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远二零零七年十一月四日,凌晨五点半
一夜数醒,难以睡沉,天放了亮我才进入了梦乡,不过还绷着一根神经,列车减速,潜意识瞬间清醒,强迫自己起了床,向窗外望去,天阴阴的,车站冷冷清清,地面的积水结了冰,我赶紧找出皮手套戴上。
我等在门前一边做着准备活动,一边和老列车员聊了两句。他看起来很疲倦,我是旅客可以选择是否起床,可他不行,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无奈。偌大的站台,几乎看不到旅客,只有列车员们跺着脚聊着天,有的还象看怪物一样看着一清早就狂跑的我。
刚跑的时候,右腿不如往日灵活,其实垫高右腿睡觉还是有作用,水肿消了不少。我一口气跑了十多分钟,从领口乎乎冒着热汽,跑到最后身体轻飘飘的,心情畅快了不少,飞扬,对了就是这种舒展欲飞的感觉。
跑完步,趁着还有两分钟来到站台上的商亭看了看,无精打彩的售货员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我,完全没有做我生意的意思,难道她已经看穿了我的底细?看着她无动于衷的模样,我真恨不能从瘪瘪的运动服兜里掏出张大票来,当然什么都不买,只给她看看,然后扬长而去。
有这种想法只是因为心情好,开自己一个玩笑,其实跑到一半时,肠胃就喊着口号做起了早操,要是有什么好吃的,我会冲回车厢取钱,可惜货架上的东西看起来冷冰冰,激不起我的食欲,只好做罢。
商亭的货物品种较少,价格相对莫斯科降了四分之一左右,看来当地生活水平远远比不上俄罗斯的欧洲部分。俄罗斯是能源大国,它的石油天然气、有色金属占世界储量的比重很大,基本上分布在乌拉尔山附近和西伯利亚大平原上,有“新俄罗斯人”之称的大亨们,活动的舞台虽然在莫斯科,根基却在中亚。他们从中亚取走了亿万财富,却没有为改善当地的经济状况而做些什么,难怪俄罗斯富豪被评论为世界上最没有善心的一群,富的只有钱了。
相对来说,西方富翁们还是有慈善的一面,面子的面。有了面子,自然就有了名气;名利本是一体,利生名,名生利,多么良性的循环,还是西方那些老牌资本家资本运作的手段更加高明,俄罗斯的富人们在这方面还得多向前辈们虚心求教。
包厢太闷,闲着没事拿笔招写着列车时刻表。旅途太漫长了!我一边抄一边发着感慨,整整三十个小时,经过的城市屈指可数,与列车表上那长长的一串地名相比,显得太短。
俄罗斯地域辽阔,时差大,所以列车以莫斯科时间为准,现在将近六点,换算成当地时间大概是早上八点左右。
抄完时刻表,坐在走廊的侧椅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灰暗的世界。
不过,对于阴沉的天,我没有压抑的感觉,应该说是很习惯了,圣彼得堡本就不是太阳喜欢光顾的地方,一年四季阴雨天比较多。记得初中语文课本中有一篇契诃夫的小说名篇《装在套子里的人》,男主人公从不离手的雨伞一定会给读过的人留下深刻印象,小说里的故事就发生在古俄罗斯的首都圣彼得堡,可见那里一年会下多少雨。
因为地处海边,气候温暖,那里每年真正下雪的日子并不多,深秋和初春下的是夹着雨的雪水,更烦人,一把折叠伞是必不可少的随身之物。
如果你到圣彼得堡旅游,不管出门时天气多好,都不要被它晴朗的外表所迷惑,也不要报着侥幸心理或者偷懒的念头,一定要带伞,否则当你被淋成落汤什么的时候,千万不要怪我没提醒你。
我坐在离故乡越来越近的列车上,却念念不忘彼得堡,早上起来笔下出现最多的地名就是它,不过,离愁在昨天也随风而逝,心间只剩依依不舍的留恋。来的时候,有爱人和可爱的猫猫相伴,走的时候没有通知她,也没兴起看看猫猫的念头,难道她与它不再是我最难以割舍的一切吗?心弦因痛而颤动,耳边似乎响起了猫猫不满的嘶叫,那是我把它送给教友那天,它最后的叫声,一声连着一声,撕心裂肺。
那天我吞着泪离开;此刻泪水再次涌进眼帘,可爱的猫猫,别了。
对猫猫我只有爱,可对她,曾经的爱人,却有着说不清的滋味,爱的难舍难分,痛的深入骨髓。五年半的光阴,磨平了铭刻于心的情,治愈了隐在心底的伤口,没留下一点伤疤,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在她刚刚离去的那段日子,我不敢闭上灯睡觉,因为无法忍受黑夜带来的寂静,我的心太寂寞了,再也不能承受任何没有生机的东西。
为什么,我只记起了痛苦,对她的爱却没有复苏的迹象?
佛经上说,人人事事,皆因缘而聚生,因缘而散亡,百年好合,弹指一瞬,爱恨情仇,终化虚无,是不是已经看破了红尘?
母亲去世后,我研读了大量佛经,寻找解脱之道,初读明白了一个忍字,再读领悟了一个空字,以为心空于野就能忍世间万事,其实仍是个门外汉,没能登堂入室,直至有一天,一句到了嘴边的话轻轻一闪没了影子,那是一句平时要刻意才能忍住的话。
眼前一切皆属过烟云烟,又何需去忍呢,大家皆因缘聚散,何需计较一时的得失呢?人如鸿雁,翩然来去,我飞过的痕迹将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亡,但雁有秋去春归,那我呢?
还未远离,就想重游,唉,一个舍字,今日才懂,四大皆空,不就是舍掉身外之物,方能了无牵挂吗?
面壁枯禅磨刀锋,涉世未必竟其功;
历经劫难无师通,原来佛我一身中。
道理明白容易,做起来难,究其根本,还是未悟的缘故。希望在旅途的终点,我能做到,拿起千斤重,放下四两轻。
走廊里的人渐多,我便回到包厢,出乎意料的是上铺的女孩已经下来了,眼睛肿肿的,还不停地揉着肩膀,看来她的觉睡得不好,相对来说,上铺摇晃地更厉害,和她换铺的话到了嘴边,犹豫再三,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在叶卡的物流公司当会计,所以我称她为物流妹。
物流妹,杨杨,吉林人,高而丰满,长相一般,但表情丰富的脸上有双会说话的眼睛,再配上带着几分夸张的手势,把她外向的性格表露无遗,是个极易相处的女孩。
不知什么原因,列车临时停在了一个小站上。
正想去洗漱,她突然喊住了我并指着窗外,语气中透着惊奇,我还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赶紧来到窗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来站台上几只鸽子落在了一个垃圾袋旁,羽翅乱扇,弄得一片狼籍,我顿时就泄了气,这有什么可稀奇的,“鸽子怎么能吃垃圾?”她质问着我,好象是我在吃垃圾。
我无言以对,在鸟类的眼中人类的垃圾就是食物,不能因此就分出贵贱高低,这是个很浅显的道理,她应该懂;她之所以反感,仅仅因为心中鸽子的美好形象被破坏了,她没有去深想,那些关于鸽子的描写,有多少是人类的主观想法呢?
小小的骚乱引起了站台上清洁工的注意,她把鸽子们的早餐重新扫进垃圾袋并扔进了附近的大铁桶内,物流妹的表情缓和,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
失望的鸽子们并没有立刻飞走,在水泥板的缝隙内苦苦搜寻,列车缓缓启动,受到惊吓的鸽子哄得声四散飞去,几根灰白色的细羽随风飘落。
我刚才用了“失望”一词来形容鸽子,从修辞手法上这叫移情,从另外的角度上来看,也许它们思维中没有得失的概念,失望只是我的心情,是我把主观情绪强加给鸽子,和物流妹相比,我犯的错误性质相同,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洗漱归来,朝族老兄也醒了,正盘腿坐着和物流妹聊天,人看起来很稳重,他长了一张典型的朝族脸,圆圆的脸上,单眼皮小眼睛,很让我意外的是,他眼神和善,身上流露出质朴的气息,昨晚的张扬不见了,见我回来主动打着招呼。
他从床下取出一瓶俄罗斯的沃德卡,从精美的包装能看出它的价格不菲,一边开启瓶盖,一边解释着,昨天晚上朋友们在车站里的酒馆给他送行,一向酒量不大的他喝醉了,早上起来头疼,俄罗斯有句谚语,用酒解酒,宿醉的清晨喝上一小杯白酒可以缓解头疼,我没试过。
他对着瓶嘴喝了两大口,然后又灌了小半瓶矿泉水,从他这一系列动作,我判断出他在俄罗斯时间不短了。俄罗斯人喝酒时习惯一口气把整杯白酒倒入肚里,随后再把一杯饮料或者凉水倒下去压酒。一问之下,他果然颇有感慨地说,他从九五年就来到了俄罗斯闯荡,语气里透着沧桑,他让我和物流妹猜他的年纪。
从他的外貌看,至少在四十开外,不过听他的语气,实际年龄应该小一些。心直口快的物流妹说,四十多了吧,我接着她的话头说,不会超过四十。
他三分苦笑七分委屈地说,他才三十八,属狗的。听起来,让人觉得是俄罗斯加速了他的衰老。接着他又问了我和物流妹的岁数。物流妹说她二十二岁,我只笑着说今年是本命年,至于是二十四还是三十六就由他去判断了。
朝族老兄在别尔姆附近的河区卖渔具,我称他为渔具哥,寒冷的冬天是他生意的淡季,所以每年北风一起,江湖结冰便收拾回国探亲,一直等到来春暖花开再返回俄罗斯,今年他要比往年走得早半个月左右,因为一个星期后是他父亲的六十六大寿,朝鲜族人对老人的生日极重视,特别是这个岁数,对于寿星来说,这一天是他们一生中最为隆重的时刻,渔具哥又是四世单传的独子,所以无论从哪方面讲,他都必需赶回去祝寿。
按照惯例,在他回国之前,很多别尔姆附近的俄罗斯小批发商会来上一批货,做为冬天的存货,这次提前走,因为无法通知到所有客户,所以他损失近万美元的销售额。说到损失时,他脸上写着浓重的惋惜,可再聊起朝族人过寿时的细节时,他的兴奋也是真实的,能从看出他率真的性格。我从心底不喜欢和虚伪的人做朋友,如果他面对损失故做不在意的样子,我会瞧不起他,甚至会找个机会小小捉弄他一下。
我很庆幸在余下的旅程里,遇到了两个值得相处的朋友。
就在我们聊天时,渔具哥上铺的郭亮,终于揭开了蒙在头上的薄毛毯,睡眼惺松问我几点了,当听到我说八点多,他把头又缩了回去,从昨晚九点多送走了马克西后,他就爬上了铺睡觉,一觉竟然睡了十一个小时,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据他说,他是现役的小军官,在莫斯科附近的导弹部队服役,这次是例行的探亲假,可我从他身上看不到一点军人的气质,甚至比普通人还要懒散。
半个小时后,郭亮终于下了床铺,和渔具哥、物流妹打了招呼,然后戴上了耳机听着MP4 摇摇晃晃地去了洗手间。他回来时,我们正在早餐,好客的渔具哥邀请郭亮,还把桌上那瓶沃德卡拿起来晃了晃,本来还有几分拘束的郭亮客气了两句便坐了下来。
都说艺术不分国界,以我看,因为各国文化有着很明显的差异,对艺术交流还是有负面影响的;如果让我说一样完全不分国界的东西,我一定要选择美酒,人们喝了酒会促进彼此的交流,喝了几杯后,渔具哥和郭亮就热烈的聊了起来,好象是认识多年的朋友。
两人聊得最多的话题是钓鱼和渔具,这是渔具哥的强项,不知是出于保密还是内容太艰深,郭亮很少谈及军队和导弹。他从事着敏感的职业却坐了有着很多外国人的国际列,很难让不起疑心。
渔具哥的俄语是摞单词的那种,没有句法和词法,不过他的单词量很大,而且说得流利并富有极强的感染力,就表现力而言,接近了母语的程度;物流妹偶尔也插两句,她的俄语是学院派的,无论从发音还是动词变位、名词变格都很准确,但语速较慢,很多时候需要思考。
两人喝了很长时间,但渔具哥并没有喝多少,他的酒量果然不大,一升装的酒瓶空了一半,大部分被郭亮喝了,这是我第一次看他喝这么多白酒,前两天,他和马克西喝的都是啤酒,啤酒和白酒区别还是很大的,我很担心他会不会因喝多了而变成不可控制的酒鬼。
后来他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酒气还未完全消散,包厢里就恢复了平静,郭亮最先睡着了;渔具哥还读了一会路迅报,我偶一抬头发现报纸落在他的脸上,轻微的鼾声从报纸底下传来;说要直直腰的物流妹也保持了静默。
一路无雪,少了雪这唯一的装饰,枯黄的大地衰败得更加不堪,很久没有看到一丝绿意,没有看到一只飞鸟,甚至连一小洼水都没有,只看到已干涸的小河道,列车好象驶进了没有生机的远古洪荒。
小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有着淡绿色的瓶盖,在玻璃窗上映出两小片模糊的绿影,把经过的原野蒙上了绿意,如果不经意看去,好象凄凉的荒野上还残留着绿意犹存的草丛,这种错觉算是种额外的享受吧。
这种错觉让我想起了童年,那时,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爸爸给我买的小人书,小人书是通俗的叫法,学名应该是连环画,小人书绝大部分是黑白的,很少有彩页,在我的记忆里,只拥用过一本彩色的,只要摸摸它硬硬的画页就能知道它的与众不同,名字忘了,只记得是画草原两个小姐妹在冬天寻找丢失的小羊羔,情节很惊险,每次看都会让我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想想童年真好,就算明知道她们最后脱险了,还会为她们着急,现在呢?成熟了,见多识广了,也变得无动于衷。
我的思路不是按着固定路线行驶的列车,所以经常偏离初衷。
除了小人书,我拥有很多糖纸,有着漂亮的图案和鲜艳的色彩,它们是妈妈帮我攒下的,每次爸爸出差回来,都会买一些糖块,花花绿绿 的一小堆摆在了桌上,妈妈会按着她定的规则分配,哥哥大我七岁,所以每次分得都比我少;爸爸和妈妈也会分一些,可最后都陆续进了我的口袋。妈妈会把每一块糖纸展开,隔着张白纸,用平底的瓷杯装了热水把糖纸熨平,然后夹在一本厚厚的《辞海》里。
小时候我很笨,在没有看过彩色小人书之前,在我眼中,黑白的小人书和彩色的糖纸没有任何关联;当我看过了绿意的草原,红通通的太阳,戴着粉色头巾的小姐妹,才知道小人书里的世界也能变成彩色的,当我试着把半透明的糖纸蒙在了小人书的画页时,奇迹出现了,为了这个大发明,我和爸爸、妈妈说了不知多少遍,一直到新鲜劲过去了才发现了不足,蒙过糖纸的世界虽然多了色彩,但与现实差得太远,经常是太阳变红了,草就变成了蓝色,我试图变换着摆法,可与事无补,终于有一天,我厌倦了这种玩法,再单独看黑白小人书时,一个更加伟大的发明诞生了,我用一盒彩色蜡笔完成了一生中最早的艺术品。
结果呢?被妈妈发现后,我挨了平生第一次打。
爸爸出差回来时,我去告状,爸爸当然没有为我做主,他只是指着那些颜色单调的的“作品”说,看黑白小人书时,要加上自己的想象,那样才会看到小人书中要表现出的世界,我半懂不懂。
现在明白了,留有余地才美,人想象的空间是无限的,用有限来满足无限,无疑是条死胡同,这也是西方以写实为主的古典艺术走向衰败的根本原因,人类在发展,对艺术的要求越来越高,对表现直白作品失去了兴趣,以梵高为代表的后现代艺术应运而起,当几朵向日葵屡次拍出了天价,异军突起抽象派也达到了顶峰,各领风骚三百年,接下来该是谁粉墨登场呢?
我有种预感,或者说是一种猜测,艺术最终消亡了,因为没有一种艺术形式能满足人类近似无限的欲望,所以只有死路一条,那人类呢?有两条路,一是进化成万能的神或者是因为欲壑难填而集体走向死亡,最后是没有艺术品陪葬的掩埋。
正写着,眼前闪过一片光芒,刺破了包厢内的昏暗。
红艳艳的太阳从暗灰色的云层中挤了出来,把万道耀眼的阳光洒向大地,普照下的大地暖洋洋,这是我离开圣彼得堡后第一次看到如此明亮的景象,就在的感慨还未发出,阴暗就开始了复辟,太阳背后似乎有股强大的力量在吸引着它,乌云慢慢合围,我眼睁睁看着云层吞没了最后一抹光明,心随之变凉,窗外的世界又回复了冷灰的色调。
远处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在芦苇丛中时隐时现,列车经过时惊起了一只银灰色的小水鸟,贴着苇尖向远去掠去,只一眨眼就没了踪影。我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云层,想静下心来接着写随笔,可脑海中不停交替浮现出灿烂和冰冷的世界,搅得我心烦意乱,恨不能长出通天巨手把来得唐突走得匆忙的太阳揪出来,找根绳系牢然后挂在车窗旁。
这个想法很可笑,为什么要怪太阳呢?应该是找个最能只牛皮的家伙,让他鼓起腮帮一口气把满天乌云吹散才对。
过了许久,我还不能习惯本来就死气沉沉的世界,这种感触让我想起了在《读者》上看过的一篇文章。
故事发生在六十年代初期,一位在省城教育厅工作的干部,趁工作之便到县城看望老同学,一个任劳任怨的小学女老师,他带去了两个用手绢细心包裹的白面馒头,在人人为了解决饥饿而奔波的年代,这是件非常珍贵甚至是昂贵的礼物。女老师有个六岁的儿子,瘦瘦小小,明显营养不良。故事至此就变成了长大的儿子的陈述:
城里来的伯伯临走前留下了一个小包,妈妈再三推辞,最后伯伯把小包扔上了房顶然后小跑着走了。等妈妈把小包拿下来后,他好奇地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可小包始终没有被打开过,可他闻着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口水很快就积满了他的嘴,在他偷偷咽着口水的时候,妈妈却在暗暗地吞着泪水。第二天小包不见了,他很失望,第三天他从好朋友那里得知了小包内的东西是馒头,白面馒头,他大哭着回了家。
小学老师将馒头分成了四份送给了同事,原因很简单,却体现她做人的原则,本份,她希望儿子能明白这个道理。那原因是什么呢?
--孩子你还小,我要是让你尝了白面馒头,以后每一顿饭你都会想起馒头的滋味,也就难以接受粗茶淡饭,你会因此而痛苦,眼下的清贫是本份,等有了条件妈妈一定会让你吃上馒头。
故事到此也就结束了,其实女老师的话没有全说出来,她怕儿子尝过馒头后,无法抵抗再次占有它的欲望而做坏事。我呢?本来习惯了阴暗的旅程,只是因为太阳偶尔一现心就乱了,守不住本份继而想要把太阳占为已有。道理虽明了,可还是替那个孩子鸣不平。
《六祖坛经》日:幡动?风动?心动。面对忽明忽暗的世界,是云乱?日乱?心乱。想到此,忽然觉得天地一宽,心境随之清远。
佛经云:大地无声,说无字真言。
日本僧人用这句话创造了一种艺术形式,禅沙景,无声的大地是由没有生命的物质组成,所以他们用挑选过的白沙黑石枯木做原料,堆出高山大川,初看一丝生气皆无,枯燥无比,观久了,心静了,再看,庭院生风,鸟语花香,一片盎然生机。
此刻窗外就是无声的大地,我凝神观听,似有所悟,飘飘渺渺。
一个满头银发年纪约六十多岁的俄罗斯老人站在包厢前,门是敞开的他还是在上面敲了敲,用俄语问中国姑娘杨杨在不在。还没等我回答杨杨就接过了话,原来她并没有睡着,只是在躺着休息。
我让出下铺到走廊找刘老师聊天去了。
后来杨杨告诉我,老人是她俄罗斯朋友的朋友,想到长春去看看。长春火站前有一座烈士陵园,是专门用来纪念苏联红军的,老人的父亲就葬在那里,他想在还能走动的时候去为父亲扫扫墓;他还想去一个地方,离长春七十公里的一个小县城,那里曾经是苏联红军屯兵的军营,他就出生在那里,父亲阵亡之后,母亲带着他回了国。中国之行,是他一直末能达成的心愿,为此他从微薄的退休金中拿出一部分存起来,终于攒够了这次旅途所需的费用。
红军,多么响亮的名字,苏联虽然解体了,俄共也沦落为国家杜马的陪衬,但是苏联红军的军旗依然在飘扬,那颗照耀了近一个世纪的闪闪红星,还牢牢钉在了军徽上,嘹亮的军歌还荡漾在军营里。
中苏之间长达近八十年的恩恩怨怨,一言难尽。中俄呢?
午睡过后,旅客们纷纷站在走廊里透透气,这节车厢中国人不多,右邻包厢住着两个在莫斯科工地打工的工人,一个偏瘦稍矮,眼中透着着精明;另一个身材细高但略显单薄,头发凌乱,面色不好,好象有病了;紧靠洗手间的包厢是一对面色和善的中年夫妇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神情冷漠的单身女人,与列车员包厢相邻住着一个朝鲜族老太太。
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很快就成了点头交。
因为陈老师的关系,我最先与左侧包厢的旅客熟识起来,除了陈老师,另外有来自圣彼得堡搞建筑行业的刘家哥俩,三十多岁,刘老大身材不高,但很胖,挺着特别扎眼的啤酒肚,经常光着肥白的膀子晃来晃去,与人交往带着三分自来熟;刘老三,比哥还要矮一些但很粗壮,皮肤泛黑,与细皮嫩肉的刘老大相比,他更象个做苦力的,他细长的眼睛眯眯着,见人总带三分憨笑,却不多言。
四个人当中最没特点的是来自莫斯科的丘哥,在太阳区做货,典型的东北人,身材高大,皮肤粗糙,面色发黑,上唇留着胡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说话的嗓门极高,特别是喝了酒后,我在隔壁能清晰听到他的声音,可能是因为到了不惑之年,他对人很漠然。
刘家哥俩和丘哥,三人整天泡在啤酒里,堪称海量。
除了陈老帅,与其它人话说得少,缺乏了解,暂时没发现高人,也许是真人不露相,相比之下陈老师还算一个值得交往的人。
一杯清茶在手,人自然便多了几分雅气。
他自称是道家功夫传人,授业恩师李藏山,中国著名的武术家,李藏山是还是一位修行高深的道士,中医世家的传人,少时曾随父亲当过和尚,长大在崂山当道士,后来在四川青羊宫挂过单,身上最厉害的功夫是武当太极拳,又传下形意拳、翻子截脚等拳术,亦精于梢子棍、九节鞭等兵器。一生中教下弟子无数,称得上桃李满天下。
李藏山应该确有其人,不过陈老师与他的关系不好确定。
刘老师最让我佩服的地方是他能顺口说出大段的拳经,说实在的,我虽然爱好武术,读过的拳谱也不下百多本,可让我随口就背还真做不到。他与我谈起武当太极拳,源出少林,后又花开数枝,分出陈、杨、武等家太极拳;就着太极拳的发源的话茬,我稍稍将话题展开,想与他谈佛论道,没想到,他的反应竟然是把戴在胸前的一面金牌展示给我并带着炫耀的神情说,这面牌是纯金,由布达拉宫活佛开过光。
我一时无语,心中感叹,古人有买椟还珠,今有刘老师重金轻佛。
佛眼看世界,万物齐平;俗人论贵贱,金银铜铁。如果他想求佛祖保佑还不如今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尽管都是无用,也沾一点佛性。
得道者,超然物外;得术者,画符念咒;
悟佛者,妙有真空;门外汉,诵经打坐;
大儒者,济世修身;书呆子,咬文嚼字,
儒释道三家,下品的人,各有蠢处;上品的人,难分你我。
他师傅李藏山,寿一百一十五岁,应该是得道之人,非是靠吐纳的功夫,相对而言,拳脚之术只是道家的皮毛,最多是块敲门砖而矣。
道为何物呢?以我理解,道是一种适应社会的法门,因势利导,以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庄子一篇《养生主》已说得够透彻了。
社会的潮流滚滚,不因个人的意志而改变,所以每个人都会有诸多的不顺,就象在飞驰的列车上,持续的晃动是难免的。开始人们会绷紧身体来保持平衡,可后来会慢慢学会轻微的摇晃来抵消列车的抖动。
地理上一道山脉就明确地隔出了亚洲和欧洲,可白昼和黑夜却没有着明显的界线,黄昏只是个模糊的概念,它起于何时?终于何时?
穿越了黄昏,列车驶进了已万家灯火的鄂姆斯克,二十分钟后再次踏上路程,完全钻入了黑夜的漆漆巨口,窗外是寒风肆虐的北风,车厢内是固步自封的我,陷入了不堪的往事而不能自拔。
当年希特勒的战车没能征服乌拉尔山,也没能打破俄罗斯人最后的心理防线,所以他失败了,饮弹自尽;我以为穿越了乌拉尔山,就会甩掉过去的一切而轻装归乡,可它还是不依不饶的追在身后,纠缠不清。
我把乌拉山当做心理防线的幻想破灭了。
是不是命运?还在治疗中的小白是我无法摆脱的命运吗?
刚刚听了一首俄罗斯歌,风的命运,画面极美,却透着不可言状的凄凉,歌中的哀叹着如风般的爱情,不知命运之祌将把她带向何方。向来自喻为风的我,此刻与她何其相似,只知旅程的终点,却把握不住命运的方向,在剧烈的颤抖中,我停止了书写,摇晃得太厉害了。
因为时差,等我熬到了巴拉宾斯克,同车的旅客大都睡觉了,只有我和在莫斯科工地打工的瘦李和大杜下了车,大杜自从上了车就晕车,所以每站必下,可还是蔫蔫的,他两人一句俄语不会,我帮着他们买完晚饭后便开始跑步,大杜跟在后面,并说跑跑步胃口就不那么难受了。
离开巴拉宾斯克,气温骤然下降,透过夜幕,隐约能看到连成大片的积雪,但不厚,所以还没有白雪皑皑的感觉。
吃过晚饭,渔具哥、扬扬和郭亮闲聊了几句,便打着哈欠各归各铺。
我恨不能把自己打晕,然后他们一样大睡。
很快走廊里没有了声响,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既好玩又能打发时间的好项目:洗头,自从离开圣彼得堡,整整两天,风吹雪淋的,用手搓搓头再闻一闻,隐隐一股汗臭味,正好趁着大家睡觉,把头洗了。
我把洗漱用具先放进洗手间,然后用水杯打了一杯开水,关好门后先用脚把车厢的透气孔踩住,这点切记,否则洗手间内的温度会很低,然后脱掉里外三层上衣,否则弄湿了,又多了一样事,还是别惹麻烦好。
打来的热水太少,我便按照预先计划好的步骤开始洗头,先用刷牙缸接了大半凉水,再兑满热水,将头沾着水抹湿再打香皂,搓去油渍后用湿毛巾尽量把香皂沫擦尽,再将毛巾用凉水冲净,然后用缸中的余下温水将头昔草草清洗一下,然后抹上洗发液揉搓,再用湿毛巾擦去沫沫,最后连兑三缸温水,彻底清洗头发,那就是一个字爽,不只是因为我用了清爽型 的海飞丝洗发水,还有从洗手间无数个小缝隙中吹进的冷风。
洗完头,我舒舒服服地躺在床铺上,享受着生命中难得的悠闲,心中还暗自庆幸,离开彼得堡之前将头发理得很短,否则,象一年前那样的长发,我绝对是不敢奢望清清爽爽地旅行。
我虽有着众人皆睡我独醒的无奈,却也有着黑夜里的明亮。
小时候,每当寒流奔袭,我就会听到西伯利亚这四个字,它代表着狂风暴雪,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也代表着它来临的时候,我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窗外而不能出屋,往往一个寒假会有多半时间葬送在它手中。
新西伯利亚这座西伯利亚平原上的明珠,正是我童年恶梦的发源地,滚滚寒流就从这里刮起,它在大平原上横行无阻,愈演愈烈,等过了大小兴安岭,便一路直下,扫荡着半个中国。
莫斯科时间二十二点,当时凌晨三点,我到了新西伯利亚,果然名不虚传,一路走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彻底冰封的城市,刚下车就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寒颤,寒风直刺入骨,单薄的运动服丝毫不起保暖作用,我只能咬着牙顶着风狂跑,希望借此产生抵抗寒冷的能量,可事与愿违,在目力所及到处是冰的站台上,只坚持了十多分钟便受不了而回到包厢。
坐在温暖的包厢里,半晌才暖过神来,太冷了。我估计此地温度至少在零下十五度以下,从站台上的冰可以看出,前几天一定下过很厚的雪,雪后天气变暖,积雪变化了水,可好景不长,随即寒流骤起,大量积水就结成了冰。寒流的特点是来得急走得快,但愿以后的路过的城市不要这么冷,回想刚下车的感觉,竟然在暖气洋洋的包厢里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我鬼使神差得把棉褥子铺在了床单下面,其实包厢很温暖,前两天我只睡在一层薄单子上,今晚实际上也不需要,我只想要那种厚实棉褥带来的、贴身的暖意,哐当,列车摇晃一下,我心灵的大门随之关上。
冷暖强烈的对照,神经松懈继而变得懒散,困意象蛛丝般缠着我如电闪般的思维,大脑一片空白,麻木是最后的感觉。
梦中我仍会期待着暖暖的朝阳从东方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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