱高城”。
干旱虽使草木不生,但却不能阻碍人类的繁殖。我的妹妹就是在这一年“哇,哇”坠地的。
躺在床上被饥饿搞得虚弱不堪的母亲,望着身边寻奶吃的妹妹叹息道:“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出生。”
一边的爸爸捧着头,苦着饿得有点浮肿的脸默默不语。好一会儿爸爸才站起身来,在箱里找到一块破布,把妹妹裹了裹抱在怀里对妈妈说:“不如将她送人。”
妈妈含泪点了点头,把脸扭过一边去了。
我怯怯地看着爸爸走了出去。我那年四岁,做梦都想有一个可爱的妹妹,可我还没来得及看看妹妹是什么模样,就被爸爸抱下了山。
到了晚上,爸爸拖着乏力的腿回来了,怀里还抱着妹妹,他说没人要。在那种年月,大人都顾不了自己,哪还有心思养孩子,妹妹又回到了妈妈的怀抱。饿了半天的妹妹在妈妈的怀中啼哭不止,妈妈愠怒地把她放在床上:“哭,烦气!”于是妹妹就由此得名。
妹妹生下来就没有奶吃,邻居的大娘大婶们说她会饿死的,但想不到她的生命力却是那样的顽强,她不但没有饿死,连病都没有生过。妹妹长得很丑,颧骨突出,眼睛细小,又很笨,两岁了才会叫妈妈。就在这一年,山顶立起了高大的井架,盖起了成片的厂房,爸爸和村里的叔叔们都到这个矿当了工人,我们家吃了商品粮。也就在这个时候,妹妹下边又有了小弟。小弟恰恰与妹妹相反,长的聪明伶俐,天庭饱满。小弟的出生使妹妹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更加低落。妹妹不懂什么是嫉妒,她很爱小弟,常常把妈妈分给她的好吃东西让给弟弟。
冬去春来。转眼妹妹到了上学的年龄,可是妈妈没有给她报名,妈妈要留她在家里看小弟。那时矿里还没有幼儿园,我们家又请不起保姆。妹妹一听说不让她上学,就放开嗓子哭了起来,哭的那么的伤心凄怜。
妈妈哄道:“我去上班,家里没人看小弟,让狼外婆给咱们领走,你不就没有弟弟了吗?”
妹妹可不愿没有小弟,她马上停止了哭声。
“明年妈妈送你和小弟一起上学。”
妹妹拭去脸上的泪水,懂事地点点头:“那我就明年上吧。”
多么博大、宽广的胸怀啊!她才配做山的女儿,她才真正是山的女儿。
遗憾的是我们那时却没能够认识妹妹。我,连同我的父辈们都是那么的庸俗,我们只看到了她那低矮、干瘦的身躯,只看到了她那丑陋的面容。这种狭隘的庸俗的审美观摧残了一颗嫩稚的童心。妹妹没有一般孩子的天真、活泼,她孤僻、自卑、早熟。我从没有听到过她大声地笑过,即使在挨打的时候,妈妈说一声“别哭”,她就赶忙收住眼泪。我们都不喜欢她,就连孩子们也歧视她,不愿理睬她。她显得很可怜,很孤单。孩子们有时也会偶然地想起她,那就是在摆家家时无人当狗当猫了,就用着了她。虽然是给人当狗当猫,妹妹还是会很愉快地接受,因为有人给她玩了,这时才会看到她脸上浅淡的笑容。当孩子们玩腻了这些小把戏,就又会把她孤零零地抛在一边,她还是那么的可怜、孤单。
那一天,她又站在嬉闹的孩子群外,试探着去接近他们。
孩子头小兵看见她马上叫道:“烦气,过来。”
妹妹高兴地跑了过去。
小兵让她俯下身去,两只手撑住膝头。她很认真地做了。
小兵指挥着小伙伴们排好队,然后一个个从她的身上跃过去,轮到小兵的时候,她支持不住了,趴倒在地上,小兵扑了一个空,压在了她的身上。小兵站起来朝她踢了几脚。
妹妹咧了咧嘴,想哭,却忍住了。
小兵还不罢休,指使着他的将士:“冲啊,打死这个丑小鸭啊。”
孩子们一拥而上,拳头像雨点般地落在了妹妹身上。妹妹被打疼了,哭了起来。
妹妹,毕竟是我的妹妹,我虽然不喜欢她,但也不容忍别人当着我的面欺侮她。我拉住了小兵,我比他大几岁,很容易就把他按倒了,直到把他也打哭了,我才放开他。
我示威性地对妹妹说:“以后谁要再打你,你就叫我。”妹妹揉着眼睛点了点头。
我搂着妹妹那瘦小的身子,这时我仿佛是她的保护神。我第一次把做姐姐的温情和友爱给了她。她也紧紧地依偎着我,贪婪地享受着我给予她的幸福。我猜得出那时我在她的眼里是至高无上的。要不,她怎么会向我提出那个连大人们都回答不准确的问题呢?
她说:“我是丑小鸭吗?”
我不知怎样回答。我只记得当时我给她讲了一个我在书上看到的童话《天鹅湖》。我不理解故事里面更深的含义,妹妹也不会理解,我只是说:“丑小鸭是美天鹅的前身,等你长大了,也会变得象天鹅一样美。”
妹妹笑了。我突然发现妹妹竟是那样的美。她的脸笼罩着一层奇异的光彩,眼睛是那么亮,充满了诗意和幻想。这首朦胧的小诗对于那时的我是多么的含蓄和深刻啊,我读不懂。二十年后的今天我懂了,那是一个由丑小鸭变为美天鹅的梦。
可惜妹妹还没有变为美天鹅就离开了我们。她在这个世界上只停留了短短的几个春秋。
她是得脑膜炎死的,死的那天晚上,她躺在医院的病房里,脸色红红的,她望着爸爸妈妈:“你们烦气我吗?”
爸爸妈妈摇摇头,在生病的孩子面前,天下的父母都是温存的。爸爸摸着妹妹的头发:“等病好了,我送你和小弟一起去上学。”
妹妹听了爸爸的话,兴奋地拉着妈妈的手:“我要上学了,你给我改一个名字吧。”
妈妈点点头。
“妈妈,上学的时候,我要穿上春节时你给我做的新衣服。”
妈妈含着泪答应了。
妹妹满足地笑了笑,停止了呼吸。
爸爸回到家里,在箱底里翻出春节时妹妹穿过的新衣服走了。村里的几位叔叔也去了。
当婶婶告诉我这个不幸的消息时,我“哇”地哭了。平时妹妹在我的身边时,我并没有感觉到她的珍贵,她对于我和大家来说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但一旦她真的要离开我,我却感觉到生活是多么需要她的存在,我是多么的不能缺少她。
我哭着要去追爸爸他们。婶婶拦住我:“你妹妹是个小孩子,你见了小孩子的尸体不好。”我不听,我偷偷地下了山。我不知那天我是从哪来的那么大的勇气。我一个人摸着黑在崎岖的山路上走着。一路上妹妹的形象总是在我的心里活跃。给盲眼爷爷牵着探路杆在坑凹不平的山路上行走的妹妹;夏天站在颤颤微微的老奶奶面前摇风送爽的妹妹;陪着小弟一起在树林里拾松籽的妹妹……
在深夜里我摸到了医院的太平间。但我没有见到妹妹,她已沉睡在大地妈妈的怀抱之中了。
由于妹妹是个未成年的女子,所以不能进我家的坟地。她被埋在山下小溪旁的一片小松林里。这里没有我们亲人的灵魂陪伴她,只有她的孤魂萦绕在凝着秋霜的松枝上,只有旁边潺潺流水的小溪在为她轻轻地低吟着一首悲哀的、凄婉的歌。
我和我的父辈们站在妹妹小小的坟头前默默地说着同一个话语:“多么好的妹子啊!”可是我们认识的太晚了。我,连同我的父辈们都是庸俗的。
我们为什么总是在一个人死后,才会意识到她的种种好处呢?为什么不早一点认识她,给她以温暖、友爱和关怀呢?
悲剧,一个多么触人深省的悲剧啊!
樊瑞楠,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发表作品300余篇(首),并多次获奖,著有诗文集《在风中歌唱》,代为人作传、编辑文稿、搞广告策划及新闻宣传,电话13569181799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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