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祭

心 祭

　　--------给父亲

　　一

　　昨夜，你又循着枕边的小路，走进我的世界。无言以对，片刻即悄然离去，任我两行清泪独自在黑暗中流淌。

　　前世我们是谁，今生却为此情牵。我无论走多远，却从未走出过你心的地域，我无论走多久，你总在家的方向等我归去，可为何你却在这个最寒冷的冬天，在满天烟花的暮色中扔下你最亲的人，随风远去。

　　当暮色夹着一丝冷风向我袭来时，父亲，你独自一人在山那边冷吗？当黑暗吞噬撕咬我的心时，父亲，你那里是否也如此地漆黑？谁为你举起行路的火把？一抔黄土两个世界。我想送你一把暖心的火，却不知往何处寻你。

　　曾经的青春年少，曾经的热血沸腾，曾经的风雨中沉浮、世态炎凉，随着岁月，随着风掠过记忆的田埂，消逝在攘攘人间。

　　你走了三百多个日子，走了多远，你遇见我的祖母，你的母亲了吗？一个守着失去父亲的十一岁孩子，在乡野路上艰难耕耘着寒来暑往的母亲，一个在柳黄柳青的色调变化中守着儿子归来的母亲。

　　我知道，未来的日子里，我的生命中少了一个为我守候跫音的人，当我停住奔波的脚步，推开那扇门时，那一声平淡却充满关怀的问候已不在，电视机前少了一位关注我居住的那个城市冷暖的人。

　　父亲，你走了，我不再担心归乡路上你的身影被无情的暮霭淹没，不再担心一路上有否挽留你脚步的炊烟，不再担心无人为你打开老屋的紧闭的大门，不再担心无人为你点亮床前的灯，为你驱走夜的寒冷。

　　可我，谁为我打开那扇家的门？谁又为我守候归去的跫音？此刻，祖母仙逝时，你的伤痛，在我的身体内生根疯长、膨胀。

　　我知道，伴我于暮色归去的是天边哀鸣的孤雁。

　　二

　　我想寻找那双曾温暖我童年笑声，将我高高托起的双手。

　　那时，一双小手放在大手中，穿行在雨中的小镇，走过滴水的屋檐，攥住阳光的笑面，甩掉阴霾的忧郁，风便尾随我们的笑声，环绕在我们的周围。

　　那时，就那么地不想长大。

　　曾何时，我不再将已长大的双手放在你手心，而在青春的萌动中，将它藏匿于我的内心世界；

　　曾何时，我离开那双手，在尘世的喧嚣中，淡忘那曾经的温暖和笑声。

　　当风走远，你的双手渐渐变得冰冷，我知道，我将不再有机会握住它，握住我的童年，你的微笑，拭去我不干的心泪。

　　回不去的是从前，从头来的只是意志，走过的也只能是记忆的长廊。

　　父亲，我用泪水铺成的路，祝福你好走。

　　三

　　我相信缘。

　　因为缘，这一生一世你是我的父亲，我是你的女儿。

　　因为缘，我幸运地在你目光铺就的路上走过岁月。因为缘，在相互的不理解中沉浮，对你有过反叛，埋怨，也因了缘，在相互的理解中我学会感恩，学会宽容，学会珍惜。

　　那年秋天，我背起行囊，走向另一个小城。走了好远，蓦然回首，你仍孤单地立在初秋的晨雾中，立成一尊浇铸于我心底的永远的雕像。每每匆匆行走在他乡的暮色中那种无处可栖的凄凉由心而生时，初秋晨雾中以你为主角的那尊雕像，让我想起远方的家，想起牵挂着我的人，暖意便在身边荡漾开来。被牵挂的滋味让我在他乡度过一个又一个没有冬天的日子。

　　就这样，我肆意地挥霍着被牵挂的幸福，不去问岁月风霜何时驻足于你的鬓边，不理会皱纹已青藤般无情地蔓延于你的额头。

　　不经意间，你已老去，惊醒后，那痛，陡然吞噬我的身心。

　　如今，你了却了这尘世梦，不再为尘世所累，而我也了却了这份尘缘。然而，在独自一人时，总是不由自主地踏上那条怀念的小路，走向你，走进你我曾经的世界……

　　我与你不过是世间上两粒砂砾，低微但不乏自尊地行走于尘世间，我们清贫但却从不自卑，在平等的生命里，我们以平和的心态，包容世间给予我们的一切，在不幸与幸运，困惑与迷茫，成功与失败，理想与信念，幸福与痛苦，希望与失望，得与失的夹缝中行走。

　　四

　　燃一柱心香，来世我还会做你的女儿，无论贫富，不论卑贱。更不会因为我的不在意，无意间伤了你的心，它在你的离去后，成为我永远的伤痛。

　　父亲，奈何的桥，孟婆的茶，无论如何别忘了这边不熄的心香。

　　来世，你还做我的父亲，我仍做你的女儿。

　　你骨子里流淌着中国传统父亲的固执、专制，不轻易地表露你的情感；你愤世嫉俗，却走不出它的沼泽；你自命清高，却摆不脱世间给你的紧箍咒；你贫而不贪，骄而不横，你包容你所能承受及不能承受的一切；你泾渭分明，不亢不卑，却一生挣扎沉浮在矛盾的河流中。你不完美，你甚至丑陋，你无法清洗去你血液中固有的人类世俗的痼疾。也只因你的不完美，我才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你给予我人间般的真情与挚爱，你不是神，而是我的父亲，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泪，敢爱敢恨的男人。

　　重来，我会好好地在你给的玻璃板上练毛笔字，不会躲藏在办公桌下捣蛋，不会拆开你的收音机找会说话的小人，不再弄坏你的卷尺去解开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不会在你写好的文稿上涂鸦显示我能，也不会再将你心爱的书本扔在布满尘埃的墙角让你买那本我梦寐以求的连环画，更不会让你为我下一秒钟的过失而劳心费神地收拾残局。

　　重来，伸出手，请你让我与你一道走那曾经的千山万壑，寻那前世的足迹。

　　重来，仍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不为权利而累，不论贵贱贫富。还是那双大手牵小手，走过雨季，走过春天，不同的是在秋天中，那双长大的小手，仍放在曾经温暖过小手的大手，沐浴在尘世间的阳光。

　　重来，因为心中有了这一份希冀和牵挂，一路走来，只记住风花雪月的温馨，淡忘那风雨兼程的愁苦。

　　花已谢，人去矣，来年清明，我归去的路上谁为我撑把遮雨的伞，杏花村的酒可否为我解那似长亭更短亭般的思念和愁，雨中孤独自放的金樱子可知我为何而泣为何而歌？

　　父亲，你在山那边好么？不管否泰，愿梦中相托。

　　活着，为爱我及我爱的人；

　　祝福，我爱及爱我的人。

　　（完）