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薄的热闹与深刻的孤独
新年甫过,热闹的酒宴一桌一桌的。是啊,繁忙的一年过后,长久未见的朋友和亲人们终于有了时间也有了堂皇的理由好好相聚一下了。对于这一切的重逢和相聚,我也甚感欣喜与感慨,因为它让暂时断开的缘分得以延续,使绵延人生的记忆能够组接,故而在本质上是一种人类的社会性仪式,又融入着和渗透着人性与亲情的召唤,那么庄严又那么温馨,让人舒适,让人愉快。
可是事情总有它的另一面。我想,任何真正有着自己的精神生活的人都曾经体会过,在觥筹交错、嬉闹喧哗的酒席上,我们的灵魂之歌似乎总是微弱的,以至于我们自己都常常惊异地感到这个自己是那么陌生。“哈,来来来,敬酒敬酒敬酒!”于是两人间的感情由饮干一杯伤身害体的酒精类饮品表达了。“呦,好好好,嘻哈嘻哈嘻哈!”于是全场的气氛就在一片哄闹中徘徊回荡了。在这中喧嚣里,那个灵魂的脸上也欢笑了,好酒也痛饮了,然而,孤独感也悄然降临了。
诚如台湾的建筑文化学家汉宝德先生所说,中国的文化不管以何种方式呈现,它的内核,是由氏族社会的深层残留积淀而成的血缘文化,因而可以称之为“寿”文化。在这种文化里,合法化了人的种种感性需求,并认为这些感性与理性是交融的而非冲突的。于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食色性也”,将人的种种生理上的基本机能予以文化上的肯定。在中国人的眼里,也就没有了原罪的概念,没有了“灵肉分离”的冲突,只剩下天人合一、物我合一的和谐,或者至少,我们认为这种和谐才是宇宙应该成为的那种状态。这当然是一种高迈而又超然的东方智慧,使中国文化、从而也使中国社会自自然然地避过了一个又一个西方文明所必然遇到的灾难,并且养成了中华民族的许多不可不谓美好的思维品质。然而,这种思维的暗角,也即“实用理性”的弱点,同样自自然然地让中国人的灵肉永远地不习惯于分离,因而精神生活与精神创造也总是难以纯粹。有哪一个真正的大诗人在看到秋叶时只会联想到一片秋景,却不会升起关于人生的哲思式感悟呢?于是中国人的价值准绳,永远徘徊在理性的至高乐园的大门之外。
这算是文化学家对中国人生活生态与思维习惯的一种理性概括和把握吧。但在酒席上,不管这一切的解释怎样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现象的历史合理性,沉寂的灵魂依然感到沉寂。它不禁发问:“合理在流逝中,是永恒的吗?”
我们生命的孤舟独自航行在时间的溪流上,即使是亲人和朋友,也至多只是我们在孤航中相邻而行的另外一些孤舟罢了,因而,人生在本质上是孤独的。新年意味着旧岁的流逝,在这个交割生命的关口,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留出一点寂静,对已去的过往作出某种祭奠和追忆呢?当我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屋里,任记忆的幽灵在无限浩淼的心灵之海上翻滚,我在大宁静中也就同时享有了大充实。我知道,其实不论何种山林隐士也都会耐不住真正断绝人间交往的寂寞的,因而我的这种感受只是对一种极端状态的极端反叛。然而,漫天飘飘飞舞的春花秋叶再多,也仍然不能掩盖大地的万古凄寂。水中一轮皓白的明月,那是永远在暗夜中省视天空的古老灵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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