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心内常有晴空万里,身外了无一丝牵挂。
公元二00七年十一月三日凌晨一点
我--一个八年未归故乡的游子,安静地躺在舒适的卧铺上,就着泛黄的灯光写下第一篇旅行日记。其实此刻,身心憔悴,周围环境的安静是相对被焦急等待折磨了半个小时的心;舒适是因为在夹着雨的冷风中站了太久的原故。不管怎样,在到达边境之前,我不需要再担惊受怕了。
这是真实的感受,虽然深知在俄罗斯特别是在莫斯科,没有用钱解决不了的事,可就是不想惹上麻烦,所以从离开圣彼得堡,就在为可能发生的一切在担忧。我希望旅程顺利,尽管有着豁达的心态,也只能保证我的脸上有着从容的微笑,对了,淡淡的微笑会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等安全躺在了床铺上,不禁为自己一路上的杞人忧天而汗颜。
精神放松后,才发觉右肩臂酸疼无比,刚才我拉着沉重的皮箱在站台上无谓地的奔波了半个小时,严重地透支了体力,如果不是长达半年的艰苦锻炼,还不知会不会坚持到最后。人到底有多少潜力?在危难的时候能不能发挥出来?想到这两个问题,双臂重新充满了力量,那种感觉很奇妙很微妙,有种说不出的若有若无的喜悦,记得一次锻炼时,原定目标是举到五百,因为那天感觉很好,所以决定向自己的体能进行挑战。
那是个即将黎明的清晨,屋里漆黑一片,周围是起伏不定的鼾声,举出四百时,动作就已经变得吃力,但我能感觉出心灵祥和,肌肉的疼痛变得遥远,仿佛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五百到了,我完全没有达到目标应有的 兴奋,也没有停下来的想法,双臂竟然下意识到向上举起,当时大脑空空如野,却隐隐有着万物皆在我胸的强大自信。
我机械地举着,举起一百个的那段时间,现在已经没有了记忆,但每每回想起,身上就会流过一股热流,其中蕴藏着神秘的力量。六百个,挑战极限的狂热被理智降伏了,再举下去,我的肌肉肯定会承受不住精神力量带来的破坏,停下的念头刚刚举起,一阵阵剧痛如波浪般袭来,双臂酥软无力,二十公斤的小杠铃变得如泰山重,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很遗憾,与我同包厢的是两个俄罗斯青年,没有中国人。其中一人的包占了我的位置,他帮我把皮箱放到了车厢最上面的行李柜。皮箱有多重我最清楚,可他提举放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并没有显得多吃力。虽然我深知俄罗斯人的强壮,但他的力量还是让我暗自吃惊并羡慕着。
在我决定坐火车后,就曾想象过旅程会发生什么事,当然希望会有一个漂亮的女人与我同一包厢,有可能就发生点什么,虽然我自诩为悟透了禅机的居士,可还是无法摆脱这个可笑的念头,最后只能苦笑罢了。当列车缓缓开动后,我才熄灭了与美女同行的幻想,简单地与他俩聊了两句。
想象和现实之间的距离,让我迅速恢复了平静,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圣彼得堡,我的第二故乡,八年的时光,直把异乡当故乡,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的心情,在那里的生活过的日日夜夜,凌乱地在眼前闪过,张张带着各种表情的面孔不时浮现。不知为什么,面对渐渐逼近的分离,感受着朋友们的略带着惋惜和伤感的话语,我没有离愁,心神处于类似于坐禅的境界,从容不迫中含着木石般的绝情,在离别中参悟着人生,似乎闻到了花谢后的余香缕缕,细品中还有着果实初成的勃勃生机。
我离开了,同时也意味着新的开始,万物流转,何必执着于离开而忽视开端,有始有终,有终有始,无终无始,无始无终,始终空空。
我就这么走了,在朋友的眼中,走得一无返顾,甚至带着绝情,我非草木岂能无情,接连两天的相送之情,我又怎能漠视?
难怪朋友们一时无法接受我的离开,因为他们没有思想准备,难道我自己就有吗?到现在,我也没有完全想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决定回国,之前,发生了许多让我难以为继的事情,可我都把自己的命运与那片空气中略带着咸味的古都,是什么割断了我与它气息相通的纽带?
我会用漫长的旅程来思考,但愿当我踏上故乡的土地时,能有一个能让自己和朋友们信服的答案,这个答案会有吗?我迷茫中带着期待。
故乡,无数次梦到的地方,被梦境美化过了,可与现实有着令人心酸的无奈,离开那片土地时间太长了,以至于无法去想象故乡如今的模样,连在那里生活过的痕迹也变得模糊不清,我会不会迷路呢?
其实在我最后一次离开故乡时,它的青山秃了,秀水臭了,连生活在那里的某些亲人,也因物欲变得面目可憎,以至于我在圣彼得堡生活时,刻意抹掉了过去,甚至可能与故乡有关的将来,在很长时间里,我以为自己成功做到了,所以我心安理得逃避着落叶归根的宿命。
很多人把故乡比做母亲,我同意这个比喻。不知为什么,我从来没把父亲与牡丹江联系中一起,每每想到父亲就莫明地把山东历城古镇当成了故乡,一个未曾去过的地方。他三岁时,山东历城府闹了蝗灾,面对颗粒无收的土地,我的爷爷含着泪,带着一包炒蝗虫,用一根扁担,前面挑着孩子后面挑着行李,和一帮穷哥们闯了关东,所以父亲注定了远离故乡的命运,也把喜欢飘泊的基因遗传给了我和哥哥。
爷爷与父亲,奇迹般得在东北生存了下来,爷爷种的一手好瓜,既肯出力又有脑子,很快就在当时的吉林定居,做了几年满洲国人,父亲读了两年日本人开的学校,所以至今还能说上几句日语。解放后,父亲在吉林读了林校,后来分配到了林业局的森林调查队,不久爷爷去世了,父亲断了与山东老家的联系,如果不是一次公出,他的归宿一定是吉林省。
一个男人因为一个女人而改变了自己的生活轨迹,实在没有新意。
英俊而多情的父亲在当年美丽如画的牡丹江畔遇到母亲,一个完全逆转他人生的女人。在那个年代,做为大地主的女儿,母亲的生存环境有多么恶劣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可出人意料的是,两人结合了,从此把彼此的命运牢牢系在一起,也开始了风风雨雨的四十多年的婚姻生活。
开始婚姻并没有带来多少影响,因为工作原因,父母过了长达六年的两地分居的生活,等父亲转到牡丹江工作后,有了我,从我记事起,父亲给我的感觉就是很孤单,这也许只是我的一个错觉吧。
在牡丹江,母亲有着一个人数庞大的家族,因为我的姥爷曾经是个富甲一方的大地主,他有着三个不分大小的老婆,被称之为黄妈、白妈、黑妈的三个女人,母亲是黄妈生的,她还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小弟。虽然土改 革命摧毁了姥爷的家业,甚至带走了他的生命,可并没有将他留下的有着错综复杂关系的亲族消灭掉,所以在我的记忆里有着记不清多少的阿姨和舅舅,可就是没有叔伯和姑姑的概念。
因此小时候,我固执地认为父亲是孤单的,现在想来,我童年的判断并没有太大的错误,以父亲的性格,当他面对着母亲的众多的亲威时,一定很茫然。哥哥的降生并没有改变他的处境,因为六年时光,让他错过了与儿子交流的黄金机会,所以当我出生后,他终于有了一个从血缘和感情上给他带来归属感的孩子,这也是他对我万分溺爱的根本原因吧。
在父亲看来,牡丹江只是一个地名,不是他的故乡。
写到这,我的思路突然断了,关于故乡的思绪象风一样飘远了。
因为行李太多上厕所不方便,所以在莫斯科站我几乎没有喝水,上车后,列车供应的热水还没有烧开,刚才来自别尔姆斯克的马克希和克拉思诺亚尔斯克的郭亮打来开水并沏了咖啡,开始了晚餐。
我用隔热保温杯打来开水,谢绝了他二人的邀请,泡了旅途中第一包方便面,真的希望,当旅程结束后,我对最后一包面,也是此刻的感觉。
一盒韩国泡面很快就吃完了,连汤都没有放过,以前我只吃煮的,从来不吃热水泡的,我经常把煮方便面弄成一件很复杂的事,到了最后面被弄得香喷喷但是面目全非。
在皇家公寓,我结识了一位朝鲜族大叔,六十多岁,经常在吃完晚饭后,拍着鼓鼓的肚子心满意足地说,吃饱喽,不想家了。他从九三到了俄罗斯就再也没有回过家,十几年间,走遍了俄罗斯的大大小小的城市,去年到了彼得堡便留了下来,至今也有了两年多吧,相对别的城市,他很适应中彼得堡生活,那里的警察不黑,这点对于他来说是最重要的。
收拾完餐桌,我也拍着微微起鼓其实并没有饱的肚子,学着赵大爷的样子说了句,吃饱了不想家喽,可脑海里还是萦绕着关于故乡的念头,当年因为故乡变了,我离开了,走得很毅然。
写着写着我忽然闪出一个念头,是不是圣彼得堡也变了呢?
两个曾经最好的朋友,两个我视为亲弟的朋友,至今一个形同陌路的重,形,形式上,我们两人之间有个结,谁都没有勇气去解开,或者是谁都没有找到一个好的时机罢了;另外一个虽还在与我称兄道弟,可骨子里已经烂成一堆只剩下铜臭的脓水的浩,闻到钱味,眼睛会变蓝的。
小雪为此说过一句堪称名言的话,不是他们变了,而是经不住时间的考验而原形毕露了,我听了拍手叫绝,一针见血,痛快。
长期住在公寓的人都不是有钱人,可是对待钱的态度就很值得玩味,我也多了一条衡量人的标尺,因此我有了两个新朋友,老沈和小雪;老沈,也叫他沈公的,至于为什么这么叫,我一直也没有得到切实的答案,从外貌上看,他倒有几分知识份子的气质,闲暇时戴着眼镜看书,有着几分与众不同,他是上海人,但谈吐少有南方人特有的谨小慎微和圆滑,其实相处久了,从他透着狡诈的小玩笑还是能发现他的精明,但是隐藏得很深很深。我与他交朋友,是看中他的中情意,他能坚持自己的原则,即使在利益面前;与老沈成为朋友很正常,可为什么与小雪成为朋友,却是个谜,她是浩的女朋友,因此属于我敬而远之,不想深交的人。
第一次与她相见,是俄罗斯的男人节,那天晚上,浩特意把我叫过去喝酒,还有重和慧姐,他给在座的人介绍了一个女人,给我的第一印象不算好,我不喜欢女人抽烟。他们甜蜜的如同一人,我替浩高兴,因为他终于能重新开始,前一段感情给的伤害太深,尽管责任在他自己。从那天以后,我与小雪基本上是礼仪性的打过招呼,这种不冷不淡的关系维持了相当一段时间。
后来渐渐有了交往,多在厨房,边做饭边闲聊几句。她做饭不好吃,所以没少被我和重取笑,就这样熟悉起来,她很有北方人的豪爽,这点我欣赏。后来她与浩之间偶尔会有争执,慢慢发展到争吵,最后竟动了拳脚。浩有打女朋友的前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和小雪有今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出于同情,我把浩以前的事告诉了她。她爱浩,所以一笑了之。我知道她在忍。
因为事业的屡受挫折,浩崩溃了,也变得疯狂,一天,晚上我正在看书,隔壁的浩把音响开到了极点,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传出了争吵的声音,突然墙壁猛得一震,应该是重物被扔到了墙上,我判断是人,至于是谁,我不敢去想。小雪从小练过武术,人也长得很结实,如果不下死手,胜败还不好说。
之后浩的父亲来到彼得堡,把即将爆发的火山暂时压住,可他一走,火山就喷发了。小雪搬出了公寓,就在临走前,我与她深谈了一次,最后她还是走了,带着爱带着恨,但走得很绝然。
其实我和重都不相信她会真得离开浩,但都同意她离开一段时间,好好想清楚,大约一个星期后,她只身回到了公寓,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我很清楚她回来的目的和苦衷。
从此,我多了一个真心相处的朋友,也把自己的事委托给她。
离开彼得堡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因为是周五,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有老沈不顾我反对,把要办的事情推了送我到车站,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小雪打了电话说她提前交了答卷正往车站赶。
把东西送到座位后,我和老沈在站台上聊着天,远远看见她挎着书包急匆匆地跑来,那一刻,我心中涌起难以遏制的激动。
真心付出,诚心相待,虽然不求回报,如果有了,我还是很高兴。火车快开了,我努力让老沈和小雪先走,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远去,眼里不觉有了雾汽,别了,朋友们,别了,圣彼得堡。
列车忽然放缓了速度,可能要进站了吧,从上车后,我一直在写着日记,时间过得很快,差不多有三个小时了。按列车时刻表,大约三到五个小时便会在一个大城市停留十到二十分钟。
我找开窗帘向外望去,近处漆黑一片,远处也没有我想象中的灯火辉煌,隐约有亮光闪过。我兴趣索然地接着写日记,车速慢了也有个好处,就是字写很工整了许多。
不久,列车加速,摇晃的烈度加强,字写得越来越离谱,我索性收了笔和日记本,拿出一个旅行盒,翻找着能勉强果腹的东西,旅行盒是开往莫斯科列车上发的,当时就把大部分食物做了晚餐,剩下的只是些小饼干,果脯之类的小东西,中看不中吃。可聊胜于无,我还是把它们当做大餐而一扫而光。
躺在摇摇晃晃的床铺上,竟有着被按摩般的享受,这是我当初没有料到的,看来这次选择了坐火车还是对的。漫长而枯燥的旅程会让我完全静下来,从容不迫地将过去和未来衔接好,坐飞机太快了,身心都不到充分的调整,毕竟我离开的时间太长了。
上铺的两位早已睡着,可我睡意全无,只好打亮壁灯接着写日记,看着空空的邻铺,遗憾的感觉象野草一样疯长,其实就算有个大美女又能怎样,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最清楚。下午我的邻座就是个漂亮的俄罗斯姑娘,可我们俩人连个招呼都没打,就那么枯坐了八个多小时的火车。开始是因为我陷入深深的离愁而不能自拨,所以没有表情的脸吓着了她,后来的感觉,就象是老虎遇到了刺猬而不知如何开口,这个比喻不太准确,如果细究当时的心态,可能想保留点神秘感吧。
她十五六岁,脸上有青春痘,一头过腰的淡黄色卷发,看人的眼神很羞涩,也许只是我自己的感觉吧。旅途中,离我不远有个漂亮的小男孩,淘气地在旅客面前做着鬼脸,很招人爱。她解下了束发的黑丝带,与小男孩抢着玩,脸上的笑容可爱中透着清纯,连披肩的长发都遮不住。在俄罗斯生活了十多年,这样的姑娘还真是第一次见到,所以,我的脸虽依然没有笑容,可有了笑意。
列车到达莫斯科前,她拉开窗帘,照着玻璃束发,薄薄的唇紧紧地抿着,细细的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很羞涩。可我没有心思去欣赏,因为莫斯科的警察带来的阴影,笼罩着我的心。
踏出车门,轻快的脚步把她带远了,留给我的只是夹杂在紧张中的些许遗憾,这丝遗憾的就象种子,此刻如三月的春般狂长。
我第一次品尝到了人在旅途的无奈,她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个女孩,身材略胖的楠楠,说来很可笑,听小雪说楠楠今年二十七,可亲眼看过后,发现她完全没有成熟女人应有的所有东西,包括外貌和气质。
楠楠,我只过她一面,却听小雪说过无数次。一个月前的某个阴晴不定的下午,我与传说中的楠楠见了面,前后聊了几句颇为礼仪性的话,却留给我相当不错的印象。如果我不是一个即将远行的人,肯定会与她成为朋友,因为她是那种把朋友当回事的人。
一面之缘的楠楠,在我临走前委托小雪带来一个木刻的小丑--带着灿烂笑容的小丑,并特意在电话中讲述了它的来历,它是一个智障儿童的作品,是用一双刀伤累累的小手刻的,是在一次慈善会上她用三百卢布和一颗爱心换回来的。她讲得很认真,话语中我能看到她善良而闪烁着人性光辉的心。
她那颗纯真的心,永远十七;很遗憾没有当面谢谢她,一位年龄二十七岁的大女孩。还有一点很遗憾,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帮她瘦瘦身,哪个淑女不想有个窈窕的身材呢?
信马由缰的思绪终于累了,车厢变成了摇篮,困意弥漫开来。
凌晨五点,梦见周公打着哈欠睡到了邻铺。
觉睡得很浅,清楚地听到火车的行驶中的各种声音,它们混合着在耳边流过,就那么淌进梦境,终于我分不清现实与虚幻,象一个铅铊直直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古井,没一丝水花,没一点声音。
一阵剧烈的摇晃,把我从梦中惊醒,思想醒得干净利索,可疲倦的身体却拖泥带水地赖着床,车厢内光线有些昏暗,我的目光投向灰蒙蒙的窗外,又是一个阴沉的清晨。列车行进在山区。
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同车的人绝大部分是商人,习惯了早出晚归,所以起得很早,可我的生物钟昼夜颠倒,完全按着猫和老鼠的作息时间来起居,算了,想顺利远完成旅程,就要入乡随俗。
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风景,彻底清醒了。
如果把眼睛当做数码相机来用,把眼前的所见一张张拍下来,可能还可以挑出可以称为风景的照片。事以愿违,我的眼睛完全是一部运作正常的摄像机,所以连绵不断的松桦混交林,看多了没有了新意,看久了就难免令人生厌。
俄罗斯深秋的大地广袤而单调,就算偶尔能看到点点残绿,可扑面而来的还是带着死亡气息的枯黄。相对而言,圣彼得堡是俄罗斯北方比较特别的城市,在这个季节黄绿二色还能奏出旋律协调的乐章,如果遇到个晴朗的日子,和风吹拂,走在森林公园里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从二零零零至零四年秋,我一直生活在森林公园附近,那是一幢老旧的五层砖楼,与公园一街之隔。
我养了两只体形巨大的纽波利顿犬,法国妞七十公斤,玛亚六十公斤,它俩是姐妹,毛色蓝黑带有虎纹,很漂亮。因为狗儿的缘故,我得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三次,风雪无阻地在森林里散步。在四年多的时间里,我深深领略了大自然的四季变迁,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林子不是用来观赏的,而是需要深入其中,它会用富有氧离子的清新空气来清洗你的灵魂。
我在很多作品里表达了,对森林的热爱,却不会在这里写下赞美的语句,就在我心灰意冷之际,刺目的白射入眼帘,雪,一大片有着残绿的草地上零星地保存着不知何时下的雪,绿草已是难能可贵,再衬托上白白的雪,瞬间,大地有了春的惊艳。
这是我今年第一次看到雪,兴奋得难以自抑。
按着惯例,圣彼得堡会在十月初降第一场雪,然后迅速消融,可今年,它迟到了。在我的计划中,等到下了雪,我会趁着它没融化时拍一组雪景,做为最后的纪念,为此小雪还为我约了楠楠,可惜天公不做美,在我的企盼中,天空始终飘着小雨,直到我踏上了远去的列车,如果昨天再冷点,那细如发丝的雨,就会变成雪点。
为什么不是雪?我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踏足彼得堡的情景。
八年前,元月三日,天阴沉沉,街道湿淋淋,空气中还飘着如发的细雨,充满了浪漫的气息,我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这座温暖的城市。元月的乌拉尔山区天寒地冻,四十六小时前,我还生活在冰天雪地,经过两天的旅程,就远离了白雪皑皑的西伯利亚大平原来到了俄罗斯的古都,在我眼中,它就位带着忧郁气息的俄罗斯美女,我一见钟情,那份爱让人难以自拔。
站在吹着湿润海风的大街上,有了落地生根的念头。
八年了,我恋恋不舍的是不是当初那一见的风情呢?
八年了,物是人非,多少爱恨情仇都随风而去,为了摆脱令人心酸的往事,把注意力再次集中盖着雪的草地上。
绿色的草尖,顽强地穿透雪衣,在寒风中跳着生命中最后的舞蹈,可在大自然的舞台上,白色是不可争议的主宰,一望无际的雪原注定只有北风才能与之共存。
列车经过了一大片树林,林间的积雪很密,完全掩盖住了枯黄的落叶,洗得洁白的桦树,变得苍翠的松树,整个林子多了生动的意味,我仿佛能看到雪的精灵在白桦的树干上眨着眼睛。
“雪”的故事,雪是人的名字。
《天国里的树》,雪是用情极深的男子,虽然为爱而亡,可他的灵魂仍化做雪花,年年归来看望比雪还纯洁的女孩,河娜。
我曾经比雪还痴情,可经不过岁月的流逝,背叛了她;她就等在旅程的终点,却不知道终点上还有一个更需要我的女孩。人们常说选择痛苦,对我来说,明明有两人却没选择才是最痛苦的。
列车冲出了寒冷的山区,把雪的世界抛远了,地势渐趋平坦,视野里有了人烟,最醒目的是农庄大片绿油油的过冬小表,这里可能也下过雪,但雪没能站住,象淋过雨似的,嫩绿的麦苗在万物凋零的季节,犹显得生机盎然,
按照惯例,俄罗斯大中城市分布着规模不一的农庄,农庄向城市供应粮食和蔬菜,不过,你不要误会农庄和中国的农村一样,在俄罗斯的农庄里,只有从事农业的工人。在五十年代,前苏联就基本完成了农业机械化,所以凭着双手耕种是俄罗斯不敢想象的。
既然有了农庄,离城市就不远了,我查看了贴在走廊里的列车表,莫斯科时间十二点十分,到达巴列兹那,停车二十分钟。
自从凌晨上车之后,还没有下过车,经过十个多小时的颠簸,对自己身体向来自负的我,终于也吃不消了。因为有了期盼,时间流逝的脚步突然放缓,如果这时有人问,什么是世界上最有弹性的东西,我一定会回答是时间;它是愈留愈快,愈盼愈慢;你不经意它就静悄悄的飞逝,等你在意了,它就变得让人无法回避。
在我感叹着时间时,一个年约五十多岁,身材瘦高,书卷气极浓的中国男人,皱着眉从列车表前离开,脸上有着茫然的表情,他的包厢在我左侧隔壁。他向我打过招呼后回到包厢,不大一会,又端着杯绿茶走出来。闲聊了几句,知道他是个中医,在彼得堡工作。因为半个老乡的缘故,我们两人之间不由得多了几分亲热,很快就熟了。
就着他的姓,我称他为陈老师,三人行,必有我师,圣人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他谈吐俗中透雅,见识还算不凡。
可能是出于职业的习惯吧,对我说,在火车上一定要多喝绿茶可以袪火,还未等我表示什么,他回到包厢拿了茶叶出来,非要我也沏上一杯,其实,近两年,每日里喝的只是白开水,平平淡淡,盛情难却,只好沏了一杯。
绿茶可以清热败火,但不是一杯两杯就能有明显的效用,以我之见,长途跋涉最重要的是心态,如何调整心态才是最重要的,否则就算拿牛黄上清丸当饭吃,也不会有太大作用。
与人聊天时,我善于倾听,能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用别人能接受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意见,这样一来,很多人愿意与我谈一些心事。因为聊得投机,陈老师很快向我吐起了苦水。因为不懂俄语,到了莫斯科后为了找到达北京的国际列,他顶着小雨足足寻觅了一个多小时,绕了好大一圈,才来到本来近在呎尺的亚罗斯夫火车站;我能想象出被淋得透湿的他,回顾着曲曲折折的来路,脸上的透着无奈和懊恼的表情;他用了一个小时走完了只需要五分钟的道,估计这段路,他永生难忘。
更夸张的事还在后面,上了国际列,因为看不懂列车表,陈老师错过了早上的一个大站。我很惊愕地问他,为什么不问问同包厢的人?答案让人哭笑不得,原来早上他问了若干经过的中国人,竟然没有一人认字。
他的经历虽多了点荒诞和夸张,但也不乏代表性。在俄罗斯经商的中国人当中,很多人在业务范围内都能说上几句,乍一听还蛮地道的,可他们一个字母都不认识,典型的睁眼瞎,也就是文盲。其实俄语很好学,只要掌握了字母,就和学汉语拼音很接近了,可他们就是不学,不是没有时间,只是缺少一种学习的状态和压力。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可他连道都问不明白,怎么能行医呢?
路旁的房屋密度加大,公路上车辆渐多,根据时间判断,列车已经接近了城市,我告诉了他准确的停车时间后,便回到包厢,换上了特地为旅程准备的耐克跑鞋。记得有句名言,面对困难要把它切成小块一口口吃下去,所以我决定除了睡觉外,只要到达停车超过五分钟的站,就下去跑跑步,吸吸地气,这样六整天的旅程被分割成若干小段,一段段去完成,心理负担相对要减轻了不少。
列车穿行于繁华的市区,走廊里站满了旅客,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期盼,象我一样,绝大部分旅客自从上车还没下去过。车速明显减缓,性子急的人已经向车厢门口走去,过了一会,俄罗斯列车员还懒洋洋的拿着钥匙出了值班室。
我随着人流向门前走着,周围的人谈论着一会下去买些什么东西。因为皮箱太重,我没有为旅程准备吃的,打算一路上从停靠的站台上购买。最后一次坐火车还是八年前的事,记得一路上我品尝了很多味道独特的小吃,那些俄罗斯老太太的厨艺没的说。
列车停在了站台上,门还没开,几个老太太便挤到门前,望着她们手中的食物,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几声。
车门开了,前面的人下了车便把老太太们围在当中。
我没争的习惯,再说清洌的空气充斥在胸间,让人忍不住要奔跑,没有犹豫,就那么沿着平展的站台向车尾奔去,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新鲜的空气真爽,我忘情的奔跑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整整一列车的旅客只有我一个人在跑。
回到原点,我随意买了袋加煎鸡腿的煮土豆和五个瞧上去很脆的青苹果,看看时间还早,把东西送回包厢又来到站台上。
陈老师正对着若隐若现的太阳站桩,双臂微伸,双掌成龙爪形状,他的桩功很有根基。收桩之后,他又练了几式太极拳,拳劲绵绵,一看便知是行家,这也不奇怪,自古中医和武术就不分家。他勾起了我的兴趣,看来一声老师没有叫错。
一直到列车员摇起了小旗,大家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包厢。
等郭亮和马克西酒足饭饱,我才吃上了第一顿正餐,加了小香菜的土豆味道很独特,鸡腿比想象的好,所以这顿饭吃得很舒服,看着空空的塑料袋,奇怪着自己的食欲,竟然比在公寓时还好,如果能保持现有的状态,等旅程结束后一定会发胖,想到这,不禁哑然失笑,没想到自己还有当列车员的潜力。
因为喝了大量的啤酒,郭亮和马克西闲聊了几句后又爬回上铺接着呼呼大睡,真让人羡慕不己。收拾停当,盘膝而坐,想象着起伏的列车就是孙猴子的筋斗云,自己悠悠然踏云而行,轻飘飘而怡然自乐;身心放松后,肌肉不再与列车的摇晃对抗,而是顺应着它的节奏,慢慢有了与列车共生一体的奇妙体验。
午饭后,走廊里的喧嚣平息了。打了一趟热水,几乎没看到清醒的人,仿佛世界上就剩下了自己,孤独感油然而生,只好用日记填补着独处的时空。刚才吃了一个苹果,口感太面,失望之余怀念起咬一口咔咔带响的乌拉尔山青苹果,也揭起了尘封已久的往事。
往事太久,尘太厚,我伸手轻轻拂去,没想到满天尘土飞扬,迷了眼的我,狼狈而窜,不分东西,轰然间又回到现实世界。
列车行驶在山区,不时能看到挺拔的山峰,虽没有郁郁葱葱的森林陪衬,却散发着冲天的气势,让人望而精神抖振,我喜欢山,因为故乡就坐落在长白山余脉的一个大盆地内,从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极目远眺都会看到起伏的山峦。小时候读到杜甫的名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便向往着到离城市很远的牡丹峰看一看,听哥哥说站在峰顶就能预知自己的将来。直到初一下学期,我才和几个死党骑着自行车,偷偷去了心中的圣山,当我爬到山顶已精疲力尽,稍做休息后,放眼四顾,顿时觉得浑身的血液直往脸上涌,再看伙伴们个个脸蛋红扑扑的,眼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那一刻,我长大了,无师自通的明白了,长大要出人投地。为此这些年,我的人生之路,坎坷不平,现在想来,唯剩淡然一笑。
彼得堡方圆百里没有海拔高于五十米的山丘,以至于我经常在梦中爬山,八年前,虽逢大难可棱角分明,心中还藏着东山再起的雄心壮志,今天,涅瓦河冲积平原才是我真实写照,甘于平淡,连日子都象河水一样缓缓而流,水波不兴,老子日,上善若水。
书读千本,路行万里,之后坐而论道。
列车驶进了一个相对温暖的地带,平展的原野上散布着小片浓密的树林,树叶虽然半枯但大部分还挂在树枝上,一棵棵白桦树因为太密而长得纤细,除了树冠枝叶还算茂盛,长长的树干光秃秃,也是啊,为了能够得到充足的阳光,它们只能把养料供应给飞速生长的树梢。
仔细看,还能发现在林间有着枯干的小树,它们因为长期得不到光照而死,没想到在植物生长的群落也存在着优胜劣汰的残酷。
不久看到一长排间隔有致,树干高壮,枝条舒展的杨树,它们身上明显有着人为的痕迹,是农庄的人直接淘汰掉了多余的树苗,给了它们最充分成长的环境。与那些密林中细弱的桦树相比,它们更象群具有无比优越感的贵族,而那些桦树则是它们领地上的农奴。
再往前行,路过了一个农庄。相对原野里死气沉沉的灰黄,农庄的院落显得生机盎然,田头地角还生长着绿色植物,它们凭着被人类改良过的基因,蔑视着大自然的铁律,在寒风中独领风骚。再回想起那一排长势旺盛的杨树,我不禁想,人类文明要发展,就要对自然环境进行根本性的改造,简单的适应是不行的。
面对错综复杂的社会,老庄讲究清静无为,难免有逃避之嫌;释伽佛菩提树下苦苦参悟,不过得一忍字,以忍度众生,所以佛道两家,只配做人类的精神寄托而无法成为社会的中坚。
儒家以大无畏的牺牲精神而入世治世,奋斗两千年,毁誉参半。
回顾一下西方的展史,在基督文明时代,社会发展速度缓慢,当进化论成为社会的主流后,弱肉强食的野兽行径得到了默许和承认,所以西方人拿起了枪炮,对世界进行了大规模的血腥殖民,他们用暴力打破了旧世界,建立了一个具有全新价值观的社会。
我没资格讨论何种文明方式更适合人类,只想说,在历史发展的过程中需要在某些阶段采取激进的方式,局部牺牲是难免的。
这个话题太广太深,不宜旅程,草草收笔了。
本想闭目养神,没想到了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人声嘈杂,原来又到了一个大站,此刻天已黑透还下着雨,打着伞在站台上走了几圈,风,冷嗖嗖的,直往衣缝里钻,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怕感冒,只好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匆匆买了些吃的回到包厢。
水的滚烫的,所以方便面泡得很好,不免在心中对列车员说了几句好话,如果有机会我会当面说出来的。本节车厢的列车员,是个年纪至少五十岁以上的俄罗斯大叔,他忙碌的身影经常闪过眼前,车厢被他收拾得一尘不染,我刚吃完饭不久,还没来得及收拾,他就出现在面前,用生硬的汉语问,有没有垃圾?他的问话让人有些难堪,其实列车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说饭后要立刻清除垃圾。
飞快地收拾好桌子,把垃圾倒进了他手中的黑袋子,本想说句抱歉的话,可我从他眼中看到了极为满足的神色,刹那间我明白了,他的出现并没有恶意,只是出于本身对工作的热爱,所以忽视了旅客的想法。
俄罗斯男人因酗酒和懒惰而臭名昭著,可自从我上了列车就没亲眼看见他喝酒,就算喝了,至少没耽误了工作。
整洁的环境让旅程变得舒适。
旺盛的食欲得到充分满足后,人会变懒的,我也不例外,所以舒舒服服地躺下了。在公寓时,吃完饭肯定会有人张罗牌局,疯狂斗地主一直流行不衰,还不玩四人两付牌那种,专门玩三人一付,最邪门的是公寓里会玩的人,明明够凑两三伙,可每次就三个人玩,其余三三两两围观,很快就形成了一个人前面玩,身后围着一个参谋部,气氛热烈。
只要有时间玩,我是永远的三人之一,因为他们都视我为朋友。
玩的时候,每人面前一堆硬币,这就是彩头,每次输赢不会超过两公斤土豆的钱,可大家还玩得极为认真。
重,最有意思,他从来不玩钱,就连硬币的局都不参加,他是有名的参谋长,往往会喧宾夺主,玩着玩着,他就抓起了牌,用他的话说,反正输赢都不是他的钱,所以不管牌好坏,只要有机会他一定当地主。
重是个极较真的人,硬币是钱,但别人的硬币不是钱,我晕倒。
重是我在圣彼得堡最要好的朋友,我是他唯一的朋友,知已。他的言行常常处于水火不容的极端,任性而为;心情好的时候,具有极强的亲和力,很容易相处,可一旦遇到不顺心时便雷霆大做,急风骤雨,不给任何人面子,把很多不了解他的朋友吓跑了,至少对他敬而远之。
我在骨子里恃才傲物,重张扬自己的才华而公开藐视不如他的人。
我和重是打双升的最佳搭档,在无数次牌局中培养出难得的默契。
我一直以是重的朋友而感到欣慰,一方面是自己的价值得到了他的承认,另一方面对自己修养很满意,因为与他相处实在很难。
我视他为亲弟,把他的任性当做调皮,包容着他的过份之举,可是一次,因为一张光盘,我们断交了,断得很彻底,直至我离开圣彼得堡两人也没有真正面对面,一对一的说过一句话。
现在想来,与其说我没有原谅他,还不如说一直没有原谅我自己,那段日子正赶上母亲去世,我极力调整着的心态,没想到他为了一张光碟和我较上了劲,如果那时我能象往日一样宽容,事态不会恶化,可我情绪失控了,发现自己对他的无礼难以忍受,所以索性借机闭上了嘴。
临走前的那个上午,我写了一封信,请他原谅。
重有一张非常舒适的椅子,特别适合久坐的人,是在宜家家俱城买的,我坐得时间最多,自从小白回国,我搬回大屋后就坐着它,一直坐到离开彼得堡,就算与重“形”同陌路的那段日子,我也坐得心安理得。
以重的性格,如果真与我绝交了,肯定不会容忍我坐他最心爱的椅子,我知道他在心里珍视着两人之间的友谊,我又何尝不是呢?
累了,不想写了。
下一站是别尔姆斯克,我在十年前去过别尔姆,那是个人口稍稍超过一百万的大城市,当年大约有三千多中国人,集中在中国市场。
别尔姆斯克是马克希的故乡,晚上他没喝酒,因为凌晨一点就要到家了,不想让久别的家人看到他醉熏熏的模样。说是久别,其实不过一多星期,他是到莫斯科出差,因为急着回家,在火车站买票的时候,也没问清楚,因为这趟列车是国际列车,票价要比普通车贵三分之一,不过,他一直认为能早到家两个多小时,很值。
因为我不喝酒,所以少了许多与他交流的机会,旅程中性格较为沉闷的他,只做两件事,喝酒和睡觉。郭亮比他强不了多少。
没有酒精麻痹神经,马克西变得活跃,话也渐多,还拿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一个幸福家庭的写照,英俊强健的丈夫,漂亮温柔的妻子,天真可爱的女儿,一切很美满,难怪他归乡心切。
可我呢?等着我的是年迈的父亲,久病未愈的小白,还有晦暗不明的前程。是什么坚定了我回国的决心呢?这是个困扰了我很长时间的问题,是不是良心安宁了呢?
至少能坦荡做人对我就有着无法抗拒的诱惑。
列车员收走了马克西的枕巾床单和被罩,留下了他的票,这是俄罗斯列车运行的规矩,因为是具名票,列车员会在旅客上车之前检查票与持票人是否相符,相符即可登车,上车之后将旅客的票收走,等旅客到达终点前半小时左右发还,这是一套严格控制旅客的程序,可以最大限度保证旅途的安全,很值得中国借鉴。
旅途中第一次送别,平淡而安静。
站台上,马克西和我握了握手,我说了声:走好,他点了点转身提起不大的皮箱,迈开大步走了,背影匆匆,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送走了马克西,我想跑跑步,可腿沉沉的,只好略带惆怅地在站台上散步,别尔姆是华人的比较多的城市,所以很多中国人从此站上车,不知哪个有缘人会成为同路人。当我转了一圈准备登车时,几个满嘴酒气的俄罗斯青年拦住了我的去路,嘴里嚷嚷着叫我帮他们找人。
老列车员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快点上车,他是好意,很明显那几个青年不是善类,少惹麻烦还是对的,我松开暗自攥紧的拳头。
几个小酒鬼被拦在了车梯前,老列车员绷着脸训斥着最前面张牙舞爪的小头头,很快酒鬼门怏怏地退去了,临走前一齐竖出了右手中指,这是个极尽侮辱的手势,可他却咧着嘴宽容地笑了。
看着他的笑,我突然明白了,他对酒鬼们没有出于个人的好恶,把我叫上车,把他们挡在车外,是他职责所在,至于几根竖起的中指,对他来说并不代表什么,有哪个聪明人会和酒鬼计较呢?
勤劳和整洁,正义和善良,在我的眼中是美德,老列车员却没有这么想,他的所做所为只是为了对得起身上的铁路制服。
从他身上,我明白了有一种美德叫忠于职守,不过,我很想知道,他脱下制服会做些什么?他会在家中烂醉如泥并任其房间脏兮兮而呼呼大睡吗?我善意地猜测,他的职业操守已经变成了本能。
进了走廊远远看见刘老师包厢门前堆满了行李,我很诧异,与他同包厢的都是中国人,李家两兄弟在圣彼得堡搞建筑,另外一个是来莫斯科的商人丘大哥,他们没下车哪里来的空位呢?
路过时,我好奇地向里面扫了一眼,刘老师正拿着票和一个人在争论着什么,那个人背对着我,不过还是能看出来是中国人,他的声音很响,是带着特有口音的普通话,原来他朝鲜族人。
我在中亚工作时,当地华人中朝鲜族人占了三分之一,我的很多朋友就是朝族人,他们说的普通话特有风格,至今记忆犹新。
回到包厢,只有郭亮一人蒙头大睡,没有新人来。隔壁的包厢肯定出了问题,不知刘老师和朝族人,谁是我的有缘人。
不大一会,列车员来了,很快朝族人的大包小裹堆进了我的包厢,包厢没开大灯,只有下铺的两个壁灯亮着,看不太清楚他的长相,应该四十岁左右,他只向我点了点,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象变魔术般把行李塞进了包厢的各个角落,他的动作幅度很大,有点张狂。
他草草铺了被褥,又喝了几口矿泉水然后倒头便睡,很快就发出轻微的鼾声,说句实在话,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不好,但这不重要,日久见人心,我有个优点,就是从来不草率下结论。
包厢里有着若有若无的酒精味道,难道他喝了酒,这也不奇怪,连早就滴酒不沾的我,在送行的晚宴上,还被朋友们灌得狂吐不止,何况素有爱酒之名的朝族人呢。又联想到站台上遇到那帮俄罗斯小酒鬼,不知他与他们是否有关系,如果有,又发生了什么?
我的推理还没有展开,肚子就发出了抗议,十分钟后,一盒泡面安抚了胃口,也麻醉了头脑,我昏昏欲睡,一个欣长的身影却顽强地从心底浮起,她的到来使我的困意全消,与她之间的往事清晰展现。
《联远风云系列》中的林茹荫,就是以她为原形而塑造的;下一站是叶卡捷琳堡,被称为“欧亚分界线”,当年我和她去过多次,再过三个小时就能故地重游,坠坠不安中杂了几分向往。
在红尘中迷路了,耳边响起了黄慧音居士的梵唱《般若心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既然色空不二,我念佛又为哪般?心潮起伏,一波不平一波又起。
叶卡捷琳堡,顾名思义是由俄罗斯女皇叶卡捷琳娜的名字命名的,她在那里建筑了豪华的行宫,十年前,我陪着她游览过一次,可惜宫殿没对外开放,只在外边看了看,当时还震惊于它的壮丽和堂皇。
和现在比,那时我只能算井底之蛙,到了圣彼得堡才见识了真正的皇宫,八年时间让我习惯了华丽非凡、壮观雄伟的宫殿,甚至产生了审美疲劳,凡事皆有例外,在公寓附近有一座教堂,圣弗拉基米尔大公教堂,整体色调偏暗,黑色的钟楼加深了凝重的气息,但它的塔尖是纯金镀面,暗示着它的尊贵和至高无上,远远看去它就象一个衣着简朴的王者。
为了照顾小白,我搬进了她的房间,房间有一扇视野开阔的窗户,正好面对着教堂,它的存在并不强行吸引我的视线,所以我们相安无事。
因为作息时间不固定,我看过它在阳光下、夜色里的种种风姿。
我经常坐在窗台上看夜景,除了灯塔里不灭的神火,整座教堂隐在黑暗中,仔细看,金黄的塔尖反射着幽幽的光芒,这时的它更象一个智者,用洞察一切的目光审视着脚下的苍生。
教堂对于游客是凝固的乐章,可对于信民来说,是圣地,是用来朝拜的神堂。不知是什么原因,圣弗拉基米尔大教堂成为圣彼得堡神权的代表,是权贵富豪们的不二选择,每逢圣日,政商名流云集于此,把对上帝的虔诚礼拜变成了仪式,隆重但极具投机性。
社会最上层精英来了,在教堂里展示自我;最贫苦的人们也来了,她们只能或者说只敢站在教堂大门口,似乎她们的衰老的面容会亵渎了神灵,她们能做的只是默默站着,或在手中拿一个或者在身前摆一个小盒,等待着神上选子民的施舍,但是她们每天得到最多的还是硬币。
穷人对穷人那份怜悯往往更实际也更真诚。
精英们是不会把钱施舍给她们,但他们对大牧首无比慷慨,纸币已代表不了他们的心,所以一张张支票扔进了设在教堂内的捐款箱。
支票是用来购买神权的支持,那硬币能做些什么呢?
对了,为什么说是“她们”呢?因为教堂大门前是清一色退休老太太。俄罗斯的男人,从年轻时就大量饮酒,酒精严重损坏了他们身体的机能,所以很少有逐步衰老的过程,过了五十岁,很多人便因种种疾病而暴亡,女人们则缓慢地走向死亡,所以大街上老太太居多。
每天晚上,她们拿着装在小口袋里的硬币到公寓附近的链锁超市买东西,我经常遇到这样的情景,一位面色憔悴的老人,等收款员把那些物美价廉的物品清算完,眼中带着愧色地掏出拳头大小的布袋,布袋很陈旧但很结实,里面装满了硬币。
超市收银员脸上带着略显僵硬的笑容,耐心地数着,这时排在后面的购物者会窃窃私语,他们的不满使气氛变得尴尬,老人本就单薄的身子象是承受不住重压而变得更加瘦小,眼睛空洞,仿佛没了灵魂,终于以秒为单位的煎熬结束了,所有的人暗自松了口气,老人把剩余的硬币小心地装回布袋,然后匆匆提着购物筐离开了收银台,她的腰随着远离便得硬朗,脚步也随之轻快,因为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时光是她用来享受生活的,明天呢?上帝保佑。
心地善良的她曾经信教,很虔诚,现在呢?估计已经跌倒了,跌倒引自《圣经》,是说信教的人放弃了自己的信仰。
列车忽然放缓了速度,从桌面的角度看,应该在爬山,外面太黑看不到什么,用手贴在玻璃上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如果我没有猜错,现在列车正在翻越乌拉尔山脉,这也意味着,叶卡捷琳堡快到了。
为什么没有异样的感觉呢?
车奔似飞,心静止水;灯火阑珊,寂寥无声。
列车奔向东方,所以日落的早,才八点多天就黑透了。
一阵敲门声惊醒了我,笔记本从胸口滑落掉在了地上,我边答应着边向窗外扫了一眼,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原来列车已停在了叶卡捷琳堡的站台上,本想清醒着度过故地重游的每一刻,却在无意识中错过三百秒,为什么自己会睡得那么沉?
包厢门打开,新的旅伴来了,是个女人,很年轻,这就足够了。
先来是主,后来是客,对面的朝鲜老兄鼾声依旧,我又不想在女孩子面前太没风度,只好强按心头的燥火,帮她把行李搬进包厢。
尽了地主之谊,我匆匆下了列车,寒风割体如刀。揉着酸痛的肩膀,似曾相识人归来,八年前,同样的黑夜有着比今天刺骨的北风,那一夜,如果没有她和淘气的猫猫相伴,我不知如何面对亡命天涯的凄楚。
短暂的停留容不下回忆的每个细节,因与时间赛跑,我的大脑反而一片空白,往事随风而逝,在我最想面对时却淡忘了。
来了,又走了,时间淹没了曾惊心动魄的爱恨恩仇,来去匆匆的我,无语。自己永远是一名过客,只会停留在生命的终点。
只有短短数行的随笔,陈述着残酷的现实:她已不能拨动我的心弦,再也没有激情和灵感为她多写些什么,也许在几十万字的小说中把该说的话都已说完,那就平淡地说声再见,珍重,我一生中的最爱的女人。
也许,她早就忘记了,忘记了什么?我忘了。
窗外渐暗,不久,列车加速飞快驶向西伯利亚大平原,把巍峨的乌拉尔山脉远远抛在身后;我心如车,埋葬了过去,毅然奔向未来。
在地理上,乌拉尔山欧亚大陆的分界线,列车越过了它就到了亚洲,而它对于我是条心理上的分水岭,那里有过我太多痛苦的记忆,离开了它也就告别了过去,从此翻开人生新的篇章。
能坦然面对历史,是决定回国原动力,这个答案对吗?茫然。
历经半小时,上铺的芳邻终于把自己安顿好,包厢安静了,我也松了一口气,她的动作不够轻盈,明显缺乏锻炼,腿臂力量太小,不足矣撑高身体,就在她笨拙地上上下下时,我琢磨着是不是把下铺让出来,她实在不适合住在上铺,犹豫再三,怕引起误会,我还是忍住了,萍水相逢,男人的风度往往会被人误会为献殷勤。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来日方长。
困意阵阵,思路越来越窄,两天的颠簸透支着体力,体内循环系统也出现了问题,右腿微微水肿,我拿毛毯垫在右脚下,希望能起到些作用。如果想让腿消肿,一定要将身体活动开,越早越好,下站是伊色姆斯克,停车十五分钟,绝对不能错过。
因为身体强壮,我睡眠的时间比别的旅客少得多,这样下去不行,从明天起要多休息了,以后的路还长,顺利完成旅程靠的毅力和耐力。
虽是为黑夜而活的精灵,可也不想错过明天的朝阳,我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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