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灯

我心中的灯

　　每当我在日光灯下读书的时候；每当我在水银灯下散步的时候；每当我在霓虹灯群看灯展的时候；每当我在投影灯照耀下看舞蹈演出的时候，我总要对那些为人民生活增添光彩的灯们寄之一种爱恋之深情。啊！灯们，你华丽多姿，五光十色，给生活带来了欢悦和幸福，谁对你不倾心爱慕啊！

　　然而，我最倾心爱慕的是另外一种灯，他是一种在当代生活中濒临灭绝的灯，这种灯挂在船头上叫风灯，挂在马背上叫马灯，这种灯二十多年前就挂在我的心上。从挂上那天起，这灯就一直在我心中长明，把我的热血照得更热更红。

　　我对风灯是有一种特殊情感的。

　　一九六三年，我响应党的号召上山下乡到一个国营林场工作。为了给祖国多出木材，我们几个年轻人决定春节不回城，在假日里突击一下三块石那片原始林。年轻人说干就干，大年初一，我们几个硬趟开一条雪路向野猪岭进发。到了作业区，天已近中午，我们先燃起篝火，把带来的冻馒头烤焦吃掉，又各自捧口雪润润喉咙，便分头大干了起来。大家商定，太阳落岭是回归的集合时刻。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要回去的时候，天突然阴了下来，顷刻间刮起了北风烟雪，林子里顿时吼叫了起来，天也越来越黑。

　　我们急忙集合，顶风下岭往回走，雪片连打带糊弄得我们睁不开眼睛，风呛得我们连话都不愿说。

　　没走出五里地，来时的路眼就辨认不出来了，我们只好延着一条似象非象的路向前走。

　　天已经全黑下来了，林子里向墨染的一样，按理我们应该走到工区驻地了，可是我们还是在林子里转着，我们迷了路。

　　我们互相壮着胆子向前摸索着走，突然“轰隆”一声，从我们身边窜出七八个大黑家伙哼叫着擦身跑过。这突然出现的野猪群把我们相互壮着的那点胆子也给冲没了，谁也不敢再向前走下去。

　　风刮得更猛了，雪也落得更凶了，在这风雪夜里找不到一根干柴，就是找到了干柴这么大的风天也不敢动火，我们这几个大小伙子都平生第一次犯起愁来。没有法子，只有紧紧地挤在一起相互靠体温支持着，冻得受不了时，大家再起来活动活动，然后在挤到一起。

　　不知是什么样的心理驱动，我们虽挤在一起，但目光却都向四外投去。是警惕野兽袭击？还是寻找什么生存希望？好象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蓦地，我眼前好象一亮，一会又一亮，我仿佛透过被风吹得摇摆的林隙看到了一束摇曳的光亮。我拭目仔细一看，啊！是灯光，是一盏灯的光，它正透过黑暗，在茫茫的风雪中闪烁着。我倏地蹦起来大喊：“快来看，灯！”。这时，啪！啪啪！从灯光处传来了三声清脆的枪声。“啊！是场长来找我们来了！”，大家喊着，用斧子敲打着树干，一窝蜂般地向灯光飞去。

　　我们没有猜错，那一点在风雪中熠熠闪动的光，正是我们的老场长、党委书记、二等荣残的老红军战士举着的一盏风灯的光。

　　我回到工区时，已是满身冰雪，可我的心是滚热的，浑身都是热的，我觉得浑身上下的这股暖流，都是这盏风灯给我的。从此，一盏永不熄灭的风灯在我心中燃亮了。

　　十年后，我又一次见到了这种风灯。

　　那是七三年，我被组织派到太子河上游的一座水文站任站长。水文站离城市三十多公里，立于群山之中。太子河年经流量的二十四亿立方的水要从这里测得第一手水文数据，要为水文年鉴提供重要资料。全站五个人，山区条件差，生活也清苦，没人愿意到这里来工作，所以这里始终显得人手不够用。我上任那天正赶上是汛期高峰，忙得大家昼夜守在河口测流，我是站长，自然要立即投入指挥战斗。可是，一天的旅途疲劳和水上功夫不硬，忙到午夜零点我却有些支持不住了，心里真想美美的睡上一觉。但看大家忙得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时间说，我怎好离开河口呢。正巧，报务员小李跑来让我去给省总站通个电话，我总算能小憩一会了。我回到办公室通完了电话，实在有些散架，一伏在办公桌上就睡了过去。

　　一串雷声把我惊醒。我看看表，已是午夜两点多了。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过山雨，雨里夹着雹粒子打得门窗啪啪地响。糟糕，我怎么睡过去了，三点还要拟报文，实测数据还没采集。我心里怨恨自己，急忙披上雨衣，抓起手电筒向河口走去。走出不远，我隐隐约约在雨声里听到有人呼喊，我加紧了脚步奔向河口，原来是两个测流人员冲着黑茫茫的下游水面喊着他们下野站长的名字：“老袁，你在哪儿呀……”。

　　我一切都明白了，几年的水文工作经验立即在我脑际里出现了蒙太奇镜头：测船索道被洪峰拉断；测船向下游飞去；老袁把救生衣扔给其他人令他们下船；为保测船，老袁舍命驾驭恶浪中的飞舟……

　　我的心被这些情景激得不安起来，同时想起临来时局领导向我交待的一番话：“老袁用业务忙为借口拒绝去小靳庄参观学习，这种不抓大事的站长必须下去，你去要注意他的表现，这样的党员必要时得清除。”也许我的立场被这咆哮的洪峰给摧垮了，我哪还有‘特务’心，只有一种祝愿，祝愿这位下野站长能安然无恙。我用手电光向黑茫茫的浪涛中搜寻着，心也象这过山雨一阵紧似一阵。情也象这洪峰一峰高似一峰。雨打在我身上我全然不觉，我疯了似的用手电光向雨夜、向浪涛呼唤着，奔找着，奔找着，呼唤着……

　　老袁啊！你听到我的呼唤了吗？

　　突然，就在我满目惆怅的时候，在目不可及而光可及的下游对岸，出现了一颗烁烁发光的星在雨夜中时隐时现。啊！我看清了，那是一盏风灯的光，多么熟悉的光啊！正是我十年前风雪夜里看到的那种光。大家都兴奋起来，小李告诉我，那是老袁的风灯，他常年放在测船上。我忙用手电打出明码向着希望之光呼叫。啊！果然是他，他用风灯光闪出的明码告诉我，他要用水文密码提供报文，我兴奋极了，正好不误三点发报。我忙拿出笔记下他用灯光发来的密码，23714、18003、13145……我激动的写着写着，心里一热，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我用手电复诉一遍，无误后交给小李立即发出，等小李把我的电文变成电波发出去的时候，我看看表，啊！敬爱的老袁啊！你知道吗，现在正是三点啊！你一点错都没有，我要向局里给你请功。

　　我伫立在岸边，透过茫茫的烟雨，望着下游彼岸的那盏风灯，它开始慢慢的象上移动。

　　我依稀看到老袁象个纤夫，把风灯挂在脖子上，躬着腰，紧紧的拉着纤绳，吃力地、一步一步地拽着测流船逆流而上。他是要在两小时之内把船拉回到施测点好不误正点测流。我望着那移动的灯光，禁不住泪流满面。

　　一年后，我离开了水文站，先后被组织调到沈阳、抚顺、辽阳等地工作。熟识的人一批又一批，老单位的同志也逐渐地淡忘了。然而，这雨夜中摇曳的风灯却在我心中越燃越亮。我常想有机会能拥有一盏风灯，让它在我的征途中伴我常明。

　　这一愿望终于在辽化实现了。

　　党的三中全会以后，随着人们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建设，城里人每逢春节也养成了挂灯的习惯。他们虽然不象农村那样在院子里竖起一个供姜太公落脚的灯杆子，但也都在自家阳台挂上灯笼。从远望去，一楼到顶楼都闪亮着灯，真有点城市特殊的风格，整齐的楼群给各家挂出的灯带来了一种别具一格的线条美。

　　八四年春节我是在辽化过的，人们在阴历二十九就都挂满了灯。这对我这个见灯生情的人来说自然是不饱眼福是不罢休的了。

　　岁末夜，几杯千山酒下肚壮了我的兴致，决定在灯海里徜徉一番。我半分醉意地看各家挂出的灯，时而脱口赞美；时而又自语某家灯有特色；时而为书法对联灯和个下联词；时而对以权谋来的华灯投去两目蔑视；时而对那些土包子开花的官们挂出来的灯华贵且俗不可耐感到好笑。好生痛快，不觉已走了大半个辽化。大概是酒劲已过，有些凉意。啊！也该回转了。我正待回转，突然，我被一束极熟悉的光射进我的眼帘，啊！是一盏风灯！这风灯正挂在一楼一家的院子里。我的心立即热了起来，步临灯下痴迷地欣赏起来。房主人见了先是愕然，后来很好客的请我到屋里坐，房主人看上去是年近古稀的老师傅，很健谈，知识面也很广，我们谈起了灯，他更是谈吐不凡。

　　这灯来自延安，是他去抗大学习时一位首长送给它的。后来这位首长在保卫延安的一次战斗中牺牲了，这位老师傅便把这风灯保存到现在。听他谈这灯的来历，我也向他倾诉了二十年来迷恋风灯的痴情，他分明听入了神，我们谈得很投机，一直谈到家家响起了接神的鞭炮。临走，老师傅却出我意料的把灯摘下来，递到我手里说：“我不留你，这灯我替已经光荣的首长送给你，一并送你首长送我灯时对我说的一句话，他说，‘小鬼，要为党刻苦学习，努力工作，边区人民把共产党、毛主席比做太阳，我们共产党员就应该是一盏灯。’这灯送给你，我们做个忘年交吧。”

　　在回来的路上，我心情很沉重。我真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说出最感激的话语，我也真恨自己的怪习性，一到激动的时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心里越想越难受，不轻弹的男儿泪也开了闸，尽情地涌了出来。啊！“边区人民把共产党、毛主席比做太阳，我们共产党员就应该是一盏灯。”是啊！老场长、老站长、老首长不都是这样的一盏灯吗？

　　我高高地举起这盏风灯，初一的瑞雪被映得光灿夺目。

　　（84年2月于辽化）

　　注：此文获辽宁人民广播电台优秀散文展播二等奖。我心中的这盏灯一直明亮着，这些在我身边提着风灯的人，这些在我脑海里铭刻的伟岸形象，一直在鞭策、鼓舞我的学习和工作。近些年来尽管看不到这些林场场长、水文站站长、延安的老红军战士的形象人物，尽管在现实中很难找到这种品格，人们观念的改变尽管把他们忘却了，甚至被愚弄搞笑了。但我坚信这种为祖国、为人民、为党的事业勇于牺牲个人生命和利益的品质永远是中华民族的脊梁。永远是人生通天之大道。孔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仕常怀居不足以为仕。”，只有象手持风灯那样做人才能内省不疚。这样做人才是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的正人君子。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是宇宙万物生存的客观规律。我们人类耍小聪明，总想用主观思维去改造客观世界，去搞点歪门邪道，糊涂，大大的糊涂。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现在，我常擦拭这盏风灯，停电的时候把它点着，看着它心里无比的舒畅。

　　每天在公园里散步聊天，大家异口同声的感叹地是现在世间最缺少的就是无私的爱的奉献。当代的信任危机使人们互相都变成了人吃人的一群野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不惜挖空心思去出卖良心制假、卖假、说假，丧心病狂地坑害别人。

　　地球上的资源养育地球上的人类是绰绰有余的，正因为人们常怀贪嗔痴的恶心来你争我夺，一部分强权势力和黑恶势力硬是要巧取豪夺他人自力生存的劳动果实，才使贫富两个极端愈演愈烈。也许有人会说，适者生存弱肉强食这是人类生存的自然规律，我说否也，野兽可以遵循这个规律，但对我们追求高度精神文明和高度社会文明的人来说是绝不会拿这类低级的、野蛮的、惨绝人寰互相杀戮的屁规律来修饰自己的。散布这种论调的人纯粹是狗屁的野兽逻辑。

　　上善若水，人之道也。既然披上了人皮，还是好好做人吧。人间正道是沧桑啊。 （2005年2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