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千年

第一章 大爱无言

　　爱是没有性别界限的，爱是一种付出，爱是一种期待的祝福，爱不是简单的得到，爱是让自己所爱的对象幸福。

　　结婚后，我认识的第一个婆家这附近的邻居就是小芮，当时她在散步，而我正好也无聊的在小区里闲逛。

　　小芮脸色有点苍白，她有典型南方女人的特点，小眼睛，小鼻子，小嘴，皮肤白皙。一个现实版的林妹妹的感觉。我太无聊，所以就主动跟她搭话，她微微的笑着，倾听着我的诉说。偶尔会露出灿烂的笑容，那是因为我在讲一些不伦不类的笑话。她说她认识我，那天结婚的时候，她也在观礼。眼睛里有着羡慕的神情。我问她结婚没有，她的神情突然有点不自然 ，然后摇头。我夸张的笑了起来，“严重的羡慕你哦！如果不是因为我是外来妹，我也不会这么早就结婚。”看的出来，小芮比我大，所以我这也算是一种安慰吧！小芮勉强的笑着，“有不是亲情关系的人疼爱的感觉，应该很好吧。”她停顿了一会儿，“可惜我有病，不能结婚。”

　　那时候我感觉自己象做错事的孩子，甚至忘记了怎么安慰。短暂的沉默过后，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把小芮叫走了。她称呼她为妈妈。

　　结婚两个月后，有一天，我还是在小区的葡萄园里散步。又一次看见小芮，她微笑着跟我打了招呼，然后又跟随一个英俊的小伙子离去。我以为那是她的男朋友。就跟在一旁的邻居大嫂说，他们很登对，而且有夫妻相。大嫂用怪异的眼光看着我，还四处扫描了一下儿，“傻丫头，别乱说话。小芮有尿毒症，能活多久还不一定呢，哪里有男朋友，那是她弟弟。”

　　我的心忽然一揪，那么漂亮的一个人，怎么有那病。忽然，涌进我脑海的是“香消玉殒”这个词。“自古美人多薄命”，唉，可惜了一个美女。

　　“丫头，你人缘还不错呢？我认识她都10来年了，自从她得病，我就没看过她笑。可刚才小芮和你笑呢！”大嫂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就和她那个人一样，感觉不出来冷热。很典型的妇女的感觉，最爱打听和传播小道消息的人。这种人的好奇多于关心，但比起冷漠的人来说，他们的八卦更有杀伤力。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借口离开了。

　　有一段时间爱人应酬颇多，总是凌晨回家，我一个人守在家特别冷清，所以总是半夜游荡在马路边，有一天，我游荡的回到小区门口，发现小芮也在那里游荡。我主动赶过去。小芮看见我也很惊讶，我们攀谈起来。那时候我才知道她真的是尿毒症，经常出没在医院，透析，急救。她说这些的时候神情和语气都很平淡，似乎看透了一切，就在等待死亡的宣判。

　　“我没有勇气自杀，你看我爸爸，才52，头发已经白的差不多了。别人都说他有60多。我每次都求他们放弃给我治疗，很疼，我快受不了了。可是爸爸哭着求我，他说他就是砸骨头卖肉，也要我活着。”小芮轻轻的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她的声音有点颤抖，是激动的吧。我握住她纤细的手指，企图给她一点生存的勇气。她感觉到我的好意，也握着我的手。我们走在夜色中。

　　“弟弟因为我，跟女朋友同居3年了，还没结婚。妈妈感觉累了，有一次我在朦胧中听见她跟爸爸说，真希望我就那么平静的死去。当时爸爸给了妈妈一巴掌。其实我不怨妈妈，我活着就是一个拖累。”

　　原来小芮也爱说话，只是她没有可倾诉的对象。我忽然感觉她是那么需要我。而我听她的声音的时候，感觉一种由心底发出的温柔，是可以让我冰冷的心感觉温暖的温柔。

　　“阿淼，我渴望死亡你相信吗？”

　　我点点头，微风轻起，我为她拉好衣襟。“死亡有时候是一种解脱。小芮，别想的太多。我家里有许多书你看吗？有毕淑敏的《红处方》《预约死亡》，还有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恩，我明天去你那里去取。你爱人呢，怎么这么晚自己在外面。”

　　我嘿嘿一笑，“我怕一个人的感觉。很冷，很寂寞……”

　　“我也怕。”

　　我们俩都安静下来，这个时候我们的心彼此是相通的。晚风丝丝清凉，沁透了人的心，仿佛那股冷意就来自自己的内心深处。我们靠彼此的眼神，靠手指的相握来相互取暖。

　　我和小芮成了好朋友，那一年里，我经常被他爸爸叫去帮忙伺候她，小芮急救的次数有两次之多。换不了肾脏，承担不了高额医疗费用，小芮的父亲总是偷偷哭。而我只是能陪伴她说说心里话。

　　“阿淼，你总和爱人吵架，说感觉疲惫，而我想有个人跟我吵架，却没有对象，即使有，我也可能舍不得，你就珍惜吧！”

　　“小芮，你为什么不处个对象？”

　　“我这样是拖累人家，害人啊！”

　　“小芮，你会上网吗？”

　　“不会”

　　“我教你上网，你找个网络恋人。在虚幻的世界里，找到一个关心自己的人。网络不是现实，但是它也能牵动人的悲伤和爱…… ……”

　　“阿淼，我不想伤害别人。”

　　“什么啊？不会的，我有QQ号，也有MSN ，我给你一个号码，当你有一天离开了，接下来的故事我来帮你完成，怎么样？”

　　“你不是又想看故事，所以用我来做实验吧？”小芮质疑的看着我。

　　我嘿嘿笑着，把头枕在小芮的腿上，“知我者小芮也。”

　　小芮学习东西很快，那时候她没有电脑，爱人又总不回来，所以我就把电脑搬她那里上，当我上班回来，看见她还在跟电脑奋斗。小芮学习东西很快，网络聊天让她有了更广阔的交际空间，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有病，她是一个健康的个体，所以她无拘无束，感觉如鱼得水。

　　“阿淼，有人要约我见面。”我正在上班，电话响，然后传来小芮兴奋却有点着急的声音。

　　“啊？你厉害啊大姐！对方什么样的人？”

　　“42，一个私企的老板，但是不是暴发户，很有学问。你说我见吗？”

　　“见，放心，我陪你一起。但是我在你后边，不会当电灯泡。”

　　“可是我有点怕……”

　　“别怕，我是网神，我怕过谁，有我帮你呢。”

　　那天我早早回了家，怀孕已经四个月的我，乐嘻嘻的跑到了小芮那里。一进屋却有点傻了，小芮房间本来很干净的，此时乱七八糟。在一堆衣服中间我找到了小芮，她正撅嘴。

　　“都过时了，阿淼。”小芮的声音有点憋屈。

　　我拣过来拣过去，终于找到了一件简单的T恤，还有一条八分的牛仔裤。“就穿这个吧，没有过时之分。”

　　小芮本身就是一个绝对的美人胚子，她穿好衣服，更加让人动心。出于一种下意识，我给她涂了腮红，让她看起来健康美丽。然后找到相约的地点，我定的，北行的避风塘。

　　那男人来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了，我能感觉对方的成熟稳重，塌实。小芮紧张的拉着我的手，我甩开她，然后躲在石柱后面的茶座里。我看见小芮浅浅的微笑，和那男人的礼貌的握手，还有对方的眼中的惊艳与拘谨。似乎男人很幽默，我听见了自己从未听见的小芮的笑声。那一刻，我知道小芮很幸福。

　　当小芮感觉自己吃药时间到的时候，她看着我，然后礼貌的跟男人说着什么，男人眼中的不舍让我知道这个人对小芮真的有感觉。小芮焦灼的眼神，让我不得不给她打电话，然后借口离开。男人要送她，而小芮拒绝了。当走进胡同的时候，我追了上去。小芮脸上的腮红让我无法判断她是否对男人有意思，但是她那春天的笑容让我知道她动心着。

　　“阿淼，你说我该怎么办？”

　　“告诉他你的病，如果这样他也接受的话，你们就结婚呗！”我从他们的聊天记录中调出男人离异的事实。

　　小芮沉默着，我感觉她似乎沉浸一种悲伤中，是她的病又一次阻挡了她的脚步吧。我知道自己不能帮她决定，我想如果换做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那以后很多天，我回家的时候都看见小芮在发呆，有时候傻笑，但是一直没有上网。我不知道她怎么决定的，“非典”肆虐的时候，我就辞职了，然后和她窝在一起。婆婆为此很不乐意，说她是一个病人，而我怀孕。但是我不能抛弃我的朋友，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小芮竟然不肯上网聊天。当我要上网聊天的时候，她就躲开。我实在憋不住了，就上了她的号码，当时距离小芮和那男人见面已经半个月了。我上去就看见那男人的头像在不停的闪。从开始的问她对他的看法，到后来的问她怎么不接电话，再到后来的若干问号。我出于一种责任，就在上面和他聊了起来。

　　风信子：你好，我是小芮的朋友。

　　不惑之年：？

　　风信子：我知道小芮喜欢上一个网络上的男人，是你吗？

　　不惑之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你应该问她。

　　风信子：她不会说的，小芮有病，所以她对什么都保留在心底。即使爱了，她也不会说。

　　不惑之年：？

　　不惑之年：她什么病？

　　风信子：尿毒症。

　　不惑之年：……

　　不惑之年：她没说

　　风信子：所以我说。其实这个号码是我的，我送给小芮的，关于你们的故事我都知道。你们也就是有朦胧的感觉，但是善良的小芮怕了，怕你和她一起真的爱了，无法收场。

　　不惑之年：你不是她朋友，你就是小芮对吗？

　　风信子：错，我就是她朋友，我可以给你一个视频。

　　风信子：你相信网恋吗？

　　不惑之年：以前不相信，尤其到了我这个年纪，但是后来我不确定了……

　　不惑之年：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告诉我她的病？

　　风信子：小芮这么大没恋爱过，以前是不懂，当她有了恋爱的感觉时候却有得了这样的病。所以我希望她能爱一次，能有一个男人真心的爱她。

　　不惑之年：你和她很自私。

　　风信子：你这么说我也可以，但是别这么说小芮，她没有让你爱上她。而且当她知道你对她有爱的感觉的时候，她就斩断了网络，斩断了与你的联系，拒绝上网，我想她爱上了你。

　　男人沉默许久

　　不惑之年：她的病到了什么状况？

　　风信子：今年已经急救两次了，大夫说再一次急救就够戗。她现在都很少下楼。

　　不惑之年：你今天跟我说话的目的是什么？

　　风信子：你这么聪明，难道不知道？

　　不惑之年：哦 ，明白了。我要想想。

　　风信子：你不是什么救世主，所以不用勉强。无论如何，谢谢你让小芮感觉爱的甜蜜。我下了。空聊。

　　不惑之年：88

　　我回过头，看见小芮正在身后，她没有任何表情。我起身，给了她一个拥抱。我似乎听见了她在我肩膀上遗落的叹息。

　　因为非典，我也被爱人给隔离在家，因为婆婆和爱人的关系，小芮也很少找我，偶尔我打电话，她会淡淡的说着一些关于不惑之年的事情。那个男人真的总来找她，带她去逛公园，非典让人们很少出行，但是也给小芮带来了方便，不惑之年会开车来接她，没有多余的人来说他们不应该恋爱，没有人在背后关注他们，没有人指指点点。

　　那个秋天，我在生下女儿后的一个半月后，一天芮爸爸突然来家里找我，当我从惊恐中跑到医院的时候，小芮已经被推进了太平间。医院的长廊里还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看着我，然后递给我一封信。

　　淼：

　　我走了，解脱了。我一直以为死亡是我的最大愿望，可是当愿望要实现的时候，我竟然不象以前那么期待，我忽然有了留恋的心，我不是惧怕死亡，我是舍不得让我眷恋的人，其实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留恋的人就两个，一个是爸爸，一个是你。我和盛哥最初也许有爱情的感觉。我当时想把那感觉刻在心里，当我死亡的时候也就没有了遗憾。

　　可是你却希望我能有人疼，你这个自作主张的家伙，竟然联合盛哥，你以为那是对我好。当盛哥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的时候，我忽然知道，他对我不再是爱，他看我的目光也由原来的多情变成怜悯。那天我哭了许久。也就是我决定再也不去找你了，你太多嘴，破坏了我的美丽爱情。那时候我甚至有点憎恨你。

　　最近身体总不好，我感觉快不行了。盛哥经常来陪我，走过你家的窗前。我知道你看见了，因为我看见了你的笑容。那时候我知道你以为我和他爱着，所以我为能让你也感觉放心而心理特别好受。也只是在那个时候，我才发觉我自己也爱着一个人，一个不是我家人以外的人，也希望她快乐。原来你的笑对我很重要，我才了解原来你也希望我是笑着生活，你是真心希望我得到幸福的人，你爱我，就如同我爱你。淼，我终于没有顾忌，可以说我爱你了。

　　我爱你，所以希望你快乐，希望你也常常的笑。

　　代我谢谢盛哥，谢谢这个好人，让我知道原来我爱的人是你，原来爱情不只是送给异性，也可以送给同性，爱是没有性别的，别惊讶我的想法，我想如果我是一个健康的女人，我会追求你也不一定，那时候估计你要满大街的跑着，逃离我了。呵呵！真的感谢我的病，让我了解人间的爱原来这么多微妙，也不枉我来过这个世界。我走了，别为我伤心。我喜欢你笑着，很喜欢！

　　祝福你和宝宝永远健康快乐。希望你永远开心笑。

　　爱你的 芮

　　看完信的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我也象失去了一生的挚爱一样，我心疼的如同死去。我象疯子一样跑着找寻她的尸体，却被芮爸爸和盛哥给拦住。那段日子我哭了很久，家事和小芮的死亡让我没有了奶水。我就和嗷嗷待哺的女儿一起哭泣。

　　因为我感觉自己也爱小芮，所以我很懊恼自己的是否有心理疾病。后来我发现我的性别取向到现在没有任何问题，我知道我还很好色，但是小芮却象一根很长的荆棘，让我很久的怀疑自己的性取向问题。可是当我发觉我只是对男性有欲望的时候，我才忽然了解，有些爱，不是因为性，而是因为情。

　　今夜的风有点丝丝清凉，就象我和芮成为朋友的那一个夜晚，女儿酣睡着，她的眼睛是我最喜欢的小眼睛，单眼皮，就和芮的一样。我亲吻了下儿女儿的额头，在心底里，我告诉她，我爱她。回头再次仰望夜空的时候，突然感觉星星增多了，那闪闪的星光似乎是芮如水的星眸在关注着我们。

　　大爱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