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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人物

作者: 吴若寒 完成状态:已完结

 故乡人物

  王羊倌儿

  王羊倌儿谢世有些年头儿了,我却时常想起他。

  王羊倌儿自然有名字,但他从小以放羊为业,职业便成了他最准确无误的称呼。只要一提“王羊倌儿”,一趟川的人都知道指的是他。可不,上下营子放羊的人多了,“张王李赵遍地刘”,放羊人中王姓肯定也不少,但他们谁也叫不响“王羊倌儿”,没有他的资历深不说,也没有他放得好啊。

  放羊是技术活儿呢,论起放羊之道,王羊倌儿有手绝活儿,是其他羊倌儿根本学不来的。王羊倌儿放羊时从不吵吵把火地嚷,也几乎不用杈子打,而是打口哨儿,叫羊干什么,打声口哨就可以了,比如要“满天星”,就打一种低缓的口哨;要“一条鞭”,就打一种欢快的口哨;发生紧急情况,遇到狼或者天气骤变时,只要王羊倌儿一声凄厉的口哨打出,羊立刻拼命往他身旁聚拢,保证一只也损失不了。

  因了这一手绝活儿,王羊倌儿放一辈子羊,旧社会给地主放,新社会给集体放,直到老了,再也放不动;也因为放羊,王羊倌儿栉风沐雨一辈子,人是老寒腿的人,家是草苫房的家。一句话,王羊倌儿穷了一辈子。

  穷到啥地步?有一回,王羊倌儿去喝喜酒,写的是一块五毛钱的喜礼。

  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同村一家人给儿子办喜事儿,预备。所谓预备,是指东家做了充分准备,搞的酒席丰盛,收来宾的贺礼。那家人与王羊倌儿是实在亲戚,新郎是王羊倌儿的亲表侄。——没说的,作为亲表叔的王羊倌儿,别无选择得前去贺喜。但在礼款上,王羊倌儿犯难了。

  当时,贺礼款一般是两块,而王羊倌儿作为至亲,不能“一般”,五块左右比较合适。可,甭说五块,即使“一般”的两块,王羊倌儿也拿不出来呀。老两口翻箱倒柜,将家弄个底朝天,凑了又凑,数了又数,一共才一块五毛钱!

  最后,百感交集的王羊倌儿索性以实为实,也没有出去借借,老着脸,就写了一块五毛钱,一个绝对不够一份的喜礼。那天,王羊倌儿醉了,五尺五的大老爷们儿,醉得乱吼乱叫涕泪横飞!

  ——假如只是这些,王羊倌儿是不会被我记住的。不就是穷嘛,要说呢,当时家家都穷,一个劳动日工值是一脚踢不倒的两毛钱哎,王羊倌儿家穷得厉害些而已。而贫穷,古今中外都不是一个值得夸耀的词儿。

  值得夸耀的是别看家穷,而王羊倌儿却供孩子念书。要知道,那是以大老粗为荣耀、盛行“知识无用论”的年代啊。别人家以孩子认识庄稼字为满足,而王羊倌儿不,供完小学供初中,供完初中供高中,而且男女平等,不但供小子,还供丫头。唉,连“一般”的礼款都拿不出的人家,却仍要供孩子念书,其艰难可想而知!但王羊倌儿迎难而供了。

  其实,王羊倌儿何尝不知道,只要自己稍一松口,两个孩子马上就会回来,去生产队参加农业劳动。念书要想念好,是苦差使呢,不如当社员自在,“社员社员,连干带玩。”再说,小子是小伙子丫头是大姑娘,成年劳动力了,想当然能挣满工。这样,不花钱而挣钱,“里外里半斗米”,家里的生活水平起码能达到“一般”,不至于如此困窘。但王羊倌儿咬牙坚持住了,并且一直没有松口。两个孩子也听话,一级一级地念了下去。

  更何况对于书念多了念好了,到底有什么用,甚至用上用不上,王羊倌儿也同当时的国人一样,茫然,但他认准一条最朴素不过的道理:识文撰字总比睁眼瞎强。自己没文化,而儿女说什么也不能了。“穷读书,富练武。”想要儿女有出息,不再放羊,只有念书、念书、念书!

  打倒“四人帮”后,高考恢复了,王羊倌儿一家也终于熬来了出头之日,虽说小子高考失利,而丫头最终梦想成真,成为村子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从此改变了父辈触羊屁股为生的命运。

  ——因了此,我记住了王羊倌儿,记住了他的坚定记住了他的坚决记住了他的坚韧,记住了他贫苦中的抗争记住了他煎熬中的顽强记住了他卑微中的雄起。

  老车头儿

  老车头儿不是我们村的,开始不是,后来也不是。

  老车的老家离我们村四十来里,年青时媳妇死了,没留下后。正打半路光棍儿的时候,我们村子里有一家死了男人,撇下寡妇和四个孩子艰难度日,经好心人撮合,寡妇坐山招夫,老车入赘到我们村,和寡妇成了新家。

  成家后,两口子又生育了一个男孩。这样,一家七口,就老车一个顶梁柱,够他的呛。但老车不愧姓车,拉着一大家子,倒也熬了过来。

  老车是个好把式,庄稼地的活儿,他是样样通,常常同年轻的后生比试技术,每次比试,他总不无自豪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跟我老庄稼人比,哼!”老车不但看不起年轻人不学无术,更看不起年轻人干活时吊儿郎当。但生产队是“大锅饭”,社员劳动没积极性,老车的看不起也只能看不起而已。

  老车是个乐天知命的人,知道自己吃凉管酸也没用,便上工时上工,下工时下工。回到家里,没啥家务活儿时,老车拉拉二胡自娱自乐。别看老车是老辈子标准的庄稼汉子,粗手大脚,瞎字不识,却无师自通,拉一手好二胡。“吱吱呀呀”的胡声一响,老车也跟着皮黄起来,不过,他的唱功一般了,票友的水平。嘿嘿,农闲时,老车还聚众赌博呢,他跟人赌掷骰子。我们这儿掷骰子,简单得很,一只粗瓷大碗、三副牛骨头制成的骰子,这就是赌具了;地方呢,随便,炕上、地下哪儿都行,还不用桌也不用凳的,玩儿起劲时,一个人站着,将碗端起来,将地方也省了。每次轮到老车掷时,他总是捏住骰子,运足手劲后,快速地掷出,同时嘴里喊“快、快、快”或者“六猴、六猴、六猴”——“快”或者“六猴”都是术语了。老车的掷术高,不敢说喊啥来啥罢,反正差不多八九不离十。这样,一场赌局下来,老车一般是赢家子,赢个块儿八角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来,又一天天地走了。老车两口子将孩子拉扯大后,该打发的打发,该成家的成家,这且不说,嗨,还把老小云飞供成了中专生。打倒“四人帮”后,恢复高考,云飞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学的人。

  按说,这下老车不敢说要享清福,起码省心了罢,谁知,老婆子没等孩子出校门,突然得急症死了,老了老了,老车又成老鳏子了。少年妻子老来伴,老车是少年丧妻老来失伴,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命罢?老车强忍着,节哀顺变,接着过日子。

  云飞成家后,将老子接到城里。但老车住不惯,仍然回到黄泥小屋,过自己简单而自在的生活。

  别看老车时乖命蹇,但他不乖戾,为人随和。左邻右居谁家来了男客,住不开或者住着不方便,老车主动邀请客人去他家住,只要不嫌乎。还有,村里来了演出什么的,他的家就热闹起来,男演员住宿首选他家。他的家成了村里的免费客栈。家里有客人时,老车一边拿烟、烧水,一边与人说话,总是忙得个不亦乐乎,常常使客人忽略了他本是个可怜的孤老头子。

  老车不服老,自己收拾责任田,日子过得虽然平淡倒也平安无事。农忙时老车忙,农闲时老车也闲不住,手劲儿不行眼神儿也不好,不玩儿掷骰子也没心思拉二胡了,背粪篓子满大街转悠去。心情好时,老车干脆找块儿松软的庄稼地或者背风的坎子,躺下来,享受。暖暖的阳光下,满身尘土的老车像个孩子,无欲无求,满足得很。

  和土坷拉打交道的庄稼人嘛,小时候土里洗澡,长大了土里流汗,老了土里长眠。就这样尽天年罢,老车自己也如此想。可又有谁知,天哪,才过而立之年的云飞竟然死于非命!这下,老鳏子死了儿,老车没了念想,谢绝养子养女的挽留,收拾一下自己简单的家当,重返老家,找自己的兄弟,老哥俩儿相依为命。兄弟有儿子,但不孝敬,无奈自己单过——老伴儿也早过世了。

  村子里的人有些年没见到老车了,不知他是否还活着——活着,仍然乐天知命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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